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新晋艺术

纳比家族在首都星上并没有居所——至少是没有现任掌权者的居所。这些雌虫将几艘巨大的星舰作为暂留地,停靠在已经十分远离两颗恒星的不规则小行星带上。

凯恩斯坐在会客厅里,借着宽阔的舷窗望向一片漆黑的宇宙,以及那些漂浮在四周的碎裂岩石与彗星冰块,感觉焦虑正在自己的体内聚集、发酵。

这倒不是因为什么实质性的威胁,也很难说清楚这情绪究竟来自于何方——或许是因为烦躁自己可能会在这里见到不想见的家伙;但更有可能是每当看到这些在行星上看不见的景色时,他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人类。

“坎托卡斯。”

波利说,并端着两只单把儿的厚马克杯从远处的水吧走过来,声音有些沙哑。

“什么?”

凯恩斯接过对方递上来的热饮。晒干的蒲绒绒花在泛着棕色的水里上下翻滚,细小的绒毛在杯口的位置凝聚成一层疏水薄膜,看上去并不是那么的可口。

“坎托卡斯——你正看的这幅画就是在描绘它。神话里的深渊之主,所有生命起源的地方,也是虫族最终的归宿。”

“哦……”

不动声色地把眼睛挪回到舷窗旁不大的正方形作品上,看着那个没有形体,更像是一大滩即将溢出画框、被艺术家胡乱堆叠在一起的紫色和黑色泡沫,凯恩斯十分诚恳地摇摇头。

“我听过这说法,不过对此并没有很深的了解,这副作品是哪位大家的?”

“哦,他并不出名。”

波利仰头欣赏着这幅画。灯光有些暗淡,凯恩斯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只雄虫正在专心致志的凝视和思考。

“发掘和寻找这些好作品和优秀的艺术家正是我举办沙龙的目标——看看这自由的笔触,我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能在艺术圈崛起了。”

转回头,看着正仔细聆听着自己话语的宾客,波利弯起眼睛温柔的笑起来:

“毕竟它的时代已经来临。”

“唔。”

凯恩斯不知道怎么接下这句话。但秉持着此次前来是为了拉近关系的目标,他迅速从自己的脑袋里翻找出关于坎托卡斯有关的一切信息。

“神话里说这位神永生永世只会沉睡和做梦,当它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终结——我很久没有接触过类似的故事了,现在大家似乎也不太愿意提及这些东西。”

“没错。”

波利看上去很开心还有雄虫愿意和自己讨论这些藏在故纸堆里的信息,而不是把精力全部放在最新款的珠宝或者昂贵的自然食谱上。

“虽然对它的记载很少,但我相信就像神话里说的那样,它是一切的开端与结束。坎托卡斯曾经是个非常重要的存在,这一点从‘坎托卡斯之冠’上就能看出来。”

“坎托卡斯之冠?”

凯恩斯觉得自己好像之前从哪里听到过这个词汇,不过记忆太模糊了,像是掠过水面的飞鸟倒影,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没错。你知道它长什么样子吗?”

“样子?啊,不……你是说坎托卡斯还是坎托卡斯之冠?”

“当然是坎托卡斯之冠了。”

波利因为对方的蠢问题而笑起来,不过笑容里并没有讥讽的意味。

“没有谁会晓得坎托卡斯究竟长什么样子的,因为我们就在它之内,不是吗。”

文学或者历史一向是凯恩斯的弱项,就算穿越又重生,也依旧改变不了每次当他看到此类言语含糊、信息驳杂、情感丰沛的信息时都感到异常头痛的事实。

波利似乎没有发现来客的心不在焉,继续高谈阔论:

“每当我想起这位存在,都会感觉到一种由衷的恐惧,一种可怕的美丽。猎熊星系与其他地方都不同,那儿太靠近星系团的尽头,再向外就是以现行技术几乎无法穿越的虚空,我想可能正是这样的寂寞激发了不少艺术家的灵感,也让他们得以将面对永恒时的恐怖描绘出来……唔……应该怎么形容来着?”

“渺小?”

凯恩斯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蒲绒绒花茶,在漫长且无聊的陪聊时光中惊奇的发现——这玩意的味道居然还不错。

“没错,没错!看看群星,看看那些所有我们感觉巨大且无法撼动的力量,在坎托卡斯那儿却什么都算不上,于是我们能充分的理解自己的渺小。”

身形娇小的棕发雄虫露出那种相当满意的欣慰表情。

“——你刚才还说害怕自己会因为从没有接触过艺术而担忧。要我说,你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这就已经是太多专业鉴赏家都没有的天赋啦!”

“可不要这么夸赞我啊,听到你这么说我一定会骄傲的。”

矜持且羞涩的笑笑,凯恩斯把手中的杯子放回金光闪闪的小茶几上,似乎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

“等等,这么说起来,这幅画的作者难道也来自猎熊星系?那岂不是和莱多拿是老乡嘛。”

“哦!”

波利短暂地回想了一秒,十分肯定地点点头:

“是啊,说起来这幅画的作者确实和莱多拿来自同一个地方,甚至来自同一颗行星里的同一个城市——真是奇妙的缘分不是吗?”

提及自己那位被审判庭关押着的朋友,这只雄虫的情绪马上低落了下来,有些怏怏地长长叹息。

“之前我就曾劝过他,希望他能够在雌虫面前稍微收敛那些怪脾气,免得被谁突然抓住把柄……真没想到这么快,莱多拿居然真的被当成是‘负面典型’抓了……真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的确有些可怕。”

凯恩斯轻轻点头,表情是那种因朋友的悲惨经历而心有余悸的严肃,并夹杂着对自己现状的庆幸。

“不过我想如果他能够和那位杰拉特结婚的话,或许未来情况会好一些。”

“杰拉特?”

“嗯啊,就是莱多拿之前提到过的、生了重病的那只雌虫嘛。”

“啊……他叫杰兰特,杰兰特·纳比。说起来和我的雌君马库尔还是从同一个巢里出生的兄弟……”

闻言,波利似乎非常感兴趣地转过头来盯着凯恩斯沉吟,像是在考虑对方话语的真实性和可操作性。

“不过结婚……这能行吗?我听说审判庭的那些家伙似乎要把上次亚虫袭击的事件推到莱多拿身上。这时候就算他和杰兰特结婚了,对案件的审理也没什么帮助吧,毕竟那只雌虫已经丧失意识好久……”

“至少能赚个良好的印象分不是吗?而且就算莱多拿真的被判刑了,丧失意识的雌虫不是更好,可以直接拿财产来购买外出就医之类的机会。”

耸耸肩膀,凯恩斯稍微朝着波利的方向挪动了几下,压低了嗓子说:

“其实那天回到白城医院,我本来是打算找这只雌虫看看情况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着或许可以直接求去科尔涅利,让他私下把莱多拿和杰兰特的婚给结了。”

“然后呢?”

波利伸出一只手臂支撑着身体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哎!”

垂下眼眉,凯恩斯坐直了身体,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朝着坐在斜对面的雄虫摊开双手。

“结果那什么杰拉特早被带走了——你不知道,那天晚上白城医院里好像也出了什么大事儿。有传言说似乎有雌虫异化了,天呐!你敢相信嘛,在首都星哎,雌虫异化。”

摆出一副受惊过度的表情,凯恩斯用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真是太可怕了……哎,你说……”

他又压低了嗓门。

“那个异化的雌虫会不会就是杰拉特啊?”

“你没问过议会长吗?”

波利伸手摸了摸凯恩斯摆在茶几上的杯子,朝着旁边正休眠的家政机器打了个响指。几秒之后,本来已经有点凉下来的水又被加热到了最佳温度。

“这种事情他从来不跟我说。”

凯恩斯嘟嘴,抱着双手横在胸前,满脸不爽的‘哼’了一声。

“之前在宴会上的时候,你还说他喜欢我,我看他一点也不喜欢。那天晚上我受了多大的惊吓,结果他不安慰就罢了,还训斥我不该四处乱跑。更不应该跟莱多拿在一起——平时的事情也就罢了,这是管东管西还要管我交什么朋友?”

“雌虫都是这样的。”

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波利以过来者的身份轻言安抚。

“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咱们私下里组织小聚会就是了,他们还能把脑袋钻进来偷听不成?”

“对!对!”

兴奋地拍着手掌,凯恩斯兴致勃勃地说: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参加你的艺术沙龙呢。”

羞赫写在他的脸上,这只刚刚成年的雄虫似乎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马上为自己刚才说出口的话打补丁道:

“……当然了,也是为了能够学习到一些新知识。”

波利哈哈大笑,非常爽快地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如果你愿意来的话,我自然是万分欢迎的。下一次的聚会就在首都星举行,到时候我把时间和地址都发给你,直接来参加就是了。”

“……不需要什么身份通行证之类的东西吧。”

凯恩斯小声询问。

“不用。”

摆摆手,波利一副‘你在说什么呀’的表情。

“我们这种小聚会又不是什么严肃的学术讨论,就是一帮雄虫吃吃茶、聊聊天……哦,对了!”

像是刚刚想起来,他马上严肃的提示道:

“除了雄虫,时不时还有一些艺术家会过来。大部分都是刚刚获得了某些荣誉的新锐,但也有部分是参加聚会的雄虫带过来的——你不介意的吧?”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

凯恩斯马上回答,生怕机会从自己的指缝里溜走。

“说起来自从遇到科尔涅利之后,我就没怎么再结识到陌生雌虫了,有这么个机会还挺开心的。”

“那就好。”

波利笑着,搭眼朝对方手上一扫。

“说起来我还没恭喜你呢,是订婚还是已经拿到结婚证书了?”

“……啊,你说这个。”

抬起绑在手腕上的黑色安全环,凯恩斯微微翘起鼻子,看上去即自得又烦恼地嘟囔着:

“是订婚——我才刚成年呢,这么早就结婚总觉得怪怪的。”

吐槽完这小小烦恼后,他继续感慨道:

“哎,其实有时候我也想像莱多拿那样,潇潇洒洒的一只虫过,可惜刚出校门就被雌虫给逮了。真是……”

摇摇头,凯恩斯双手撑着脸颊,表情有些憧憬又有些忐忑地问:

“说起来波利你结婚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巢里的生活怎么样?有没有遇到过那种心仪的雌虫,然后把他带回去的?”

“哪有那么简单呢。”

波利失笑。

“组建巢是雌君的事情,我们嘛……”

他没把话说完,转而回答起下一个问题来。

“再说了,就算你是单身,也没办法在看到心仪的雌虫时就把他娶回家呀。”

“为啥?要是对方没有婚约,不是只要问一问就行了——当然了,前提是对方同意。”

面对凯恩斯幼稚的发言,波利摇了摇食指,把茶几上的马克杯塞回到他手上。

“……不是这样的。你看,就说莱多拿吧。他还是单身呢,也不是没能和自己喜欢的雌虫在一起嘛。”

“啊?”

听到这惊天大八卦,凯恩斯瞪大了眼睛。

“他有喜欢的雌虫?我竟然不知道……是谁啊?”

波利欲言又止,几次想把这问题略过去,不过到最后还是耐不住年轻雄虫的纠缠,低声回答道:

“喏。就是这幅画的作者嘛……据说小时候就认识,没想到到成年后还能再遇见。”

“嚯。”

捂起自己的嘴巴,凯恩斯一副‘天呐,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瓜可以吃’的表情足足愣了十几秒。

缓过劲儿之后,他偷偷摸摸地左右看看,有点不好意思地对波利说:

“那什么……你说的那个画家,他下次聚会来不来啊?”

还没等波利回答,会客厅的门忽然打开。

随着一声礼貌的招呼和迎面而来的温和笑容,马库尔·纳比走近两只雄虫。

“日安,两位。抱歉打扰到了你们的谈话……”

雌虫的左手拎着只篮子形状、光彩夺目的珠宝盒,朝着波利和凯恩斯分别点点头,打了个相当随意且轻松的招呼,然后又转头看向波利。

他弯着腰贴近对方的耳朵,用在场的虫族都能听得见的声音说。

“——之前请的设计师到了,他们带着移动展厅过来。或许现在你愿意去那儿看一看,顺便再挑上几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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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新晋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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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代价是什么[虫族]
连载中学徒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