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末,不用上课。
林祈安上午去书店买参考书,在书店里转了一圈,没找到想要的,正准备走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一个人。
沈知诫。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卷子和一本书。
他看到林祈安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像以前那样低头,而是站在那里,等林祈安先开口。
“你怎么在这?”林祈安问。
“买资料。”沈知诫举了一下手里的文件袋。
林祈安看了一眼文件袋里的书,是一本英语作文范文精选,封面是红色的,上面写着“高考英语满分作文100篇”。
“你英语还要买这个?”林祈安说,“你作文扣的分还没我阅读理解错的多。”
沈知诫没有接这个话。
他的目光落在林祈安手里的购物篮上
——篮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买。
“没找到要买的?”沈知诫问。
“没有,我想要的那本物理参考书卖完了。”林祈安把购物篮放回门口,“你买完了?一起走?”
沈知诫点了点头。
他们走出书店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加雪。
算是十二月的第一场初雪,细细密密的,像一根根透明的针从天上扎下来,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水,雷刚落下就化了。
书店门口的屋檐下站了好几个躲雨的人,林祈安和沈知诫也在其中。
“你没带伞?”林祈安问。
沈知诫摇了摇头。
“我也没带。”林祈安抬起头看了看天,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了,“要不跑回去?我家离这不远,十分钟就到了。”
沈知诫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又看了一眼林祈安。
林祈安已经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起来,正在做一个起跑的预备姿势,整个人紧绷着,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三、二、一——跑!”
林祈安冲进雨里,沈知诫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雨比他们想象的要大。
跑出去不到一分钟,两个人的头发就湿透了,水顺着刘海往下淌,淌进眼睛里,淌进嘴里,淌进领口里。
林祈安在前面跑,一边跑一边笑,笑声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沈知诫听见了
——那个声音穿过雨幕,穿过风声,穿过所有嘈杂的背景音,精准地落进他的耳朵里,像一颗被雨水洗过的、干干净净的音符。
沈知诫跟在他后面跑,脚步踩在水坑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
他跑得不快,不是因为跑不快,是因为他不想跑到林祈安前面去。他想看着林祈安的背影
——那个穿着深蓝色外套、领子立起来、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的背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团移动的、温暖的火焰。
跑到一个路口的时候,林祈安忽然停了下来。
沈知诫差点撞上他,雨夹雪的天气,雪落在地上化成水,有点黏黏的,很容易滑倒。
“怎么了?”
林祈安转过身,面对着沈知诫。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的眼睛在雨里显得格外亮,像是被水洗过之后变得更透明了,能看到最底下的东西。
他的嘴唇被冻得有点发白,但他在笑,那种笑不是开心,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柔软的东西,像是一块被雨水泡软了的糖,甜味还在,但形状已经变了。
“沈知诫。”林祈安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雨里显得很清楚。
沈知诫看着他,雨水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进他的眼睛里,他没有眨。
“你有没有觉得,”林祈安说,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我们这样跑在雨里,好像整个世界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雨声很大,大得林祈安不确定沈知诫有没有听见。
但沈知诫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雨滴落在他的心上,不是砸下来的,是飘下来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落下来的地方,水花四溅。
沈知诫张了张嘴,雨水滴进了他的嘴里。
咸的。
“嗯。”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他在说这个字的时候,伸出手,拉住了林祈安的袖子。不是牵手,是拉袖子,只拉了一小截,指尖捏着湿透的布料,力度很轻,轻到一阵风就能吹开。
但他没有松手。
林祈安低头看着那只捏着自己袖子的手。沈知诫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雨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流到林祈安的袖子上,和原本就有的水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林祈安没有抽开手。
他没有动。他怕他动了,那只手就会松开。
他们就那么站在雨里,站在十二月的灰色天空下,站在一个没有人注意的路口。
雨越下越大,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整个世界被雨声填满,像一首只有一个音符的、永无止境的歌。
沈知诫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林祈安觉得自己的心在那一刻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装进沈知诫的掌心里。
又变得很大很大,大到可以装下这场雨、这条街、这座城市、这个灰蒙蒙的、湿漉漉的、让人想哭又哭不出来的十二月。
他想说“你的手很凉”,但他没有说。
他想说“你不冷吗”,但他没有说。
他想说“我喜欢你拉着我的袖子”,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在雨里站着,站了很久,久到自己的心跳和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心跳、哪个是雨声。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了一截。
他的手指碰到了沈知诫的手指。
不是握,不是牵,只是碰。
两根食指的指尖在雨里轻轻碰了一下,像两个迷路的人在黑暗中摸索时撞到了一起,然后立刻缩了回去。
林祈安把手缩回袖子里,转身就跑。
“我家在前面!先走了!”
他的声音被雨吞掉了,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沈知诫站在原地,看着林祈安跑远的背影,看着那个深蓝色的点在灰蒙蒙的雨幕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食指的指尖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温度
——林祈安的体温比他的高,哪怕是在冰凉的雨水里,那根手指也是热的。
那种热现在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像一杯热茶在冬天的空气里慢慢变凉。
他把右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握紧了拳头,想把那一点温度留住。
雨还在下,没有丝毫要停的样子。
他没有跑,他走回去了。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水坑里,鞋湿透了,袜子湿透了,冷从脚底一直蔓延到膝盖,但他不在乎。
他在想一件事
——刚才在雨里,他拉住了林祈安的袖子,林祈安没有抽开。
林祈安没有抽开。
他把这六个字在脑子里重复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更慢、更不像一个句子,更像是一个音节、一个音符、一个不需要翻译的信号。
他到家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沈知衡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哥你怎么淋成这样?伞呢?”
“没带。”沈知诫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把湿透了的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然后站在房间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指尖的皮肤皱皱的,像一张被揉过的纸。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食指和中指之间还有一条细细的、红色的印子
——刚才捏林祈安袖子的时候,指尖顶到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勒痕。
他把手放下,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黄色封皮的错题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写着:“不知——十七岁 2004.12.21。”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2004.12.21,雨。他的手指是热的。”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最深处,压在所有的书和卷子下面。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把头仰起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个正在缓慢生长的、看不见终点的分岔。
他闭上眼睛。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他的眼角有一点湿。
不是因为哭,是因为刚才跑得太快了,雨水还留在眼眶里,没有干。
雨渐渐停了,雪花渐渐飘落,仿佛要覆盖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