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升旗仪式,兰馨被点名表扬。
冬天的早晨冷得发脆,全校学生穿着厚校服站在操场上,呼出来的气在空气里一团一团散开。主席台上的话筒有一点轻微啸叫,教导主任念表扬名单时,声音被寒风吹得发干。
“高一(七)班兰馨同学,在市中学生作文竞赛中获一等奖——”
顾绵绵在队伍后排拼命鼓掌,连旁边班的人都回头看了两眼。兰馨站在班级队伍里,背挺得很直,脸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心里却出奇安静。
主席台下方,体育组老师站在另一侧维持秩序。
兰馨没有特意看,可在教导主任念到她名字时,她还是不受控制地朝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人很多,冬季校服颜色都差不多,可她还是很快就看见了何砚川。
他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神情和平时一样平静。可就在她目光落过去的那一瞬间,他也刚好看了过来。
只是极短的一眼。
然后他很轻地点了下头。
这个动作小得几乎没人会注意到,可兰馨却在寒风里,忽然感觉心口微微一热。
升旗结束后,顾绵绵一路挽着她往教学楼走,兴奋得像得奖的是自己:“你看到没有,老赵念你名字的时候,隔壁班那几个女生都看傻了。还有还有,你刚才是不是看何老师了?”
兰馨下意识否认:“没有。”
“你现在说‘没有’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像‘有’了。”顾绵绵啧了一声,又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自从传闻里冒出一个女朋友之后,我看你反而更沉得住气了。”
兰馨没接。
她不是沉得住气。
只是有些难受,一旦真正落到心里,反而会让人安静下来。
可这种安静,并不代表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中午最后一节体育课,天阴着,风更冷。何砚川让大家先热身,自己则去器材室拿跳绳和实心球。班里女生三三两两站在操场边说话,不知道谁先提起了老师节时的贺卡,又笑着扯到“现在学校最受欢迎的老师肯定是何老师”。
“那还用说?咱们年级好多女生都偷偷看他。”
“高二文科班还有人专门去体育组门口借器材呢,根本醉翁之意不在酒。”
“哎,你们知不知道,何老师是不是有对象啊?”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立刻来了精神。
“听说有,外地的吧?”
“真的假的?”
“办公室那边传的,应该**不离十。”
兰馨原本在低头系鞋带,听到这里,动作还是轻轻顿了一下。
顾绵绵立刻侧过身挡了挡她,低声骂:“这群人怎么什么都敢聊。”
可偏偏有人又把话题往更近的地方扯。
“不过有对象归有对象,也不妨碍他受欢迎啊。”
“是啊,像兰馨这种,不也——”
后面那半句没说完,却被几个人意味深长的笑接了下去。
空气像一下冷了下来。
兰馨抬起头,视线落到刚才说话的那个女生脸上。对方被她看得一僵,嘴上却还硬撑着笑:“我又没说什么,大家开玩笑而已。”
“开玩笑也得有分寸吧。”顾绵绵一下站了出来,“你们嘴怎么这么碎?”
“谁碎了?我们又没点名。”
“你刚刚说谁呢自己心里清楚。”
几个人顿时有点针锋相对起来,周围原本没注意这边的人也纷纷看了过来。
兰馨站在原地,手脚发冷。
她一直知道,校运会之后,班里偶尔会有人拿她和何砚川的事起哄。可大多数时候也就是顾绵绵私下提一句,她自己装作听不见,也就过去了。
可今天这几句,却像终于把那些若有若无的风声,全摊到了她面前。
尤其是那句“像兰馨这种,不也——”。
它没有真正说完,偏偏比说完更难堪。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后面接的是什么。
兰馨喉咙发紧,脸却一点点白了下来。
她很想说一句“没有”,很想硬邦邦把这些话顶回去,很想让她们闭嘴。
可那一瞬间,她竟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最让人难堪的,不是别人说得多难听。
而是别人说的,偏偏擦着你藏得最深、最不愿被拿到阳光下的一部分真心。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围在这儿干什么?”
所有人一下安静了。
何砚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器材室回来,手里拿着一捆跳绳,目光在这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神情不算严厉,却莫名让人一下发虚。
没人敢接话。
顾绵绵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被兰馨一下轻轻拉住了袖子。
何砚川看了眼队形,又看向刚才最先起哄的那个女生:“体育课是给你们讨论闲话的?”
那女生脸一白:“何老师,我们就是随便……”
“随便什么?”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学校里是没有别的正事了?”
风从操场上吹过去,所有人都站得一动不动。
兰馨从来没见过何砚川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暴怒,也不是高声训斥。
可越是这种压着的冷,越让人心里发紧。
那女生低下头,不敢再说。
何砚川把跳绳往器材箱上一放,语气更淡了一点:“再让我听见谁拿老师同学之间的事乱嚼舌根,直接找班主任。都散开,热身。”
人群一下作鸟兽散。
顾绵绵临走前还狠狠瞪了那几个女生一眼,低声骂了句“活该”。
兰馨却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了一样。
她心里其实并没有因为这些人被训就立刻轻松下来。
恰恰相反,在何砚川当场把“老师同学之间的事”这样的话说出来时,她心里那点强撑着的体面,反而像更真切地被戳了一下。
因为这意味着,他也听懂了那些人暗指的是什么。
也意味着,他必须站出来、必须划清、必须把这种风言风语在最开始就按下去。
这些都没错。
可兰馨还是觉得委屈。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没有真的越线,没有真的闹出什么难堪的事。
她只是喜欢了一个人,喜欢得很小心,很克制,很努力藏着。
可到头来,还是会被人拿出来当笑话一样轻飘飘地说一句“像兰馨这种,不也——”。
体育课后半节,兰馨都没怎么说话。
她照常做动作,照常跑跳,照常把每一项都完成。可顾绵绵一眼就看得出来,她整个人是绷着的,像一块表面看不出裂痕、里面却已经被压得很紧的玻璃。
下课铃一响,顾绵绵立刻拉住她:“别憋着,你这样我看着都难受。”
兰馨摇头:“我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基本都有事。”
兰馨抿着唇,还是没说话。
两人往教学楼走的时候,风更大了,吹得人脸发疼。经过器材室旁边那条小路时,顾绵绵去小卖部买水,让她先回班。兰馨一个人慢慢往前走,脚步很轻。
走到小路拐角时,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兰馨。”
她停下脚步,回头。
何砚川站在两步之外,手里还拿着刚才没来得及收好的记录夹板。冬天的光很淡,落在他眉眼间,让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冷一点。
兰馨心口微微一紧。
“何老师。”
何砚川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刚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这本来应该是一句安慰。
可不知道为什么,兰馨听见的瞬间,鼻尖反而一下酸了。
也许是因为她终于不用再假装没听见。
也许是因为他这样平静地说出来,反而更证明刚才那些难堪都是真的发生过。
又也许,是因为她本来已经憋了很久,这一句“别往心里去”像轻轻碰开了一道缝。
她低着头,轻声说:“我知道。”
可声音一出口,已经有一点不稳了。
何砚川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像是终于看出了她表面平静底下那一点压不住的情绪。
“兰馨。”
他又叫了她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一点。
这两个字一落下去,兰馨原本还撑着的那点平静,忽然就有些发抖。
“她们也没说错什么。”她低着头,盯着地上被风吹得打转的枯叶,声音很轻,“是我自己……没藏好。”
何砚川明显怔了一下。
“不是这个意思。”他说。
“可就是这样。”兰馨终于抬起头看他,眼眶已经有点红了,却还是努力忍着,“如果不是我自己有那种心思,别人也不会这样说。”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冷得发涩。
何砚川站在那里,第一次像是有一点无措。
他大概没有想到,她会把话说到这一步。
兰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她已经很努力在藏了,已经很努力在往回收了,也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只会更危险。
可也许是因为刚才那点委屈积得太满了,也许是因为在他面前,她终究还是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能撑。
她吸了吸鼻子,偏过脸,声音低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我没有想给您添麻烦。”
这句话一出口,何砚川眼神明显沉了下来。
他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很慢地说:“我知道。”
兰馨眼睛更酸了。
她最怕的,其实不是别人笑。
而是何砚川会不会也觉得,她那些藏不住的心意很麻烦、很幼稚、很影响人。
可他说,我知道。
就这三个字,忽然让她心里最难受的那一块,轻轻松了一点。
“她们说的那些,不是你的问题。”何砚川声音很平,却比平时更认真,“别人乱说,是别人的问题。你不用把这种事往自己身上揽。”
兰馨怔怔看着他。
她从小到大太习惯先怪自己了。
成绩退了,怪自己不够稳。
情绪乱了,怪自己不够懂事。
连被人拿来起哄,她第一反应也是——是不是因为我自己没藏好。
可现在,何砚川却第一次很清楚地告诉她:
不是你的问题。
她眼眶发热,眼泪差一点就要掉下来。
可她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只低声问:“那您会不会觉得……很麻烦?”
这句话问得太轻,轻得像她自己都不确定该不该问。
何砚川却听懂了。
他沉默了一瞬,才回答:“我会觉得你现在最需要把心思放回你自己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一点:
“但不是麻烦。”
那一刻,兰馨心里像有很轻的一根弦,忽然松了一下。
不是麻烦。
原来她最怕听到的那个答案,并没有真的落下来。
风吹得她眼睛又酸又涩,她低下头,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远处教学楼传来预备铃声,提醒着这段短暂的停留已经快结束了。何砚川看了眼时间,像是想再说什么,最后却只是道:“回去上课吧。”
兰馨点头,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住,没有回头,只很轻地说了一句:
“何老师。”
“嗯?”
“我以后会更注意的。”
这句话里有太多意思了。
会更注意分寸。
会更注意自己的心思。
也会更注意,不让任何人因为她而被牵连。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听见何砚川说:“兰馨。”
她回过头。
他站在原地,风把额前碎发吹得微微有些乱,神情依旧克制,语气却很认真:
“你要注意的,不是怎么把自己变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发红的眼角上。
“是别因为这些话,就看轻自己。”
那一瞬间,兰馨心口狠狠一震。
她忽然明白,什么叫委屈。
不是被骂,不是被拒绝,也不是成绩退步。
而是当别人把你最真、最不敢示人的那一点心意,当作一句轻飘飘的笑谈时,你明明又羞又难堪,却还要站在原地,假装自己没事。
更难的是,你甚至会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很糟。
可现在,他告诉她,别看轻自己。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更重。
兰馨终于还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往教学楼走去。风很冷,吹得眼睛发疼,连鼻尖都发酸。她一路走得很快,直到拐过楼梯口,确认何砚川已经看不见了,才抬手飞快擦了一下眼角。
顾绵绵正好拎着两瓶水从另一边跑回来,一看她就愣住了:“你眼睛怎么红了?那群人又说什么了?”
兰馨摇头:“没有。”
“那你——”
“风太大了。”她低声说。
顾绵绵显然不信,可也没再逼问,只把手里的温水塞给她:“拿着,暖一下。”
兰馨接过那瓶水,掌心忽然有了一点温度。
她抱着那点温热,一步一步往楼上走,心里仍旧发涩,却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乱了。
因为至少有一句话,她会记很久。
——别因为这些话,就看轻自己。
那天晚上,兰馨回家后把作业写到很晚。
写完最后一题时,她翻开日记本,在空白页上慢慢写下:
“原来真正的委屈,是别人一句玩笑,就让你差点以为自己不值得被好好喜欢。”
写完之后,她停了很久,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可他说,不要看轻自己。”
这一回,她没有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