第11章 第 11 章

天色微熹,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内室,何氏从婢女手中取过熨烫好的绯色圆领袍为柳安穿戴,再束上雕花金革带。

昨夜里她侍奉老夫人整晚,但柳安也并未去哪位侍妾屋里,而是在书房歇息的,所以她一早就赶过来为柳安更衣。

“便是今日了。”柳安握着她的手说道,“我汲汲营营十余年,方才到这一步,这一路坎坷,都是夫人陪着我过来的,待我上任尚书,我便为你请封二品诰命。”

何氏带着几分喜色低下了头:“老爷言重了。”

“若没有你替我整顿内宅,我如何能安心在外周旋,无后顾之忧。”柳安将另一只手按在何氏手上,“婵儿的事,还要你多操心,这些天下来,我看她是个进退有度,知书达理的,日后必定能结一门显赫亲事,你是她的母亲,该与她多亲近亲近。”

“……这是自然的。”何氏笑道,“这次的事,婵儿受委屈了,我定会多加安抚。”

“那便交给夫人了。”

后宅的事再怎么大也大不过天,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他的前程。

柳安随百官踏入宫阙,一路上不少同僚见了他,纷纷过来寒暄,柳安笑呵呵地一一拱手。

待到朝钟打响,众人按品级站好,敛声屏息。

随着内侍一声唱喏,皇帝自殿后走出,一身明黄衮龙袍,龙纹金线流光,在近侍簇拥下登上御座。

刑部侍郎卓光道却在此时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臣有事要奏。”

他此话一出,朝中不少大臣面色各异。

除非是重大案情,不然朝会上,刑部一般也没有什么需要奏的事情。

圣上说道:“准奏。”

卓光道沉声说道:“臣在三日之前,接得一桩大理寺的复案。苦主乃是寻常平头百姓,家中仅有几亩自耕田,平日里靠着往集市售卖蔬菜、绣品度日,本是安分守己的人家,那苦主家中只有一女,原本到了议亲的年纪,但不知怎的,脸上长了脓疮,买了几副药没吃出效果,居然就怀疑是奸邪作祟,病急乱投医找了个僧人来治。”

“可僧人能有什么看病的本事,胡乱念了几句经,又撒了点杨柳水就算治过了,说不日便会好,讹了笔钱后就跑得不知所踪,可怜那家女儿被拖重了病情,彻底破了相,原本订好的人家反悔退了婚事,苦主便上了大理寺报官,想要把那黑心肝的僧人给逮出来。”

“卓大人身居刑部,素来秉公持正,凡事亲力亲为,我心中亦是敬佩。只是有些不解,这等连人命都没沾到的官司,刑部自行处置了便是,何以要在朝堂上,禀告到陛下面前呢?”

说话的人是皇帝的兄弟,五王爷穆王。

他体态宽和,皮肤白净,说起话来笑呵呵的,现成的话阀子递了上来,卓光道顺着说了下去。

“若只是普通官司,我等自行处置了便是。只是在查案过程中,又牵扯出了几桩陈年旧案,原来此人居然是个惯犯,之前在寺庙里的时候就屡屡犯戒,酒色荤无一不沾,被住持逐了出去,为了谋生就干起了坑蒙拐骗的活,居然还真教他惹出几分名气。”

“似这等邪门歪道的人我自然不会姑息,于是便命差役去捉人,最后是在城门外一处亭子那抓到的,那僧人是个软骨头,进了我刑部大牢后,还没上什么手段,就全招了。”

卓光道停顿了下,才继续说道:“只是他这么一招,却牵扯到了朝中一位同僚。”

坐在宝座之上的皇帝并未发言,卓光道只能自己继续往下说:“那位同僚,便是如今礼部右侍郎柳安。”

柳安的脸色,在卓光道说到城门外亭子的时候已经不太好看了,现在对方竟将话锋直直指向他,半点幌子都不打,他一下子乱了。

穆王迅速往上方扫了眼:“这,此事与柳大人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柳大人……也被骗了?”

“正是如此。”卓光道正色说道,“十年前,柳家将府上嫡长女,以养病的由头送到了乡下的庄子去,这一送就是整整十年,直到最近方才接了回来,柳大人,这件事是否属实?”

柳安皮笑肉不笑的:“卓大人对我的家事倒是了若指掌,这似乎并不属于刑部的范围啊。”

“柳大人见谅,并非我有意窥探。这些话皆取自僧人供词。柳府长女久居京外,只要不是身居内宅大门不出的女眷,对此都应该有所耳闻,于是我向内子打听,证实了僧人所言不虚。”

他说得坦荡,倒显得柳安方才言语刻薄。

“柳大人送女离京,面上的说法是为了养病,但实际上,却是因为听信了僧人所说的妄语。”

“当时府上老夫人得了重病,应该是找了大夫看病没用,才病急乱投医去找僧人,那僧人推观命数,算出老夫人的病厄皆是府中长女命带晦气所致,唯有将她遣出京畿,远避他乡,方能挡灾续寿,保全老夫人性命。”

“柳大人便因为这一句话,将自己的亲生骨肉送走,这一送便是十年。”

穆王哦了一声,神色略显惊讶:“柳老夫人的病当真好了吗?”

“那僧人当时不过随口胡诌。不曾想老夫人的病竟真的好转,他也借着此事博出名声,才在后续酿成了这诸多事乱。”

“只是没想到,十年后他竟敢故技重施。”

“臣原本着差役,在京外拿到了要犯时,还以为是那僧人知道苦主要报官才提早跑路,但没想到审问的时候,那僧人却说,自己是被押着送出来的。”

“原来是这僧人不知道从哪里听的消息,知道柳家长女被接回府上,偏偏赶巧的,柳府近日接连着出了几桩事,他便想着再捞一笔钱。”

“幸得柳家长女聪慧,一桩一件地戳破了他的盘算,柳大人当堂说的是将其报官处置,私底下却偷偷把人放走。”

“柳大人身居三品侍郎官职,却不辨是非,使得僧人借此扬名,身为人父,却错信妄言,任由亲生骨肉与自己分离,查明真相,却为了自己颜面,连还女儿一个公道都做不到。”

“陛下,臣今日呈上此事,实则是为柳家长女抱不平,百姓的冤屈,臣身为刑部侍郎,自然可以还他们一个公道,但柳家长女的委屈却无处可诉,臣膝下也有一女,从小金尊玉贵地养着,只盼着她来日能够许一个好人家。”

“是以臣实在难以理解,为人父者,怎会因几句虚妄谶语,便将亲生骨肉远弃十年,又怎会为了所谓颜面,任由不详之说扣在自家女儿的头上不去洗冤。”

“只是细究起来,柳大人并未触及大周法律,因而此事不在刑部权责之内,臣不敢擅断,才将此事呈报给陛下,还望陛下圣裁。”

卓光道手持笏板,躬身垂首,向着御座郑重一揖。

满堂寂静,直到御座上的人终于来了口。

“柳卿,你可有话要说啊?”

柳安颤抖着嘴唇:“陛下,臣、臣冤……”

“柳大人可莫要说自己冤枉,也别倒打一耙说我泼你脏水。”卓光道冷声提醒道,“我这人证物证俱全,我十余年的老刑名,断案从不凭空言构陷,这可是在陛下面前,我劝你最好从实招来!”

“臣……也是无可奈何。”柳安手抖得厉害,但还是咬牙陈情,“陛下也知道,臣是被老母一手拉扯着养大的,没有她就没有今日的臣,两次、两次家母都命悬一线,我找遍名医都无用,这才病急乱投医,臣也是一时糊涂,还望陛下能体恤臣一片孝心!”

“柳大人。”卓光道语调骤然间上拔,“令母重病不愈,是因为府上煮药的婢女偷换了药方,一宅之内尚且不能管束,仆婢肆意妄为,又凭什么立身朝堂、辅治天下呢?”

“你!”柳安气得抬手直指卓光道,“好你个卓光道,我是哪里得罪了你,这高帽我可戴不起!”

“柳大人莫要曲解,我并非挟私构陷,只是将查到的实情,禀明陛下。”

“你——”

“肃静!”大太监拖着嗓子喊道,“朝堂之上,当庭争执,成何体统。”

两人方才安静下来,柳安还在拿眼瞪卓光道,卓光道只是冷哼一声,两人立定等待圣裁。

御座上的人不语,片刻之后才缓缓说道。

“柳卿,你糊涂啊。”

这句话一出,柳安的心登时凉了下了。

“太子,你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置呢?”

众人的目光纷纷移向那位立于诸王前列的男子。他身着绛红四团龙常服,腰间束玉带,长身玉立,眉眼清秀温柔。

那是中宫嫡出的当朝太子,李景英。

听到问话于他,太子殿下恭敬开口:“回陛下。柳侍郎身居朝职,却治家不严,轻信妄言,致使骨肉隔阂,确有过失,但此事终究是内宅家事,未涉刑罪。依儿臣之见,罚俸惩戒即可。”

“另外……另外柳家长女的确可怜,柳大人当好生安抚,弥补她十年分离之苦。”

“嗯,就按太子说的处置吧。”

这句从御座上传下来的话轻飘飘的,却似雷霆重击锤在柳安头上,他俯首谢恩,却连后面的话都要听不真切了。

“诸卿可还有启奏之事?若无本奏,就此退朝吧。”

殿内静悄悄的。

大太监扬了下佛尘,唱道:“退朝——”

他垂着眼,躬身虚扶随着御驾往后殿而去。

身侧传来了一声感叹。

“难堪大任啊。”

他愈发低下了头,不敢去看说这话的人究竟作何表情。

“陛下当真是这么说的?”

坤宁宫内,皇后问道。

小太监细声细气地回道:“陛下还赐了两批云锦给柳家大姑娘,以示体恤。”

皇后抚摸过妆奁里颜色洁白的南珠:“明月之珠,蚌之病而我之利。只是本宫芳华不再,用不上这样的好成色了。”

“送赏的内侍应该还没离宫,莲音,你把这盒南珠送过去,算是本宫添的彩头。”

贴身宫女莲音犹豫了下:“娘娘,东珠贵重,您要赏,挑几颗不就行了,御贡的南珠拢共三盒,太后一盒,您一盒,张贵妃一盒,这样重的礼,只怕柳姑娘受不起。”

“不过是身外之物而已,她既受得起陛下的赏赐,又如何受不起本宫的?”皇后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况且论起来,本宫还欠了柳姑娘一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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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屠刀之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