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理入职的那天，天有些阴。
不像面试那天那么亮，反而更像她高二那场雨夜之前的天气，空气里有一种安静又微微发闷的味道。兰馨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裙，头发低低束在脑后，拎着文件袋走进清川一中时，门卫已经换成认得她的老师傅了。
“来办入职啊？”老师傅笑着问。
“嗯。”她也笑了笑。
这一声“来办入职”，比任何邮件和通知都更真实。
她先去人事办公室签材料、交证件、领工牌，又被安排去总务处领钥匙、领新教师资料册。一路上碰见的老师，大多会多看她两眼，毕竟“本校优秀毕业生回校任教”这件事，本身就带着点天然的话题性。
语文组长最先见到她，隔着办公室门就笑了：
“兰馨，欢迎回来。”
“谢谢老师。”
“以后别叫我老师了，叫张老师就行。”语文组长把她往里面招，“正好，等会儿带你去熟悉教研组。”
兰馨点头，刚要进去，余光却先看见了走廊另一头的一间办公室门牌——
教务处
她脚步微微一顿。
张老师像看出她在看什么，随口道：“何主任这会儿应该在开课表协调会，等会儿估计会过来。”
就这么一句，兰馨心里还是很轻地跳了一下。
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真正听见“何主任”这三个字时，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还是会一下浮上来。
张老师没留意她这一瞬的停顿，只一边翻资料一边继续说：“你回来得正好，语文组最近正缺能写也能讲的年轻老师，校长前两天还特意提了你。”
兰馨跟着她往教研组办公室走，边听边应。
一路上，她看见很多熟悉又不再属于学生时代的细节——
教室门口张贴的值日表，
新刷过漆的楼梯扶手，
走廊尽头摆着的获奖展板，
还有办公室门口那盆多年没换过的绿植。
明明处处都和从前有关。
可她现在走在这里，却已经是另一种身份。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一个人曾经在同一条河里站过很多年，后来走远了，再回来时发现河还是那条河，自己却已经变了。
上午快结束时，张老师带她去了新分配的小办公室。
其实不算独立，只是语文组里给年轻老师留的一个靠窗工位，桌子不大，旁边书架也只有半格空位，可阳光好的时候能直接照到桌面上。
“以后你先在这儿办公。”张老师把钥匙递给她，“班主任暂时还不会安排给你，先把课站稳。哦对了，等会儿中午前你去教务处签个新教师排课确认表。”
教务处。
又是这三个字。
兰馨接过钥匙，点头：“好。”
教研组老师们中午陆续去食堂了，办公室一下安静下来。兰馨一个人站在自己的新工位前，把文件袋放下，慢慢把桌面擦了一遍，又把资料册、笔记本和水杯一件件摆好。
她做这些事时，心里反而前所未有地平静。
不是没有期待。
只是那种期待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轻飘飘地系在一个人身上。
它更多的是一种“我真的开始了”的踏实。
十几分钟后，她拿着排课确认表去教务处。
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翻纸和说话的声音。她敲了敲门，听见里面有人说“进”。
兰馨推门进去。
教务处比她想象中更整洁，也更安静。靠墙是整排文件柜，中间两张办公桌，靠窗那一张桌面上堆着课程安排表和几本教学管理资料。而坐在桌后的人，正是何砚川。
他抬头的瞬间，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这不是面试时隔着评委席的对视，也不是走廊里偶遇时那种短暂停留。
而是最真实的“同校同事”的第一眼。
何砚川比面试那天更像工作状态中的他。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桌上摆着刚改完的课表，眉眼间有一种长期处理琐碎事务养出来的沉稳。可当他看见她站在门口时，眼底还是有很轻的一点波动。
“何主任。”兰馨先开了口，语气很稳。
何砚川站起身，点了下头。
“来签排课表？”
“嗯。”
“拿过来吧。”
办公室门没关，外面还偶尔有人经过。这样公事公办的对话，体面又安全，也最适合此刻的他们。
兰馨走过去，把确认表递给他。
何砚川接过，低头看了眼课程安排：“高一两个班，高二一个班，备课量不算轻，前两个月会辛苦一点。”
“我知道。”
“张老师应该跟你说过了，先把课站稳，别急着什么都接。”
这句叮嘱太像从前。
可又已经和从前完全不同。
以前他说这些，是老师对学生。
现在他说这些，是前辈对新人，是教务处主任对新入职教师。
身份变了，分寸也就跟着变了。
兰馨轻轻点头：“好。”
何砚川把表签好，递回给她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后很平稳地开口：
“欢迎回来，兰老师。”
这五个字落下来时，兰馨心里还是很轻地震了一下。
不是因为暧昧。
而是因为这句话里有一种真正的、被当作同类人接纳的意味。
她不再是那个站在讲台下抬头看他的小姑娘了。
她回来了，以老师的身份，站到了这里。
兰馨接过表，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谢谢，何主任。”
两个人的视线短暂相接，谁都没有多说什么。
可那一刻，很多很多年前那些没说完的话，好像忽然都不那么重要了。
因为真正重要的事，已经开始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