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清川，热得发白。
午后的太阳斜斜压在教学楼外墙上，白瓷砖反着光，晃得人眼睛发酸。操场上新生报到的队伍还没散尽，广播里断断续续念着班级名单，风从看台那边吹过来，卷起一点尘土和塑胶跑道被晒热后的味道。
兰馨站在高一新生分班公告栏前，手里捏着刚领到的校牌，额角出了一层很轻的汗。
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高一（七）班，第三行。
名字后面跟着一串陌生却又让人心口微微发热的字——
清川一中。
县城里最好的高中。
她考进来了。
“找到了吗？”
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兰馨回过神，点了点头：“找到了，七班。”
母亲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神情淡淡的，没说太多，只嗯了一声：“那就行。既然进来了，以后就别松。”
这很像母亲会说的话。
没有太明显的高兴，也没有太多鼓励。
可兰馨知道，这已经算是一种满意了。
她把校牌收进掌心，轻轻应了一句：“我知道。”
可她心里还是高兴的。
十六岁的少女，哪怕再会收着情绪，也很难不为“考进清川一中”这种事偷偷骄傲一下。尤其是站在这所学校的操场边，听着广播、看着教学楼、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时，那种“我真的进来了”的实感，才慢慢落到心里。
母亲还要去缴费和确认住宿信息，嘱咐她先去教室看一眼。
兰馨点头应了，转身往教学楼那边走。
午后的校园很热，树影却很深。她顺着路标往高一教学楼走，路过操场时，脚步不自觉慢了一点。
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亮，远处篮球架下有人在搬器材。几个穿着体育组白色短袖的老师站在树荫下说话，其中有一个人很高，肩线利落，袖口卷到小臂，正低头在登记表上写什么。
风吹过来，树叶轻轻一晃。
那个人忽然抬了下眼。
兰馨脚步顿了一下。
其实那不过是极短的一眼，甚至连真正意义上的“对视”都算不上。
他大概只是顺势往前扫了一下，又很快低头继续写字。可不知道为什么，兰馨却莫名记住了那一瞬间。
年轻。
清爽。
眉眼很深。
站在一群老师中间，却和她印象里那些“老师”的样子不太一样。
更像刚从某个夏天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散掉的少年气。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教学楼走。
心里却很轻地留了个痕。
那时候的兰馨还不知道，这一眼会在很多很多年以后，依然被她记得清楚。
高一（七）班在三楼最靠东的教室。
兰馨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有人低头收拾新书，有人趴在窗边往外看，也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语气里全是新生之间那种藏不住的好奇和兴奋。
她站在门口，先扫了一眼教室。
靠窗第三排还空着。
她抱着书走过去，把书包放下，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不错。
不算太前，也不算太后。
一抬头能看见黑板，侧过脸又能看见操场边那一排树。兰馨对座位一向不算挑，可坐下以后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你好，我叫顾绵绵。”
旁边忽然有人探过头。
是个短发女生，眼睛很亮，说话也很快，笑起来有种天生的亲近感。
兰馨愣了一下，也弯了弯唇角：“兰馨。”
“你也是七班的？住校吗？哪个初中的？”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语速快得像连喘气都省了。
兰馨本来不太擅长这种第一次见面就很热络的交流，可顾绵绵实在太自然，弄得她也只能跟着一点点放松下来。
“不是住校，城南中学过来的。”
“哇，那你成绩应该挺好。”顾绵绵眼睛亮了亮，“我听说城南中学这届考进清川的不多。”
兰馨还没来得及接，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更明显的骚动。
几个刚进门的女生压低声音说着什么，语气里全是兴奋：
“刚刚操场那边那个新老师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好年轻。”
“是不是体育组的？”
“好像是，今年新来的。”
顾绵绵耳朵比谁都灵，立刻就跟着转头：“什么新老师？”
“就操场那边，白色衣服那个。”有女生一边比划一边说，“长得特别帅。”
教室里一下多了些隐隐的笑声和议论声。
兰馨低头翻了翻刚发到手里的班级手册，装作没在听，心里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刚才路过操场时看到的那个人。
原来是新老师。
还是体育老师。
顾绵绵已经兴冲冲凑过去加入讨论了，没两句又回头，一脸认真地问兰馨：“你看见没有？”
兰馨本来想说“没太注意”，可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却还是轻轻变成了一句：
“看见了一点。”
“是不是很帅？”
兰馨低头把手册翻过一页，装得还算平静：“还行吧。”
“你这叫‘还行吧’？”顾绵绵一脸不信，“那说明是真的帅。”
教室里正热闹着，班主任这时走了进来。
新生报到、点名、领书、讲纪律，一切都按部就班。兰馨坐在窗边，认真记着班主任说的作息和课程安排，偶尔一抬头，视线却还是会被窗外操场边那抹白色吸引一下。
下午的风吹得很轻。
那个人站在树下，和别的老师一起整理器材。侧影被阳光一照，显得轮廓格外清楚。
他站在风里，像和整座校园都还带着一点生疏，却又格外合衬。
十六岁的兰馨当然不知道，自己这时候其实已经开始在意了。
只是那点在意太轻，轻得还来不及叫喜欢。
更像是一粒风吹进来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心里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