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课，沈知诫回到教室的时候，看到了桌上的纸袋。
他在纸袋前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坐下来，把纸袋放在椅子下面，拿出课本，开始预习下一节课的内容。
但林祈安注意到他的预习效率很低
——他的目光在同一页上停留了比平时久很多的时间，而且他的左手一直放在椅子下面，放在那个纸袋的提手上，没有松开过。
林祈安坐在最后一排，手里转着笔，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想起苏惠兰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对一个人好，不用问他要不要，你做了他就知道他要了。”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逻辑有问题
——不要的东西，做了怎么会变成要？但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有些人不是不想要，是没有人给过他们“要”的机会。
他们的整个成长过程都在被告知
“你应该要什么”
“你不应该要什么”
渐渐地，他们就忘了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甚至忘了自己还有“想要”这个功能。
沈知诫就是这种人。
他的“想要”功能被关闭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那个开关在哪儿。
林祈安想做那个帮他打开开关的人。
那天晚自习，沈知诫没有来。
林祈安从六点半等到七点，第一排角落的位置一直空着。
他问了赵一航，赵一航说不知道。
问了顾云舟，顾云舟说沈知诫下午最后一节课被苏雁飞叫走了，好像家里打了电话来。
林祈安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还没落地，但你已经知道它会砸出多大的坑。
他给沈知诫发了一条短信：“你在哪？”
过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又是漫长的等待。
晚自习的上课铃响了，他把小灵通塞进抽屉里，强迫自己做了一张英语卷子。
做完之后对答案，错了六个，比平时多了一个。
他把错题圈出来，在笔记本上抄了一遍，抄完之后发现自己根本没记住错在哪里，因为他的心思一直在抽屉里那部小灵通上。
九点十分，手机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抽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沈知诫的短信：“没事。明天来学校。”
林祈安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没事”这两个字，在短信里出现的频率很高，但大部分时候，“没事”的意思不是“没有事”，而是“有事但我不能说”或者“有事但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或者“有事但我不想让你担心”。
他不知道沈知诫的“没事”是哪种。
但他知道，沈知诫发这条短信的时候，一定不是“没有事”。
沈知诫是在下午四点半接到家里的电话的。
电话是沈怀瑾打来的，打到学校传达室。传达室的老头在教室门口喊了一声
“沈知诫，电话”
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见了。
沈知诫站起来的时候，林祈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有回头。
他走到传达室，拿起听筒。
“今天早点回来。”
沈怀瑾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隔着一根电话线，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妈从省城回来了，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回来再说。”
嘟——嘟——嘟——
沈知诫把听筒放回去，在传达室门口站了几秒钟。
十一月的风从走廊穿过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往两边分，露出他很少示人的额头。
额头很白，白得有点发青，像冬天河面上结的第一层冰。
他回到教室收拾书包的时候，林祈安从最后一排走过来，在他桌边站定。
“怎么了？”
沈知诫没有看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拉好拉链，“家里有点事，我先走了。”
“什么事？严重吗？”
“没事。”
沈知诫说完这两个字就背着书包走了。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