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窟的建筑呈之字形蔓延,高高低低地填满了整片视野。奔逃之中,透过喘息的间隙,凯恩斯偶尔能通过走廊打开的门,或者那些没有窗帘的窗户窥见这些破旧脆弱的建筑里的房间——每个花花绿绿的空隙里,都挤着一个家庭。
出乎意料的是,在这遍地垃圾的地方,凡可以看见的那些地板却总是一尘不染。发亮的金属罐和瓶子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上由电线悬挂着,像是特意妆点在家庭成员头顶的饰物。已经被磨得光秃秃的地毯上,居住在这儿的虫族们似是沉沉睡去了,哪怕亚虫的尖啸也无法把他们从深沉的梦中叫醒。
哒哒哒的脚步声在凯恩斯身后紧追不舍,但他已经顺着建筑外墙的检修梯子钻入了下一间屋子。亚虫拖着自己沉甸甸的身躯刚刚压垮了楼板,而雄虫早通过窗后的小巷钻进了另一栋楼房内。
扭曲的建筑间扭曲的道路和缝隙就像是转为雄虫建造的快速通道,总能帮助他甩脱亚虫。唯一糟糕的是这些闭塞的地方总是积满了垃圾,叫凯恩斯必须在齐腰深的肮脏污水里跋涉。
有些无家可归者躺在这些污水洼旁边,也同屋子内的那些虫族们一样闭着双眼。有好几次,雄虫直接从他们干瘦到只剩下黝黑皮肤和骨头的光Luo的上半身跨过去,甚至不小心踩到那些虫族的手和脚——他们全无反应,就像是早已经死去了。
‘M的。’
飞奔着爬上楼梯,凯恩斯再一次躲进黑暗中,小心的向外窥视着亚虫的身影。
‘这家伙可真能跑。’
一般来说,异化后的雌虫虽然变得既可怕又可怖,却并不一定会比他们尚未异化时的能力更强,毕竟最可怕的对手永远是拥有智商的狡诈之物。
从这一点上来说,亚虫并不可怕(至少对于不会被感染的雄虫而言),处于异化状态中的雌虫才是最不可招惹的。因为他们即具有异化后几乎杀不死的巨大身躯,又拥有最糟糕的、没有道德约束的理性思考能力。
——问题是,现在正在追着他的雌虫究竟处于什么阶段呢?
凯恩斯在心里不停地盘算着,抬头望着几十米之外的水塔——这是贫民区的必备设施,在没有地下基础水网的城区,生活于此的虫族们只能依靠这玩意满足每日所需。现在那些三三两两分散搁置在金属架上的正圆形储水罐上已经结满了霜花。有几只被急冻成冰的水涨裂,破口处涌出犹如烛泪般的冰花,现在已经突兀的完全凝固了。
不仅是空气,越是靠近那些红色闪电集中的位置,越是仿佛连时间都被冻住。
冷冽的寒风再次吹过雄虫的脸,要不是有精神防护网的保护,他估计自己现在已经变成冰棍了。低头瞅了瞅正在街面上爬行的雌虫,凯恩斯决定把对方引诱进这些水罐中央。
他只能赌一把,赌这玩意已经完全异化。因此在本能的驱使下无法觉察到陷阱。当然了,要是万一这只雌虫&雄虫缝合体天赋异禀……
摇摇头,把这不详的念头从脑袋里赶出去,凯恩斯朝着那还保留了部分正常肢体的怪物开了一枪——试探性更强,但击碎了对方突出的脊柱以及后背上已经生长的有模有样的几只眼睛。
缝合体又哭又叫,像是被水打了一巴掌的小孩子,发出咕咕哝哝的抱怨声来。它抬起自己的脸,或许是脸吧,至少那个周围绕了一大圈外骨骼的圆形平面上曾经镶嵌过雌虫和亚虫被粗线缝在一起的脸,足有拳头大小的脓液一颗一颗的从上面的破溃处漏出来,砸在地上。灰色的路面顿时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像是被酸洗了般开始发黑。
躲开怪物吐出来的口水——那玩意真是恶心透顶,无论是质感、颜色还是气息,都像地狱一样——凯恩斯通过跳窗钻进了距离水塔很近的灰色建筑里。
这儿本来应该是贫民区‘水霸’们的办公室,是他们寻欢作乐的宫殿,是整个街区最热闹的地方,如今也寂静的好似坟墓一般。
经过那些又长又窄又弯的走廊时,他并没有多花心思去看那些隐藏在小房间里被定格住的罪恶,而是为了抄近道直接穿过四楼的肮脏的运营大厅,那儿的景象同样精彩:
有不少虫族保留着排队的姿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板上,有的双目圆瞪正和后面的家伙推推搡搡,有的佝偻着身体攥着手里的水票,有的趁乱把自己的手钻进其他虫族的口袋里……如今他们,无论是朋友还是仇敌,是亲戚或是素不相识,全都齐刷刷地躺在这儿,只有脸上的表情还活着,特像是在集体出演一场无声的滑稽剧。
或许是剧降的温度显然已经超出了建筑能够承受的范围,龟裂从外墙一直延申进来,连接着其中一个最大水塔的空中步道连同大厅的天花板一起塌陷。空荡荡的金属架悬在半空,扭成了松散的麻花状。
‘糟糕!’
停下自己急匆匆的脚步,凯恩斯扭头开始朝着自己来时的路跑去。可是楼房内部原本楼梯的位置已经成为了一个空洞,碎石和灰尘非常自然地在一楼的地板上堆积成小丘,紧靠着临近街道还在燃烧的汽灯。
‘看来只能走地面,或者荡过去……’
蠕动声越来越近,通过楼板间的空腔看见雄虫身影的怪物兴奋的嚷嚷着什么,二十几只看似手臂却又不完全是的东西挥舞起来,笨拙地尝试通过一楼的废料往上爬。
现在去撕那些倒下虫族的衣服制成绳子肯定是来不及的,凯恩斯走到靠近水塔的那一边的窗台前,盯着下方黑漆漆的地面犹豫起来。
这儿的空间倒是挺宽阔,水霸们并不允许有虫族在自己最能赚钱的财产附近搭建房屋,更不能接受有谁经年累月地把这块地当作垃圾场。现在问题恰恰出在这儿,如果没有类似的缓冲物,加上已经被冻得极其坚硬的地面,雄虫推测自己这一跳很可能会受伤。
在这种情况,无论是伤到腿还是伤到手臂,对他来说都是致命性的。
突然,凯恩斯感到由脚下传来的震动。他扭头去看,一只变形的手已经扒上了自己所在的楼层,然后又因为过重而跌落到下方去。一阵咯吱咯吱好似在磨牙的声音响起,震动变得更剧烈了——那只缝合体似乎在尝试着干脆直接弄穿楼板。
‘没得选了。’
雄虫跨上窗台,呼啸的寒风夹渣着雪粒,给胆敢在此刻冒出脑袋的家伙瞬间罩上一层冰壳。断裂的空中步道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金属架,被之前突然爆发的能量卷成了类似烂布条一样的形状随着狂风左右摇曳,发出齿酸的嘎吱声。
凯恩斯撕下自己身上的衣服缠在手掌上,试探性地抓住滑溜溜的金属架——那玩意太冷了,要不是有这层布外加精神防护网僚做保护,估计会直接把雄虫的皮肉牢牢黏在上面——他的鞋也并不适合踩在满是冰霜的金属架上。好几次这次雄虫差点滑倒,直接把自己娇嫩的脖子戳进断口锋利的栏杆断口。
冷汗从额角渗出来,就算是周易君被害的时候,雄虫也从没感觉到就这么短短十几步路会如此难熬。
‘耐心,那玩意不会那么容易把楼板弄塌。’
移动双脚,凯恩斯在心里给自己鼓气。
‘巴森还在等我回去,这条命不能就这么折在这儿。’
真要是从这里跌下去,下场当然是必死无疑——不是直接摔的五脏移位,就是四肢断裂后被缝合怪一口吞掉。
巨大的压力让雄虫忍不住通过深呼吸来调整自己,让每一寸肌肉不要过度紧张,以免僵硬过头导致握力下降。他抓着每一寸冰冷的架子,慢吞吞的、在寒风和怪物的嘶吼中将自己朝着水塔挪动。
手指的表皮传来微微炙痛——这是假象,是过冷与过热时神经细胞制造的类同感受。凯恩斯没有低头去看,但他知道有些皮肤一定已经被贪婪的金属杆扯掉了。
……还有最后半米。
雄虫深深呼气,用手臂将自己送入水塔结实的圆形平台,重重落地。
他站起身,从嘴巴里取下全程咬住的电磁枪,手抖的像晚期帕金森患者。为了节约原本就不多的电浆,凯恩斯没有马上朝着与自己间隔不远的其他水塔下方射击,而是找到背风的地方将自己蜷缩成一个球,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一边把双手塞进胳肢窝里取暖。
‘这只……可以。射击第三段接口的位置,应该能滚下来。’
‘那个不行……不,或许可以先让挨着左边的储水罐滚下来,然后撞击……’
就这么等待了将近半分钟后,嘎呀呀的动静再次清晰的传来——是那只缝合怪顺着建筑物的内墙爬了出来,正试探性地像雄虫那样通过扭曲的空中步道爬过来。
这样的尝试显然会失败,就在那些臃肿的手脚搭上去几秒钟后,原本就不怎么牢固的步道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然后‘嘭’一下连带着缝合怪齐齐掉了下去。
虽然这一跌并不会给怪物造成什么实质性的致命伤害,但凯恩斯正等着这一幕。
他拔出枪,朝着刚才猫腰取暖时早已经寻找好的点位射击——前面两次都打空了。寒冷和过于狭小的目标让雄虫引以为傲的准确性下降了不少,好在接下去的几次他马上调整了射击方角度,顺利的熔断了正对面水塔四角支架中的其中一只。不能保持平衡的水罐‘咚’一声朝内倾斜,然后随着其中的一根支柱的缺位,猛地从高滚落。
一个、两个……
凯恩斯单眼瞄准,在剧烈的震动中心无旁骛地将距离较近的水罐支撑脚全部拿下。
硕大的、冻得比石头还硬的巨型水罐有的直接撞在位于地面的缝合怪身上,有的则在广场中心相互碰撞、滚动,像台球般四处滚动——想要挣扎缝合怪在数次重击之下发出尖利的叽叽声,如果不是那尖叫响度震耳欲聋,简直和浴池里的黄色小鸭子发出的动静如出一辙。
没过一会儿,在轰隆隆犹如山崩的巨响和巨震中,连小鸭子的叫声也消失了。
雄虫从平台上爬起来——有些水罐四处乱撞的同时也击中了他所站的水塔的支撑脚。幸运的是他运气不错,这场巨量的‘碰撞游戏’结束后,虽然金属架已经歪了,却没有彻底倒下——有些急切地扶着栏杆弯腰朝下面望过去。
地面黑漆漆一片,不过这正是好消息,那些闪烁在缝合怪身上的发出生物荧光的眼睛们已经不见了。
‘死了?’
凯恩斯问着自己,再次朝前压下身体试图确认一下具体情况。就在那个瞬间,他的后腰突然一痛,像被蜜蜂蜇了。
耳后出现了清浅的吹气,一只干瘦的手拍了拍雄虫的肩膀——余光中,那曾带着自己来到这片贫民区的亚雌露出了得意的笑脸。
*
无趣。
真无趣。
诺切看着水盆里被打湿的双手,抬眼望了望镜子中的自己。
银色的眼睛像两枚无机质的蛋白石在灯光下反射着浊光,他歪歪脖子,欣赏着从颈椎传来的清晰的咔哒声,把脸上沾着的一点儿血迹擦干净。
“你刚才做的太过火了。”
另一只红发雌虫推开盥洗室的门,盯着正拿出手帕细细抹着手指的诺切说。
“对方毕竟是亲戚,一言不合就开瓢可不是个好习惯。”
“是警告?”
双手撑着大理石台面,诺切笑嘻嘻地转过脑袋。
“不,当然不。”
同父异母的兄弟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一步,用非常平稳的语气回答:
“只是想告诉你一声,其他虫族的反应。”
“他们怎么反应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耐烦地龇了龇牙,诺切撞开兄弟的肩膀走向长廊。
“去另一摊喝几杯再走吧。”
兄弟追上来,伸手揽住了诺切的肩膀。
“我一直想要介绍个雄虫给你认识。”
“你想睡就睡,我没兴趣和几只雌虫一块玩儿。”
“不是那种,是可以结婚的对象。”
“跟我更没关系。”
“别着急下定论,是个非常的不错的家伙呢。”
“哈。”
“不骗你,就连科尔涅利也在考虑。”
“他,考虑结婚吗?”
“当然了,所以去看看呗,菲利家族想要推这只雄虫在媒体前做台柱子。”
……
高温将雌虫从深沉的睡梦中唤醒。
他侧过脸,在黑暗中盯着正嘎吱作响的卧室房门,以某种非常闲适的姿态慢腾腾地坐起身。
‘无趣’
‘真无趣’
第一只全副武装的先遣队成员冲了进来,在刚刚跨越门槛瞬间便被定格,无形的空间被什么分割开来,在类似万花筒的反射中不断旋转,然后连同被它搅碎的所有东西完全消失在寒冷的虚空里。
‘话说我干嘛要跟着一块来’
‘想看笑话的话在首都星等着就是’
‘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连对手都是垃圾’
……
接连不断的碎语在脑袋里回荡,诺切低头穿上衬衫,全然不去理会那些从门口和窗外传来的噪音。
那些战术行动小队成员相互喊叫的声音、尖叫里热武器开火的声音、悬停在半空的飞艇电磁炮蓄能的声音……在这场热热闹闹的战斗交响曲中,这只红发雌虫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两枚红宝石的袖口给自己戴上,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梳起头发来。
‘啊’
摸着自己的下巴,雌虫突然间想起本来应该和自己一起呆在酒店里的雄虫。
‘话说凯恩斯出去了,如果遭遇袭击的话会死吧’
想起这种可能性,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真不错’
‘反正这家伙是自己要离开的。到时候就算死了,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梦境里本应在下一秒出现的画面突然闯入雌虫的脑海。蓦然再一次回想起那张深埋在记忆深处的脸,诺切抿起嘴唇,眉头厌恶地皱起。
‘这次长得倒是比之前好看了点’
‘死而复生还是怎么回事’
‘科尔涅利干的?’
‘虽然不晓得具体情况……’
‘但是笑起来还是一样恶心’
烦躁驱使着红发雌虫亲手拧断了两只胆敢靠近自己的雌虫的脖子,这才感到内在翻涌不停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儿。
“沙阿舍先生,我们可以谈一谈。”
窗外,悬停在半空的飞艇上一只雌虫正摆出强硬的姿态冲着诺切大喊大叫——当然,如果这只拥有纳比家族特有银发的雌虫的腿没有抖的那么厉害,他的强硬看上去就更加有迹可循了。
“我们可以成为朋友,不是吗?”
“朋友。”
丢开手上的垃圾,诺切单手撑着自己的脸在椅子上坐下。
“你?”
红发雌虫虽然没有说出一个字和鄙夷有关的话,眼角眉梢的态度却已经把鄙夷透露到了极致。
“或者就算不是像议会长那样的级别才能勉强入您眼的朋友,但只要有利益的话有些事情也不是不能谈对不对?”
纳比家的雌虫瑟缩了一下,又继续撑起笑脸。
“您看,您因为一只雄虫来到蓝鲨星系,那确实是只相当不错的雄虫,无论是等级还是头脑头足以做一座巢的雄主啦。不过他现在还是议会长的东西,或许您乐意……”
听到这里,诺切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惹得纳比家的雌虫满脸懵懂。
“你觉得我喜欢他?”
“……啊?”
转动着自己的指尖,红发雌虫用撕碎一张卫生纸的力度撕碎了眼前的试图谈判的雌虫和悬浮的飞艇。盯着天空中开始凝结飘落的雪花,诺切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真是的……你们每天除了想这些事情,满是废料的大脑里难道就不能思考点别的玩意儿吗?”
蠢货。
愚蠢的东西就不该活着。
以为他像杰兰特、桑或者科尔涅利那些傻B一样,之所以会频繁找周易君的不是必然是因为喜爱之情,类似那种‘得不到你就毁掉你’的调调吗?
蠢货。
蠢货。
蠢货!
他之前折腾周易君,现在跟着凯恩斯来到这里和喜爱没有一毛钱的关系,而是另一种更加强烈的情绪——厌恶。
太恶心了。
那张笑脸。
爽朗的、又有点狡黠、带着朝气、露出牙齿……
‘要不趁这个机会撕烂他?’
‘科尔涅利也抓不到什么把柄。’
‘作为朋友我足够仁至义尽了吧。’
痒意从诺切每一根骨头的缝隙里疯狂的往外钻。
第一次见面的时就从胸腔里突然涌出的、想要撕烂那抹笑的冲动,直到现在也没有停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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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撕烂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