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操场上待了很久。后来天阴了,风也大了。
林祈安说“去你家吧”。这话说得很自然,像是他们已经做过很多遍这件事一样自然。
但事实上他从来没有去过沈知诫的家。
沈知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转了个身,朝铁栅栏的方向走去。
林祈安跟在他后面,跨过栅栏的时候被铁丝刮了一下裤腿,差点撕了一个口子。
沈知诫的家在老居民区的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好几层。
他们上楼的时候,沈知诫走在前面,每上一层就跺一下脚,让声控灯亮起来。
灯光昏黄,一层一层地往上亮,像一个正在被点燃的、倒过来的生日蛋糕。
走到三楼的时候,声控灯没有亮。
沈知诫又跺了一下脚,还是没有亮。
林祈安在黑暗里伸手摸了一下墙壁,指尖触到了粗糙的水泥和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小广告。
“这层灯坏了很久了。”沈知诫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你看得见吗?”
“走多了就习惯了。”
沈知诫伸出手
——在黑暗中他看不到林祈安的手在哪里,但他把手伸了出去。
那只手在空气里摸索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碰到了林祈安的衣服袖子。
他顺着袖子往下摸,摸到了林祈安的手腕,握住了。
“这边走。”沈知诫说,声音很轻。
林祈安在黑暗里跟着沈知诫走。
楼梯的台阶他看不见,但他不需要看见,因为沈知诫的手在他手腕上,那种握法不是牵,是引导
——力度不大,但方向明确。向左,向上,再向左,再向上。
他在黑暗里忽然觉得,这条又暗又窄又破的楼梯,可能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因为在这里,沈知诫会主动握住他的手。
沈知诫的家比林祈安想象的要小,也比他想得要安静。
两室一厅,老式的装修,地板是那种深红色的木地板,走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客厅里的沙发罩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布,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盘,茶盘里倒扣着几个杯子。
电视机是那种老式的显像管电视,屏幕不大,上面搭着一块蕾丝防尘布。
“奶奶呢?”林祈安问。
“去姑姑家了,明天回来。”
沈知诫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他倒水。
热水从保温瓶里倒出来,白雾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林祈安注意到他倒水的时候手很稳,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林祈安接过水杯,捧在手心里。
搪瓷杯,白色的,杯身上印着一朵已经褪色的牡丹花,和他桌上那个一模一样,大概是同一批买的。
“你和奶奶两个人住?”林祈安环顾四周。
“不是。爸妈在省城工作,周末偶尔回来,平常就和我弟在奶奶家。”
林祈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他端着水杯走到沈知诫的房间门口
——门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书架。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大部分是教辅,也有几本文学类的,看起来是学校发的课外阅读书目。
书桌上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没盖上,像是刚还在用。
“你进来吧。”沈知诫说。
林祈安走进去,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木头的,没有垫子,坐上去硬邦邦的,但很稳。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
沈知诫坐在床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
房间里的暖气片在嗡嗡地响,那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一阵,然后是一阵孩子的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林祈安抬起头,打量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到了书架上一本倒扣着的书
——英语阅读理解专项训练,蓝色封面,和他见过的那本一样。
他看到了桌上那张被玻璃板压着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站在一棵树下笑。
他认出了那是沈知诫
——虽然现在的沈知诫几乎不笑,但那个笑容的轮廓还留在他的脸上,只是被藏得很深很深,深到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挖出来。
他还看到了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课程表旁边贴着一行手写的字——“每天进步一点点”。
字迹是成人的,不是沈知诫的。
大概是沈怀瑾或者姜知礼写的,贴在孩子的房间里,像一句每天都要念一遍的咒语。
林祈安看着这行字,胸口那个地方又堵了一下。
他想起沈知诫在信里写的——“这份喜欢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
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分量。
不是“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是一种潇洒,而是“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批准”是一种常态。
沈知诫的整个成长过程都在被批准和不被批准之间度过。
他的时间被批准了
他的爱好被批准了
他的朋友被批准了
他的未来也被批准了
所有的一切都需要批准,都需要在一条被划定的轨道上运行,不允许偏离,不允许出轨。
但“喜欢林祈安”这件事,不在那条轨道上。
没有人批准他这么做,没有人告诉他这是对的、是应该的、是被允许的。
他一个人做出了这个决定,一个人写下了那封信,一个人在操场上的风里把那封信交给了林祈安。
林祈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站起来,走到沈知诫面前。
沈知诫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紧张
——那种紧张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林祈安要做什么。
林祈安蹲下来,和沈知诫平视。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沈知诫睫毛的弧度
——微微上翘,末端有一点透明,像被冬天的霜打过。
“沈知诫。”林祈安说。
“嗯。”
“你那张照片,小时候的,穿着红棉袄的那张。”
沈知诫的目光移到书桌的玻璃板下面,“怎么了?”
“你那时候笑得好开心。”
沈知诫沉默了一瞬,没有说话。
林祈安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沈知诫的嘴角
——那根线条是平的,没有弧度,没有任何表情。
但林祈安的指尖碰到他的那一瞬间,那根线条动了一下,不是变弯了,是绷紧了,像是在抵抗什么。
“以后多笑笑呗。”林祈安说,手指还停在沈知诫的嘴角旁边,“你笑起来很好看。”
沈知诫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日光灯的光,不是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是一种从内部发出的、安静的、持续的光,像一盏被拧亮了的台灯,光线不刺眼,但足以照亮他面前这个人的整张脸。
沈知诫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人“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林祈安把手收回来,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和他房间里的那道很像。
“不知道。”
他说,“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喜欢了很久了。
就像——”他想了想,找了一个比喻,“就像你每天早上起来刷牙洗脸,你不会记得你从哪一天开始刷牙洗脸的,但你就是每天都在做这件事。”
沈知诫看着他的侧脸,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那种光更亮了。
“那你从什么时候发现的?”沈知诫又问。
林祈安认真地想了想,想得眉头都皱起来了。
“可能是你第二次给我大白兔奶糖,”
他又摇了摇头,脑中在回想,然后被自己。否决。
不对,比那更早。
可能是他在看台上看我跑步那次。
也不对。
可能是——
然后弱弱开口“算了,不说了。”
“说什么?”
林祈安忽然坐直了身体,转过身看着沈知诫。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沈知诫的呼吸不自觉地停了一下。
“我说了你别笑我。”
“我不笑。”
“你保证。”
“我保证。”
林祈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大的决定。
“我发现我喜欢你,是因为有一天我发现自己闻不到你的洗衣粉味道了。”
沈知诫愣了一下。
“那天你换了一件校服,洗了,用的不是你平时的那种洗衣粉。”
顿了顿又开口
“我坐在最后一排,闻不到那种味道了,我就开始慌了。
我当时就在想,万一你以后不用那种洗衣粉了怎么办?万一我再也闻不到那种味道了怎么办?然后我就想,我为什么这么在乎你用什么洗衣粉?”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我就知道了。”
沈知诫没有说话。
他看着林祈安,看了很久,久到林祈安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去拨弄地毯上翘起来的一根线头。
那根线头被他拨来拨去,拨了很久,终于断掉了。
“我的洗衣粉,”沈知诫说,“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你要的话,我以后都用那种。”
林祈安低着头,嘴角弯了。
那个弯度很大,大到他的酒窝都出来了,但他没有抬头,因为他不想让沈知诫看到他的脸红了。
但他不知道,他的耳朵尖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红得像被冬天的冷风冻过之后又被暖气烘过的那种红
——不是害羞,是高兴。
是那种“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的高兴,是那种“你们终于说出来了”的高兴,是那种
“从今以后你用的洗衣粉再也不会换”的高兴。
大暑快乐!
天气逐渐升温,同时大家也要注意防晒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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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你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