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枫林禁归人(二)

紫溪山深处,萧挽兀自望着身前枯骨凝神沉思。

片刻后他敛了思绪:罢了,反正想不明白,眼不见心不烦,与自己无关。抬手拂落层层落叶,将那具骸骨重新掩埋。

一旁的媪喜看着自家大人这番举动,不理解但尊重,当即主动请命:“大人不想看到吗?要不要媪喜把他扔出去,媪喜最擅长干这种事情了。”

“不必,放着吧。”

萧挽垂眸,轻声发问:“话说,你知道我的力量都去哪了吗?”

他能清晰感知,此刻体内修为尚且不足一成。紫溪山晦气蚀体凶险至此,凡人七日便会被蚀得只剩皮骨,以自己如今虚弱的状态,本该顷刻间被消解殆尽,可偏偏安稳存。

媪喜揪着自己的小辫,认认真真回想,拼命在数百年零碎的记忆里翻找线索,最后耷拉着脑袋,满是愧疚:“媪喜不知道,媪喜不记得,对不起大人,是媪喜没用。”

萧挽本就未曾抱有期待,闻言也无半分失望。

他转了话题:“你我二人闯出去的话,概率有多大?”

媪喜立刻来了精神,掰着胖乎乎的小手细细盘算,抓耳挠腮许久,兴冲冲抬头邀功:“算出来了!不足一成!媪喜是不是很聪明。”

萧挽一时无言。

不足一成的胜算,竟还能让她这般雀跃。他心底暗自无奈,实在想不通,自己当初究竟是造出了个什么憨直小东西。

“行了,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出不去。”

萧挽左手慵懒捻着一片红枫,肩头衣料悄然滑落,露出一片莹白细腻的肌肤,随性又散漫。

关于封禁一事,媪喜倒是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她的记忆向来支离破碎,始终想不起完整前因。

“整个紫溪山都有封印阵啊大人,越边缘越是坚固,内外皆不可通行。”

“封印”二字入耳,萧挽涣散的目光终于多了几分专注。

他早有猜测,却还是想亲口求证:“封谁?”

媪喜毫无迂回,直白作答:“封大人用的。”

萧挽心底彻底了然。

难怪脱困概率不足一成。他如今修为尽失、近乎凡人,媪喜也只是修为低微的小小晦灵,二人想冲破针对自己封印,本就是天方夜谭。

他索性随意席地而坐,衣襟松散半敞,姿态松弛淡然:“那就不管了,封着吧,这里没什么不好的。”

“啊?大人不出去了?”媪喜多少有些想不通,不过少部分记忆力的萧挽好像一直是这般性子。

“没关系的大人,大不了媪喜照顾您。”

说完就不见了踪影,萧挽也懒得去管,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媪喜在这里呆的久,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反倒是自己还是不要乱走的好。

耳边传来重物坠落的动静,萧挽被震得屁股离地。什么动静……睁眼,看到的是比自己还高的野牛。

“……”

“你从哪弄来的?”

“就在山里,虽然此处活物无法生存,但之前曾有晦者养殖的晦灵,它们抗造!这不是看大人到现在什么也没吃,怕给您饿坏了。”

所以……媪喜,你是要我吃掉一头牛吗?

“我不饿。”

只见媪喜一下子愣在原地,不明白大人为什么拒绝自己的好意。

这么好一只大牛……是哈,一整只大牛,自己做山大王野惯了,忘了食物是需要处理才可吐口。

她使劲将这只牛往回推了推:“大人,我去处理一下。”

看着媪喜巴掌大的身体拖着一只牛,莫名有些喜感。

山中正在为一头牛而烦恼,山外三人一马一路拌嘴嬉闹,行至紫溪山边界时,周遭气息已然沉了下来。

此地传说牵系着一段千年前的旧闻——传闻曾有位伪仙在此与一名凡间少年相逢,仙凡相恋,逆了天道,终落得天谴加身的结局。

岁月漫漶,那位伪仙的容貌早已无迹可寻,只余下一段被话本反复演绎的痴妄旧事。这类故事,多半只哄得孩童欢喜,修士们提起来,多是不屑与唾骂,只当是一段惑世妄谈。

黄砚书微微倾身,朝山中深处望去。

入目尽是血色的瘴雾,风掠过,一缕淡而腥涩的气息钻入鼻间,令人心头发沉。

这般景象落在眼里,他后背已悄然沁出薄汗,方才的底气散了大半,心底隐生退意。

难怪没人愿意进去查看源头,也没人说紫溪山长这样啊,有活着出来的可能吗?

一旁的如花见了这阵仗,径直将缰绳从黄砚书手中叼走,自行踱到一旁破旧木墩边,将缰绳绕在墩上,垂首立住,示意自己在此等候,不再入山。

江以逢执扇抵唇,嗤笑声漫开,肩头随笑意轻浅耸动,眼底尽是玩味。

“还是做灵驹的好,害怕就不进去了,不必想那么多,你说是不是,黄家小少爷?”

被他这般明晃晃嘲弄,黄砚书登时恼意上涌,白皙脸颊漫开一层薄红,又羞又气,偏生无从辩驳。

“你才是灵驹!”

莫炀抱臂而立,脸上不屑之色毫不掩饰,斜睨着黄砚书书,语气冷硬:“小少主,连这灵驹都嗅出山中凶险异常,你确定跟我们进去?”

“去!自然要去!”黄砚书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半点犹豫都无。可细听之下,尾音却发着颤意,分明是强撑着死要面子。

江以逢微微颔首,折扇倏然展开,轻掩住下半张脸,只留一双含情桃花眼,眼波斜斜往身侧看去,不知在盯着什么。

“藏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等会儿踏入这紫溪山,你家小少爷要涉险,还得靠咱们同行照应。”

余下莫炀与另一人皆是一愣,顺着他的目光齐齐朝右侧望去。

周遭静得只剩风吹草木的轻响,半分人影都无。莫炀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斥责江以逢吓唬人。

忽闻不远处树枝簌簌颤动,树叶飘落,一道黑影猝然落在黄砚书身侧,身形挺拔,竟比黄砚书还要高出小半头。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剪裁利落,领口层层叠叠的锦缎翻折,只露出一双沉如寒潭的眼,周身气息冷冽,腰间悬着一柄短匕,刃身泛着幽蓝微光,一看便是淬了剧毒的利器。

看到来人,黄砚书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却并无半分惊讶,仿佛早已知晓此人的存在。

“少主……”

“回去。”黄砚书冷声打断,语气不容置喙。

“可是少主……”

“我命你回去!”他陡然提高声调,带着几分恼羞成怒。

男子还欲再劝:“少主,你脚下……”

话音未落,黄砚书本就心绪烦躁,正要再度厉声打断,却忽觉脚边蹭过一团冰凉异物,圆滚滚、硬邦邦的,触感诡异。

他下意识垂眸望去,只一眼,血色瞬间褪尽,失声惊叫出来:“啊!!!”

脚下竟是一颗风化多年的骷髅头,破败残缺,表面裹满厚土,两只黑黢黢的眼眶里有细小蜘蛛在爬动。

极度的惊慌之下,黄砚书双腿一软,本能地往前一扑,重重撞进男子怀中,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紧闭双眼,浑身发颤,再也不敢往脚下看半分。

男子身形一僵,随即稳稳将人揽住,左臂牢牢环住他的腰,右手笨拙却轻柔地抚过他的发顶,低沉的嗓音裹着暖意,一遍遍安抚:“少主莫怕,有属下在。”

这主仆关系倒是有意思。

不远处,江以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中笑意渐深,却一言不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莫炀看得眉头紧锁,满脸不解与嫌弃,忍不住吐槽:“明知这山中是这般凶险境地,你一个养尊处优的少主,非得跟着来。”

不等黄砚书从惊慌中缓过神开口,怀中的男子已然抬眼,目光冷厉地扫过莫炀,声音沉稳有力:“少主身后有我,无论何处,必护少主周全,绝无半分闪失。”

听到这番话,他桃的花眼微微眯起,慢悠悠转回头,用扇沿轻抵唇角,掩去眼底越发明显的笑意。

终于看到正常主仆关系了。

被抱在怀里的黄砚书在这诡异的气氛里似乎意识到什么,他脸颊微热,猛地挣开对方揽着自己的手,仓促后退两步。眼角余光瞥见脚边那破败骷髅,脚步又顿住,下意识往前凑了凑,进退两难。

丢死人了……

“你其实不必来的,我可以……”

“嗯。”绪风不等他把话说完,便轻轻颔首,眉眼间满是顺从,仿佛少主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毫无保留地信从。

看着这奇怪的场面,江以逢缓步踱至二人身前,玉质扇柄轻轻敲了敲黄砚书的肩头,目光转而落在玄衣人身上,着几分探究:“这位……不知如何称呼?”

他的视线始终牢牢锁在黄砚书身上,寸步不离,沉默良久,才低沉开口,声音冷冽却带着独有的郑重:“绪风。”

“好名字。”江以逢不再多问,粉色广袖随动作轻扬,拂过四人周身。一层无形无迹的护罩悄然覆上众人,他笑意浅浅。

旁边的莫炀感受到注视,眼前的人正目光灼灼盯着她。

“开门啊,等什么呢?”

“啧……”烦人的家伙。

“四门合议,独开己封。粼气镇晦,阵门向从。开!”长枪落地,金色的粼力涌向面前的封印护罩。

护罩一点点变得透明,血红的晦气已经如洪水滔天般涌出,江以逢抛出桃绡,将出逃的晦包裹在里面,将其净化。

眼见晦气被控制住,他扭头道:“过来,黄砚书。”

听到喊他,便走上前去。

“做什么?啊啊啊啊……!!!”

还未等自己站定,江以逢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冲入其中,绪风紧随其后。

见三人进去,莫炀将手里的长枪拔出,灵活挽了个花枪后收好,右腿蓄力一蹬,将自己也送进去。

穿过结界的一瞬间,她再次听到了那丝熟悉的嗡鸣。

答案果然在这里,江以逢,衔枝仙,你戴的骨饰会是他的东西吗?

所有人尽数踏入结界后,江以逢放出的桃绡才破空折返,落回他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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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来的神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