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灶火

妹妹来的第三天,宋溪开始带她做饭。

老奶奶年纪大了,弯腰蹲在灶台前烧火越来越吃力。她从来不说自己累,但有时候烧完一顿饭,要在门槛上坐很久才能站起来。宋溪前世没有注意到这些——那时候她忙着恨别人、忙着恨自己,根本没空看。这一世她看见了,像看见一道裂缝慢慢出现在墙上,以前就在那里,只是她没抬眼。

“然然,你过来。”宋溪蹲在灶膛前,朝妹妹招了招手。

妹妹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舔着锅底,橘红色的,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你会烧火吗?”

妹妹摇了摇头。

“看着。”宋溪拿起一根细柴,折成两段,塞进灶膛里,“柴不能塞太满,塞满了火灭。不能太稀,稀了火不旺。要留一点缝,让风能进来。”

妹妹认真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火苗跳动,映在她眼睛里,像两颗小小的橘红色的星星。

“你试试。”宋溪让开位置。

妹妹蹲过来,学着宋溪的样子,拿起一根细柴,犹豫了一下,然后折成两段,小心翼翼地塞进灶膛。柴碰了一下火苗,立刻烧起来。妹妹缩了一下手,但没有往后躲。

“对,就这样。”宋溪说,“再塞一根。”

妹妹又塞了一根。火旺了一点,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妹妹蹲在那里,看着火苗,嘴唇微微抿着。

老奶奶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洗好的米。她看了一眼灶台,又看了一眼蹲在灶前的两个小姑娘,没有说什么,把米倒进锅里,盖上锅盖。然后在门槛上坐下来,不说话,看着院子。风把枣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片落下来,落在她脚边。

宋溪知道,这就是老奶奶表达“可以”的方式。她不说“你做得对”,也不说“你烧得好”,她只是把米倒进锅里,盖上盖,然后坐在那里。意思就是:你们烧的火,能用。

那天中午的饭是宋溪做的。很简单——白粥,炒了一盘青菜,切了一碟咸菜。青菜是地里刚拔的,水灵灵的,下锅翻炒几下就熟了。妹妹在灶台前帮她递盐、递酱油、递铲子。她什么都不会,但她学得快,宋溪指一下,她就知道要把什么递过来。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老奶奶看了一眼那盘青菜,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咽下去。没有说什么。但她又夹了一筷子。

宋溪和妹妹坐在桌边,端着碗喝粥。粥熬得刚好,不稀不稠,米粒开花。宋溪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忽然想起来——前世她好像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粥。不是粥不一样,是她没有这样安静地喝过。以前吃饭的时候,她总是心里有事,要么想着“奶奶又不喜欢我了”,要么想着“然然凭什么占我的地方”。嘴里嚼着什么,她从来不在意。

这一世,她坐在灶台前烧火,看见火苗舔锅底的时候,心里很静。

“然然。”宋溪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妹妹碗里,“多吃。”

妹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青菜,夹起来,慢慢吃了。她没有说谢谢,但她的眼睛抬了一下——很轻,像一枚叶子落在水面上,起了很小一圈涟漪。

下午,宋溪带着妹妹去了村口的小河。

河水不深,到膝盖,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水流很缓,哗哗的,像有什么人在远处低声说话。河边的草被太阳晒得软塌塌的,踩上去热乎乎的。宋溪脱了鞋,把裤腿卷到膝盖,踩进水里。水凉丝丝的,从脚背流过,能感觉到石头硌着脚底。

“下来。”她回头朝妹妹招手。

妹妹站在岸上,犹豫了一下。她还没脱鞋。

“水不深。”宋溪走了两步,在水里站定,“凉快。”

妹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河水。然后蹲下来,脱了脚上那双塑料凉鞋,把裤腿卷起来,小心翼翼地伸了一只脚进水里,很快又缩回去。宋溪没有催她,只是站在水里,看着她。妹妹又伸出脚,这次慢慢放下去,踩在水底的沙子上。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另一只脚也进来了。河水的凉意顺着脚踝漫上来,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放松下来。

“往前走两步。”宋溪说。

妹妹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水在她脚边缓缓流过,太阳透过水面照下来,光影细细碎碎地晃着。她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在水里,看水草在脚踝旁边轻轻摇动。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松了一点。

“以前那条河还远,”宋溪说,“现在近了,来村口玩的时候可以过来。”

妹妹点了点头,眼睛没有离开水面。宋溪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站在河水里,各自看着脚下流动的光,夏日的蝉鸣从树上传下来,连成一片。

宋溪心里想,像这样安静地待着,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说,也很好。这是她前世没有学会的事。

傍晚,两个人踩着湿漉漉的脚回家。晚风把河水的凉意吹到身上,裙子有点潮,贴在腿上,走起路来沙沙响。到了院门口,宋溪看见屋檐下多了一个人——不是老奶奶,是另一个女孩,比她高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扎着马尾,靠在门框上,正在剥豆角。

“姐。”

宋溪愣了一下。她还没开口喊姐姐,姐姐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宋溪站在院子里,忽然有种很奇异的感觉——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见到姐姐。姐姐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但比她记忆里的要小,肩膀还窄,脸还带着一点没褪净的婴儿肥。她站在屋檐下剥豆角,手指很快,长年干活养出来的手速。宋溪看着她,张了张嘴。“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家。”姐姐把剥好的豆角放进盆里,目光越过宋溪,落在她身后的妹妹身上,“这就是然然?”

妹妹从宋溪身后探出半个头,又缩回去。

姐姐没有催她出来,只是看了她一眼。“进来吧。饭快好了。”

她转身进了屋。宋溪拉着妹妹的手走进去,姐姐已经坐在灶前了,正在给灶膛添火。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清晰。她看了一眼宋溪,目光停了一下。

“格格,你不一样了。”姐姐说。

宋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姐姐没有回答。她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饭好了,洗手吃饭。”

晚饭是老奶奶做的,姐姐打下手,宋溪和妹妹在桌边坐着等。桌上摆着豆角炒鸡蛋、凉拌黄瓜、一碟咸菜,锅里的粥还在咕嘟,红枣和花生在汤里翻滚,香气从灶台上溢出来,铺满了整个屋子。宋溪坐在饭桌前,看着姐姐端着粥碗从灶台走过来,在对面坐下。老奶奶坐在桌尾,端着碗,喝了一口粥,慢慢咽下去。

妹妹坐在宋溪旁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她没有夹菜,只喝粥。姐姐夹了一筷子豆角放进她碗里。“吃菜。”妹妹抬头看了姐姐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豆角。她没有说话,但她夹起来,吃了。

宋溪坐在桌子另一边,端着粥碗,看着这一幕。

前世这个晚上,她也在。但那时的她坐在角落里,觉得姐姐偏心——明明她才是在家的那一个,姐姐却先给妹妹夹菜。她心里堵着一口气,整晚没跟任何人说话。后来姐姐走的时候,她也没去送。她以为姐姐不在乎。她错了。

“格格。”姐姐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你在发什么呆?”

“没有。在想明天吃什么。”宋溪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姐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碗里的红枣粥很甜,她喝了一碗,姐姐又给她添了一碗。灶膛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带着光、带着暖,隔着很远,也能感觉到。

那天晚上,三姐妹挤在一铺炕上。老奶奶睡炕尾,宋溪睡中间,妹妹睡最里面,姐姐睡在最外面。四个人,一铺炕,两床被子,谁也不嫌挤。宋溪睁着眼,听黑暗里姐姐的呼吸声。姐姐的呼吸很浅、很轻,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让人安心的节奏。她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了,像一首很久没听的歌,旋律还在,只是她忘了词。

姐姐的脚挨着她的脚,微微凉。

窗户纸透进来一点月光,房间里的轮廓模模糊糊的,看得见门框、窗台、桌角上放着的碗。那碗是空的,姐姐吃饭前用水涮过一遍,放在那儿,说明天早上还能用。宋溪侧过头,看了一眼最里面的妹妹。妹妹蜷着身子,面朝墙壁,呼吸已经匀了,睡着了。

姐姐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很轻。“她睡了吗?”

“睡了。”

姐姐沉默了一下。“她刚来,还不太熟。你多照顾她。”

“我知道。”

“我下周回学校,可能很久才能回来一次。家里的事,你多看着点。”

宋溪的鼻子忽然一酸。“姐。”

“嗯?”

“你在学校,过得好吗?”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还行。能吃饱。”

宋溪没有追问。她知道姐姐说的“还行”,是“不能说不好”。姐姐从来不跟家里说不好。她只说“还行”“没事”“够用”。

“姐。”

“嗯。”

“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姐姐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很轻,像是觉得她说了什么傻话,又像是没听清。但她没有驳回去,只是说:“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

宋溪闭上眼睛。

她想,这一世,她不要再让姐姐一个人扛了。她还不确定自己能做什么,但至少她可以——在姐姐说“还行”的时候,不假装相信。

窗外有虫鸣,细细密密的,从草丛里升起来。枣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着,像一个不说话的人,在慢慢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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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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