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安顿

老奶奶的屋不大,进门就是一铺炕,炕上铺着一张旧席子,边角磨得发亮。靠墙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木柜,柜门关不严,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窗户是木框的,糊着白纸,纸有些发黄了,透进来的光也带着一层旧旧的暖色。

宋溪拉着妹妹走进来,松开手,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

这个房间她住了很多年,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一个角落——炕头那个凹坑是她翻身压出来的,墙角那张小桌子是她写作业的地方,桌上用圆珠笔画的涂鸦,是她小时候无聊时画的。但现在再看,这些熟悉的东西忽然陌生了。像隔了一辈子,又像就在昨天。

“你叫什么来着?”宋溪转过头,看着还站在门口的妹妹。

“宋……宋然。”妹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话说大了会吵到什么。

“那我叫你然然吧。”

妹妹没说话,但眼睛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宋溪走到木柜前面,拉开柜门。柜子里有老奶奶的几件衣裳,还有她自己的几件——叠得乱七八糟的,她小时候不会叠衣服,老奶奶也没空教她。她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件淡蓝色的短袖,是去年夏天大姐给她买的,已经有点小了,但料子软,洗得干干净净的。

“你先穿这个。”她把短袖递过去,“你身上那件太大了,不好看。”

妹妹接过去,攥在手里,没动。

宋溪看出来她不好意思换,指了指炕:“你去那边换。我不看。”

妹妹抱着短袖,走到炕的另一头,背对着她,慢慢脱了那件大一号的粉红色连衣裙。她换衣服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弄出声音。宋溪没有回头看她,只是蹲下来,把妹妹放在地上的旧书包打开。里面没什么东西——两件换洗的旧衣裳、一个文具盒、一本翻到卷边的语文课本。没有玩具,没有零食,没有一件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宋溪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把书包重新扎好,放在炕头。

妹妹换好了衣服,低着头走过来。那件淡蓝色短袖穿在她身上确实大了不少,袖子长到胳膊肘,但看起来比那件粉色连衣裙顺眼多了。至少像是这个家的人穿的,不像刚刚被送来的。

“好看。”宋溪说。

妹妹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但她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院子里传来老奶奶的声音。她择完了菜,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屋里喊了一声:“格格。”

“哎。”宋溪应了一声,走出去。

老奶奶站在枣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豇豆,已经择好了,码得整整齐齐。“去,把菜给你奶奶送过去。”

她说的是“奶奶”——爷爷那边的奶奶。宋溪知道这是规矩,老奶奶不叫“奶奶”,是叫“老奶奶”,而爷爷那边的才是“奶奶”。她从小就分得清,不会叫错。

宋溪接过那把豇豆,看了一眼屋檐下。妹妹还站在门口,怯生生的,不知道该出来还是该进去。

“然然,你跟我一起去。”宋溪说。

妹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被叫上。她犹豫了两秒,然后从门槛上迈出来,走到宋溪身边。宋溪往前走,她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两个人穿过院子。院子不大,正屋在中间,是老两口住的。东边一间是堂屋,吃饭用的。西边一排矮屋,住着小叔家那两个孩子,还有一间空着。宋溪知道那间空屋本来是小叔的,但他很少回来。

正屋的门开着,奶奶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她看见宋溪进来,目光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她身后的妹妹。

“谁让你带来的?”奶奶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宋溪把豇豆放在桌上。“老奶奶让送的。”

“我问你,谁让你把她带来的?”奶奶没有看豇豆,看的是妹妹。妹妹站在宋溪身后,缩了一下。

宋溪感觉到妹妹往她身后躲了躲。“她刚来,不认得路。”

奶奶没有接话,看了妹妹好几眼,目光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接纳。那种目光宋溪太熟悉了——不是讨厌,是麻烦。是“又多了一个孩子要管”的麻烦。

“行了,出去吧。”奶奶摆了摆蒲扇,像赶一只鸡。

宋溪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那儿,看着奶奶。“奶奶,她叫宋然。是我妹妹。”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妹妹。妹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塑料凉鞋的鞋带还断着一根,用红线系着,露着一截线头。

“知道了。”奶奶说,“出去吧。”

宋溪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妹妹跟在后面,还是隔着两三步。出了正屋的门,穿过院子,回到老奶奶的屋檐下。宋溪在台阶上坐下来,妹妹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隔着一小段距离。

“奶奶不喜欢我。”妹妹的声音很小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宋溪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不喜欢你。是——她不喜欢麻烦。她觉得你是麻烦。”

妹妹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裙子的边角。那条裙子还没收起来,她还抱着。

宋溪伸出手,把她手里的裙子拿过来,叠好,放在旁边。“她不喜欢你,没关系。”宋溪转过头,看着她,“我喜欢你。”

妹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但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去了。

傍晚,老奶奶从菜地里回来,带了一把小葱。她蹲在屋檐下,开始洗葱,水泼在地上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宋溪去厨房帮忙烧火,妹妹跟在后面,也蹲在灶膛前,学着往里面递柴火。她不会烧火,递了一根粗柴,塞不进去,急得脸都红了。宋溪没说话,伸手把那根粗柴拿过来,换了一根细的递给她。妹妹接过去,这回塞进去了。火苗舔上来,映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老奶奶洗完了葱,走进来看了看。没说话,转身出去了。但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一碗水进来,放在灶台上,上面还漂着一片薄荷叶。是凉的。

宋溪看了一眼那碗水,又看了一眼老奶奶的背影。她什么都没有说,把碗端起来,递给妹妹。“喝。凉的。”

妹妹接过去,喝了一口。她低着头,嘴唇碰着碗沿,喝得很慢,像怕喝快了碗就被收走了。宋溪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那两缕松垮垮的辫子,看着她瘦小的肩膀,看着她脚上那双断了一根鞋带的塑料凉鞋。她想起前世,也是这个夏天,她让妹妹在枣树下站了一个下午。那天晚上妹妹发起了高烧,老奶奶去爷爷奶奶那边借退烧药,奶奶说:“哪有那么娇气,站一会儿就发烧?”最后是老奶奶自己去村里卫生所买了一包药,走了两里地。

那天晚上的事,宋溪记了很久,很多年。

“然然。”她说。

妹妹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那口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以后谁要是让你站在院子里不让进屋,”宋溪说,“你就说——我姐让我进去的。”

妹妹看着她,眨了眨眼,然后把那口水咽了下去。她点了点头,很小,但很认真。

那天晚上,两个人睡在一铺炕上。老奶奶睡炕尾,宋溪睡中间,妹妹睡最里面,靠着墙。炕上铺了两床被子,一床厚的,老奶奶盖;一床薄的,宋溪和妹妹盖。薄被子不够长,两个人的脚都露在外面。妹妹的脚很小,脚趾微微蜷着,像是还没放松下来。

宋溪侧过身,看着她的背影。妹妹蜷着身子,面朝墙壁,像一只把自己包起来的刺猬。她没有哭,没有闹,连翻身都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然然。”宋溪在黑暗里轻声说。

妹妹没有动,但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明天我带你去村里转转。村里有条小河,水不深,能摸鱼。还有一棵大榕树,树底下特别凉快,我们可以在那里写作业。”

妹妹还是没有动,但她的脚,慢慢伸开了,不再蜷着了。

宋溪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炕上洒了一片淡淡的银白色。空气里有泥土、青草、灶台上的柴火灰——还有一点薄荷的凉。那是老奶奶放在灶台上的那碗水留下来的味道,薄薄的,凉凉的,像一个人不说话但也不走开。

宋溪心里想,前世,这个晚上她做的是相反的事。她让妹妹站在屋外,自己躺在炕上,想着“她活该”。所以她永远记得这个夜晚。记得枣树底下的影子,记得妹妹缩在门槛外的那个姿势,记得月光照在她那双塑料凉鞋上,断掉的那根鞋带像一根细细的线,垂在那里。

这一次,不一样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妹妹的后背。她没有伸手去碰她,只是看着她的轮廓,在月光下轻轻起伏。她想起来很多事。想起上初中后,她开始真正明白过来——她不是坏,她只是太想被看见了。而妹妹是那个她唯一能确保被看见的工具。后来她用了很多年才原谅自己。有时候原谅了,有时候又原谅不了。那些深夜醒过来的时刻,那些忽然想起“然然”这个名字的时刻,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喘不上气。

现在她躺在这里,旁边躺着然然。她的后背轻轻地一起一伏,呼吸很轻,但均匀,像一只慢慢暖和起来的小动物。

宋溪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在心里说,“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站着了。”

她不知道妹妹有没有听到。但她觉得,她的背,好像不那么紧了。

院子里的枣树在风里沙沙地响。老奶奶已经睡着了,呼吸沉沉的,时有时无,像一盏快要熄了的灯。但她还在那儿,没有灭。窗外的月亮又亮了一点。凉意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一丝田野的气味,稻子快要熟了。宋溪想,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她可以带妹妹去小河边。

她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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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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