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 她第一次在学生面前叫他“何主任”,心里却不是这

周一的阅读活动比兰馨想象中更忙。

高一试点的两个班要用统一材料,流程却不能做得太死。张老师一早就把她叫过去,提醒她“别讲太多,把时间让给学生自己说”,末了还顺手拍了拍她手里的资料夹:“你这周第一回主带,别给自己压力太大。”

兰馨点头,嘴上答应,心里却还是绷得很紧。

不是怕上不好。

而是这种“第一次独立主带年级活动”的场合,和一节普通语文课不一样。班主任会看,年级组会看,做得好不好,往往一下就能被所有人看出来。

而更让她没法完全放松的是——

今天的活动流程表最下方,清清楚楚写着:

总协调:教务处何砚川

也就是说,这一整场活动,他会在。

上午第二节课铃一响,高一两个班陆续进到阅读活动教室。

桌椅被提前摆成了分组讨论的形式,窗帘半拉着,投影已经调好,空气里有一点纸张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学生们刚进来时还有点兴奋,叽叽喳喳地拉椅子、换座位、翻材料,整个教室带着一点将乱未乱的边缘感。

兰馨站在讲台旁,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开口整队,后门忽然被推开。

何砚川走了进来。

深色衬衫,外面搭了件浅灰外套,手里拿着活动记录表,神情比平时在操场边更沉静一点。他进门后没说话,只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站定,目光扫过整个教室一圈。

几乎是立刻,原本还有点浮起来的教室气氛,就轻轻沉了下去。

兰馨一瞬间竟有点想笑。

有些人好像天生就自带这种“压场”的能力。

她以前是学生时知道,现在自己站在讲台上,感受得更明显。

她没再多想,顺势开口:“大家先安静一下,把材料放到桌面,只留一支笔。”

声音比她预想中更稳。

学生们陆续安静下来,阅读活动正式开始。

前十五分钟,兰馨按设计带大家做文本预热,抛问题,分任务。她刻意记着何砚川写在她教案边角那句——

“留一步给学生自己走。”

所以这次她收得比以往更稳,没有急着替学生把每一层都说透,而是把问题一点点拆开,让他们自己去拼。

效果居然比她预想中更好。

前排几个平时就爱表达的女生最先开口,后排原本有点散的男生,在小组讨论里也慢慢被带了进去。教室里那种一开始浮着的空气,逐渐变成一种真正的、带着思考感的热闹。

兰馨站在讲台边,心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终于慢慢松了一点。

活动进行到一半时,有个男生举手问她:“老师,这里人物为什么明明很难过,却还要说得这么轻?”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也有一点超出她原先预设的提问路径。

兰馨愣了一秒,随即很自然地接住:“因为有些情绪,不是说得越重越有力量。恰恰相反,越成熟的表达,有时候越知道收一点。”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起了很多年前,有人对她说过——

“别急着把所有情绪一次用完。”

原来这些话真的已经变成了她的一部分。

她抬起头,视线很自然地往后排扫了一下,正好撞上何砚川看过来的目光。

那一眼很短。

可兰馨心里还是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慌,也不是乱。

更像是一种很安静的确认——

原来她真的已经能把当年从他那里听来的东西,变成自己讲给学生听的话了。

活动结束时,学生们意外地还有点没讲够,连平时最爱拖堂后冲去打球的几个男生都没第一时间窜出去,还围着作业单问:“老师,这个总结要写多长?”

兰馨被他们围得有些无奈,刚想一个个答,后排忽然传来何砚川不高不低的一句:

“先让兰老师收材料。”

学生们瞬间老实了。

“好的何主任。”

“知道了何主任。”

七嘴八舌应完,才恋恋不舍散开。

兰馨站在讲台旁,抱着一摞活动记录纸,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学生面前,用这样自然的方式,和他一起站在“老师”的位置上。

不是过去那个仰头看着何老师的兰馨。

而是现在这个会被学生叫“兰老师”、也会和他一起维持一间教室秩序的她。

学生都走完后,活动教室一下安静下来。

阳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里斜照进来,桌面上散落着还没收完的材料和几支忘拿走的笔。兰馨低头整理分组记录单,心里却还停留在刚才那个瞬间——

学生们喊他“何主任”。

她也知道,自己现在最应该叫的,就是这个称呼。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学生们一声声叫出口时,她心里浮上来的,却还是很多年前那个最熟悉的称呼。

不是何主任。

也不是何老师。

更像是一个从青春里长出来、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重量的名字。

“发什么呆?”

何砚川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兰馨抬头,才发现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他站在后排桌边,手里拿着活动记录表,神情比刚才对着学生时松了一点。

“没有。”她低头把最后几张纸摞整齐,“在想刚才后面那道题,学生接得比我预想中好。”

“不是学生接得好。”他说,“是你这次放得比之前稳。”

兰馨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您一直在后面看?”

“总协调不看,要我来做什么?”

这回答过于理直气壮,反而让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您觉得,还有哪儿不够?”

何砚川没有立刻答,而是走到她前排那张学生讨论桌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里。”他说,“你后半段想收束的时候,速度还是快了一点。前面放开了,最后反而有点急着想往回拉。”

兰馨认真听着,点了点头:“我也感觉到了。那几个回答太散,我怕时间来不及。”

“时间来不及时,宁可少收一个结论,也不要硬往上拽。”他说,“阅读活动不是把答案归齐,是把学生脑子打开。”

这句说得极准。

兰馨一下就明白了。

“好,我下次记住。”

“不过整体很好。”他看着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比你第一周上课的时候,稳很多。”

这一句落下来时,她心里还是会很轻地暖一下。

她发现自己现在已经很习惯这种感觉了——

不是为了被他夸而做得更好。

而是因为知道他看得懂、也看得见,所以很多努力会忽然变得更踏实一点。

“谢谢。”她低声说。

何砚川点了下头,目光落到她抱着的那摞记录纸上:“这个给我一份,我回头要交教务处。”

“我整理好下午送过去。”

“现在给我也行,我顺路带回去。”

兰馨把最上面那份总记录抽出来递给他。

何砚川接过去,手指和她的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短到几乎像错觉。可那一下还是让她微微顿住,随即又极自然地把手收了回去。

两个人谁都没提。

阳光从窗边照进来,落在纸页边缘,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走出活动教室时,正好碰上高一(七)班几个学生在门口探头探脑。

看见兰馨出来,他们立刻围上来:

“兰老师,刚才那张记录单下午就交吗?”

“老师,下次还有这种活动吗?”

“老师我刚才后面其实还想说——”

一群人七嘴八舌,说得她差点插不上话。正想一个个回,旁边男生忽然先朝何砚川喊了一声:

“何主任。”

兰馨下意识也侧头,看向他。

那一瞬间,她心里很轻地掠过一个念头——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已经完全是“何主任”了。

他是教务处主任,是年级协调人,是学生见了会自动收声、老师提起来也会说“有他在很稳”的那个人。

而她站在他旁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心里悄悄叫他名字的学生。

她也是老师了。

这个认知忽然让她心口轻轻发热。

不是遗憾,也不是酸涩。

更像是一种终于并肩站到某处的踏实。

何砚川对那几个学生说:“问题下午问你们兰老师,先回班。”

学生们这才散开,边走还边回头冲兰馨挥手。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后,兰馨抱着剩下的资料,忽然轻声叫了他一句:

“何主任。”

这个称呼从她口中出来时,竟比自己想象中自然很多。

何砚川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回头看她。

“嗯?”

“刚才谢谢您。”她看着他,语气很认真,“要不是您在后面压着,前面那帮人可能没那么快进状态。”

何砚川看了她一眼,神色很平:“不是我压着,是你自己把场子立住了。我只是站在那里而已。”

只一句话,却让兰馨心里忽然很轻地一震。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客套。

他是真的在告诉她——

你已经能站得住了。

不是靠我。

是靠你自己。

她低头笑了笑。

“那我就当,您只是让我更安心一点。”

何砚川没否认,只淡淡道:“这倒也可以。”

两个人顺着走廊往前走,风从尽头窗户吹过来,把树影吹得轻轻晃。走到楼梯口时,何砚川先停了下来:“你回教研组?”

“嗯。”

“下午别急着补总结,先把高一(七)班那篇阅读作业看一眼。今天他们思路打开了,作业里会看得出来。”

“好。”

他说完,像是本该就此结束。

可兰馨站在原地,却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心里其实仍然不是那个称呼。

在学生面前,在会议里,在教务处门口,她可以自然地叫他“何主任”。

可在更深的地方,她叫的依然是很多年前那个名字。

不是因为放不下。

而是因为有些称呼一旦和青春绑在一起,就会永远有属于它自己的位置。

只是现在,她已经不会再被这种“心里不是这个称呼”弄得慌乱了。

她能很平静地承认:

是的,心里不是。

可那也没关系。

因为人生本来就不需要把所有东西都彻底改写,才算长大。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何砚川转身往教务处方向走,心里前所未有地安静。

原来真正的成熟,是连这种轻微的偏心和旧名字,也都能平稳地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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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花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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