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他在救我(上)

格安·布力诺被发现躺在卧房的一个隐秘夹层里——凯恩斯非常熟悉这个地方,因为巴森目前使用的新居恰巧正是他上一世为马库尔和自己设计和建筑的。

这只雌虫面朝下倒在摆满漂亮晶石的架子旁,四分之一的躯体变成了带有鳞片的腕足。足有手臂粗的项圈状东西挂在他的脖子上,撕扯下巴掌大的皮肤和半片耳朵。

科尔涅利试图轻轻捂住凯恩斯的眼睛,将咬紧了嘴唇的雄虫带离现场,可这企图被对方一阵剧烈的干呕声打断了。

于是雌虫马上改变策略,一手架在雄虫的腋下、一手揽着腰把凯恩斯直接抱起来‘挪’到了空间稍微宽敞些的走廊里。

正在取证的警员在房间内用小碎步来回走动,时不时交头接耳地发出细碎的交谈声。领头的那位从里面出来,似乎想和雄虫交谈些什么,不过在看见正矗在路中间表情严肃的议会长之后,非常有眼色的后退了一步,向对方做出了‘一会儿再聊’的手势。

“……巴森不在这儿,估计是被带走了。”科尔涅利在靠墙做在地毯上的凯恩斯面前半蹲下来。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搭上雄虫的肩,不过在手指还没有接触到对方前又犹豫起来。最终,这只雌虫只是欲盖弥彰地拍了拍自己一尘不染的裤子。

雄虫没有回应。他看上去正在强忍着从四肢百骸内翻涌而出的情感,以至于整个五官都皱巴巴地扭紧了。从不断反复扫视四周的眼神推断,凯恩斯目前仍处于震惊阶段,估计还要花上一会儿,他的思绪才能从过于强烈的漩涡里挣脱出来。

此刻,门框就像是被裁出的电影幕布,凯恩斯坐在墙角,视线透过这片毫不真实的梦境,穿过那些穿着不同鞋子的腿,窥见了藏在卧房一隅的、隐秘夹层的入口——那儿没有开灯、也没有窗户。在这桩因全面停电而显得阴沉沉的建筑内,黑漆漆的仿若来自异世界的裂痕。

格安,他兄弟巴森的结婚对象就塞在那里面。意识到这点,一股浓烈的悲哀之感涌上凯恩斯的心头。紧接着,又化作某种不可言说的窃喜夹杂着恐惧:

或许就像科尔涅利说的,巴森并没有遇难。那些闯入建筑的犯罪分子只是劫持了他,因为巴森显然是只肉眼可见非常健康的中阶雄虫,无论是卖到黑市还是想要交换赎金,他的价值远比一只普通的高阶雌虫大的多。

可这样的念头刚刚出现,凯恩斯又开始为格安而感到伤心甚至是愧疚,这些交杂在一起的情感堵在胸口,让他颇感呼吸困难。

地毯上散落着不少因争斗而散落的杂物,大部分是床品和从柜子上撞掉的装饰物,还有几只和房间装修的华丽风格格格不入的嫩黄色毛绒玩具……

这是凯恩斯不久前和巴森开玩笑为自己还没影子的侄子们准备的。

它们之前应该零散地被摆在床头,或者放在床尾的斗柜上——凯恩斯之前并没有进入过哥哥婚后的主卧,不过依照他对兄弟的了解,玩偶只可能留在这儿。

所以这可怕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雄虫屏息凝神,试图通过自己的头脑还原当时的情景,他似乎看到……

他看到那些罪犯模糊不清的影子和动作,一切都发生的快速且悄无声息。他们溜进房间,将能置高阶雌虫于死地的‘项圈’套进格安的脖子上。下一秒,被惊醒的巴森一定从床上跳了起来——小时候为了保护凯恩斯不被雄父的雌君卖掉,这只雄虫养成了浅睡眠的习惯。

格安一定英勇的搏斗了,但可惜对方数量多且占据了先机。那个项圈紧紧地勒住了他的脖子,扎进皮肉的金属齿释放出了的巨大的能量流。肯定不是电浆,或许是掺杂着了过量麻醉Pin的微波——军队里专门用于处死正在爆发期的亚虫的工具。

有个黑影一拳将试图扯下格安脖子上项圈的巴森打倒在地。身材魁梧的对方毫无尊重的拖拽着雄虫,好似手里拖拽的只是一袋垃圾。

巴恩被从柔软的床上甩了下来,身体撞到了床尾的斗柜上,踉跄了几下好不容易才站起来——地毯上还未消退的长长拖痕和散落的毛绒玩具肯定就是这么来的……

“我们没有发现任何暴力破坏的痕迹,袭击者们是从正门进入的。”体型看上去有些胖乎乎的技术官踱步过来和科尔涅利交谈,但故意大声的说话其实是为了吸引凯恩斯的注意。“你们知道死者近期有说过会有哪些非常熟悉的宾客要来吗?”

这问题议会长无法回答——虽然在大多数虫族眼中,他和凯恩斯以及与巴森和格安的关系应该非常紧密。毕竟几周前的夏至舞会就在巴森新房的隔壁庄园举行,而按照公开的信息来看,凯恩斯目前正长住在由议会长全权掌控的白城医院里休息。

但实际上嘛……

黑发雌虫近距离的凝视着凯恩斯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才抬头冷漠地摆摆手。

对现场有着职能上的最高掌控权的灰头发技术官有点焦虑地抿了抿嘴唇,却并没有放弃,顶着议会长带来的压力继续向雄虫的方向走了两步。

这个头不高、已经发福的雌虫从事现场侦察已经有大半辈子,见过各式各样的惨剧和身处惨剧之中亲属。首都星的犯罪侦查系统独立于审判庭,因此一向受到各种势力的青睐,但无论是哪个党派上台,他都会因为自己的能力而获得任命。

“为什么要说……‘非常熟悉’?”沉默蔓延的走廊里,凯恩斯突然开口击碎了冻结的气氛——虽然他的声音虚弱无力,像是久病缠身的患者发出的。

“因为无论是大门还是卧室的门——”年老的技术官敲了敲门框,将科尔涅利和凯恩斯的目光通通吸引到了自己身上。“都是从里面被打开的。”

雌虫们一旦成为某只雄虫的雌君,便意味着新的‘巢’就生成了。本能会让他们在前期保有超高的警惕性和排他性——直到怀孕后第一只新雌虫加入‘巢’,并承担起照顾雄虫及雌君的任务。

巴森和格安刚刚结婚,按照常理来说,这只高阶雌虫的‘敏感期’还远没有结束,邀请宾客进入家里还能理解,但深更半夜地能让他们打开卧室的门,这情况就太过特殊了。

凯恩斯张开嘴思考了半天,最终懵懵地摇摇头。

“没有。”

说完,他又仔细地在自己的记忆深处来回检索,不放过任何可能的信息或是线索,但最终也只能得出和之前相同的结论。

“没有,巴森没跟我说过有谁会来家里做客?……因为原本昨天应该是我和巴森去见服装设计师的时间。”

雄虫想起自己在执意要去蓝鲨星系搅和那摊案件之前,巴森曾兴致勃勃地要求带着自己挑选衣服的场景,因压力而翻涌的胃现在像抹布一样凝成一团。

“或许那些家伙是假扮成了设计师?我不知道……他们骗他开门……”凯恩斯低声呢喃,似乎在跟技术官说话,但更多是自己交谈。

“确实有可能会出现此类情况,我会把它列入考量范围”技术官沉稳地回答,似乎并不以雄虫过于荒谬的思考而做出否定。“嗯,那么拜格罗先生,您在昨晚到凌晨这段时间也没有听到过任何不同寻常的声音,或者是注意到奇怪的动静是吗?”

科尔涅利最终还是忍不住摸了摸凯恩斯的肩膀,并欣慰的发现对方并没有像自己恐惧的那样,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出现大幅度的颤抖。“安保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不过这说明不了什么,我的庄园虽然和这里相邻,但间隔还是比较大的。”

“因此犯罪分子选择了速战速决。毕竟高阶雌虫一旦放开拳脚打架,那动静绝对会响彻整个街区。”一个跟在技术官身后的年轻学生忍不住插嘴卖弄自己的学识。“最快也最安全的方式是在雌虫虫化前就干掉对方,我猜那个项圈里一定有违规毒剂,只要把它们送入实验室分析清楚,那么……”

他的分析不无道理,但那种纯粹由解密带来的高昂情绪却足够刺眼——在走廊内的三只虫族阴沉的注视下,这个恍然发现自己做错了事情的菜鸟被一位中年警员拎着脖子钻回卧室内的侦察现场。

此时挤在里面收集证据的警员们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只留下了一名摄影师守在格安身边,等待着同伴们最后确认就让机器打包S体。

“我们会亲手把他翻过来的。”看到凯恩斯的眼神顺着警员们的行动轨迹再度回到卧室内,技术官沉稳地说:“这个步骤不会用器械,不会伤到他的身体,你放心。”

两名重新进入现场的警员带好了手套,分别站在格安的肩部和膝盖位置,然后相互使了个眼色,数着1、2、3将其翻了过来。

他们的动作非常熟练且轻巧,只是年轻的那位因为守在格安的膝盖位置,穿着防化服的脚被部分虫化的腕足结实地压住了——这是团队内对他之前出言不逊的一点儿小教训。

凯恩斯站起来,慢慢地靠近让他十分不适的现场。途中,他听见那个菜鸟抽了一口气,轻声询问身边经验丰富的同伴。“他为什么不选择虫化?”

“他做了雌虫该做的事情。”年长些的警员同样以轻声回答:“你不知道那些家伙给你注入了什么,如果万一是某种烈性毒剂。本能为了保护生存,虫化一旦开始就无法结束,在这个狭窄的空间……”他环视这个坚固的、灭有窗户的夹层,沉默了几秒后才继续说:“你会把雄虫挤成肉饼。”

雄虫的脚踩在瓷砖和地毯的交界处——这个隐秘夹层就藏在衣帽间的一扇门后面——并清晰地看见了一片位于墙角的、已经发乌的血渍。

之前那片血迹被格安的躯体给挡住了。

“或许他的确挣来了一线生机。”菜鸟警觉而小心的——这次完全是出于同情——扫视了凯恩斯一眼,发现对方毫无反应之后才跟同伴说。“这儿有备用的紧急呼叫装置,就算呼叫装置也失效了,如果能关上这扇门,他们可能也安全了。”

“有钱家伙们才会弄的安全屋。”年长些的警员将格安怒睁的眼睛合上。“可惜差了最后一点。”

“是啊,真可惜。雄虫已经进来了,只要能关上门……”菜鸟的声音变得艰难细小起来,到了最后半句的时候几乎无听清。

凯恩斯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警员说的没错,以血迹来看,当时巴森显然已经被格安藏在了自己身后,就在靠近晶石柜子的位置上,如果当时能够关上门……

不!

他快走两步推了推那扇伪装成衣柜的夹层入口。虽然外观变了,但最关键的机械联动装置还完整地保留了他前世的装修——这是强制性闭合门,罪犯就算是在没有关门之前就杀害了格安并带走了巴森,那么现在门依然会是牢牢关上的。

——没有撬开的痕迹,而门还停留在开放位置……除非从里面将其打开。

“从溅射的痕迹来看。”技术官不知何时来到了凯恩斯身边。“你的兄长应该是慌乱之下撞到了柜子,大块的晶体从高处摔下来,正好砸中了他的后脑。”不远处的标尺胶带和一些低落状的血渍还留在瓷砖上,之前那儿应该还有一大块宝石原石,现在应该已经被当作证据移走了。

凯恩斯摇着头。

他忽然回想起刚刚从周易君变为‘凯恩斯’挣扎求生时,巴森曾在一群雌虫的耻笑中把自己护在身后的场景。

“不。”眩晕和无力感让他几乎无法保持平衡,要不是科尔涅利眼明手快地扶了他好几下,凯恩斯或许早就摔倒在地毯上了。

在情绪爆发的前夕,雄虫闭紧了眼睛压制着自己。灰暗的洗漱间,正对着一条活鱼哭泣的巴森再次出现在他眼前;还有在荒芜的老宅花园里,兄长在树下发誓后扭头冲自己微笑的表情。

“不,他不仅在逃命。”凯恩斯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巴森是在试图保护‘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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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代价是什么[虫族]
连载中学徒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