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搬过来住…

江明泽的声音在客厅里沉下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江盛换鞋的动作顿住了,玄关的感应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正落在夏林和林妍交握的手上。

“林阿姨明天要搬过来住。”江明泽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两个孩子,“我和你林阿姨……打算下个月领证。”

夏林握着玻璃杯的手指紧了紧,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在茶几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没看江盛,只是低头盯着杯底沉浮的柠檬片,像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

江盛觉得喉咙里堵着团湿棉花。他瞥到林妍手腕上的玉镯,和去年在夏林家抽屉里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当时他以为是夏林妈妈的遗物,还偷偷摸过好几回。原来不是。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林妍的声音很软,像浸了温水的棉花,“小盛要是有什么不适应的,尽管跟阿姨说。”

江盛没应声,转身往房间走。经过夏林身边时,对方突然伸手想拉他,指尖擦过他校服口袋里的物理竞赛报名表,那上面还留着夏林举荐时签下的名字。江盛侧身躲开,书包带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

关上门的瞬间,他听见夏林跟出来的脚步声。但那声音在房门口停住了,像被无形的墙挡住。江盛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从书包里摸出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是今早趁夏林补觉时画的受力分析图,两个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力,箭头尖端几乎要碰到一起。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得玻璃沙沙响。他想起刚才在楼下,江明泽说“一家人”时,夏林睫毛抖了一下,耳后那颗像积分符号的痣在灯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光。

抽屉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夏林发来的消息:“物理笔记在你桌上,第三章用红笔标了重点。”

江盛掀开被子躺上去,鼻尖还能闻到夏林上周借给他的枕头套上的松香。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突然想到之前换座位时,夏林被分到白只只旁边,白衬衫后背有块浅浅的汗渍,形状像片被揉皱的银杏叶——那是他昨天拽着夏林袖口时蹭上去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夏林:“明天集训队报道,我帮你带了备用的实验服。”

江盛把脸埋进枕头里,布料上的香气混着潮湿的雨味钻进鼻腔。他摸出手机,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半天,最终只敲了个“嗯”。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楼下传来夏林的声音,好像在跟林妍说什么,尾音被雨声泡得发黏,听不真切。

后半夜雨停了。江盛被渴醒,走出房间时看见客厅亮着盏小灯。夏林坐在沙发上翻物理竞赛的资料,侧脸在暖黄的光里显得很柔和,左手腕那道像歪掉的辅助线的疤痕,在灯光下若隐隐现。

“醒了?”夏林抬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厨房有温水。”

江盛没说话,径直走到饮水机旁。接水时,他瞥见夏林摊开的资料上写满了批注,有几处用红笔圈出来的公式,旁边标着“江盛易错”。

“明天……”夏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集训队的老师很严,记得把实验报告带全。”

江盛端着水杯转身,正撞见夏林往他这边看,眼神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像被云层遮住的月亮。他突然想起昨天在便利店,夏林说“你每天睡前都看《基础生态学》”,原来那些他以为没人注意的夜晚,总有人在黑暗里数着他房间的灯光。

“知道了。”江盛的声音有点闷,转身回房时,听见夏林轻轻叹了口气,像片被风卷起的银杏叶,落在他脚边。

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夏林还坐在沙发上,指尖在资料上慢慢划过,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像道没画完的辅助线。

江盛关上门的瞬间,客厅里的低语声像被掐断的磁带,戛然而止。他背靠着门板站了会儿,听见夏林起身的动静,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很慢,从沙发那边挪到玄关,又停住了。

窗帘没拉严,月光顺着缝隙淌进来,在地板上织出一道银亮的带子。江盛盯着自己的影子,忽然发现那影子在微微发颤——是他的手在抖。

枕头套上的松香还没散尽,混着窗外潮湿的草木气,在鼻尖萦绕成一团模糊的雾。他想起上周夏林借枕头时的样子,抱着枕头站在他房门口,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像初春解冻的溪流。

“我房里的枕头芯塌了,”夏林当时说,声音里带着点不自然的僵硬,“借你这个凑合一晚。”

江盛那时正为了物理卷子上的红叉烦躁,没好气地挥挥手:“拿走拿走。”现在想来,夏林的房间明明刚换过新被褥,是林妍上周特意去商场挑的鹅绒枕。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夏林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上。那个“嗯”字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像道没写全的算式。江盛指尖在屏幕上摩挲着,忽然想起之前换座位时,夏林被分到白只只旁边,转身时课本从桌肚里滑出来,是他下意识伸手接住的。江盛也没多想。

江盛猛地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忽然想起开学那天,夏林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目光扫过全班时,在他脸上停顿了足足两秒,像在确认什么。

那时他只当是学年第一的傲慢,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夏林当时的耳尖红得厉害,像被窗外的阳光灼过。

客厅里的小灯还亮着。夏林把物理竞赛资料合上时,指腹蹭过页脚“江盛易错”那几个字,墨迹被磨得有些发毛。

林妍端着牛奶走过来,把杯子放在他手边:“还没睡?”

“再看会儿。”夏林低头搅着牛奶,砂糖在杯底簌簌融化,“明天集训队要考实验操作,怕他记不住步骤。”

林妍在他身边坐下,轻轻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她伸手想摸夏林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却被他微微偏头躲开了。

空气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夏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妈,你早就知道江叔叔是……”

“知道。”林妍打断他,指尖在玉镯上转了半圈,“去年你爸走后,我整理遗物时看到的。你爸日记里写着,当年和江叔叔是大学室友,还说……”她顿了顿,“说两个孩子要是能认识,肯定合得来。”

夏林握着牛奶杯的手指紧了紧,杯壁上的水珠浸得他手心里发潮。他想起第一次在江家门口见到江盛的情景,少年背着黑色双肩包,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翘,看见他时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幼鹿。

那天江明泽介绍说“这是夏林,以后就是你哥哥了”,江盛的脸“腾”地红了,转身就往楼梯跑,书包带甩在墙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夏林当时觉得这小孩真没礼貌,现在才明白,那或许不是没礼貌,是和他一样的慌张。

后半夜的月光变得很稠,像融化的白银,淌进江盛的房间。他实在睡不着,摸出藏在床垫下的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画着幅歪歪扭扭的画,是用铅笔涂的:两个小人站在梧桐树下,左边那个比右边的高半个头,手里拿着本物理书,右边的举着支钢笔,笔尖对着左边的后脑勺。

画是上个月月考后画的。那天成绩出来,他的数学比夏林低了三分,气鼓鼓地在草稿纸背面涂了这张画,没想到被夏林看见了。

“画得不错。”夏林当时凑过来看,呼吸落在他耳后,痒得他差点把笔掉在地上,“就是比例不对,我比你高五公分,不是半个头。”

江盛那时红着脸把本子抢回来,现在看着画里两个小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想起昨天在餐厅,自己吼出“你是我哥”时,夏林手里的叉子“当啷”一声掉在盘子里,瓷盘边缘磕出个小缺口,像他当时骤然收紧的眉峰。

原来夏林不是早就知道,是和他一样,在那个闷热的夏夜,才被硬生生塞进“兄弟”这个身份里。

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夏林轻手轻脚地走到江盛房门口,手里拿着叠好的实验服。

布料上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是他昨天特意洗了晾在阳台的。领口的纽扣松了,他找了根白线,笨拙地缝了两针,针脚歪歪扭扭,像条没画直的辅助线。

门忽然“咔哒”一声开了。江盛站在门后,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迷蒙。

“你……”夏林手里的实验服差点掉在地上,“醒了?”

江盛没说话,只是盯着他手里的衣服看。夏林的耳朵瞬间红了,慌忙把衣服往他怀里塞:“给你的,怕你忘带。”

布料落在江盛怀里时,他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看,是块巧克力,包装纸上印着物理公式,是他上次在便利店念叨过的限量款。

“昨天路过超市买的。”夏林别过脸,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补充能量。”

江盛捏着那块巧克力,包装纸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子。他忽然想起上周物理课,自己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支支吾吾说不出答案,是夏林在下面用课本挡着,举着草稿纸给他递答案。

草稿纸上的受力分析图画得极快,箭头却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用小字写着“左手定则!”,感叹号画得像个小火箭。

集训队的实验室在教学楼顶楼。夏林帮江盛系实验服纽扣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脖颈,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分开。

“领口要系紧,”夏林别过脸,声音有点发飘,“等会儿用酒精灯,小心火星。”

江盛低头系着纽扣,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敲鼓,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忽然发现夏林的实验服袖口磨破了个小角,和自己那件的破洞位置一模一样——是上次做电路实验时,被电烙铁烫的。

当时他手忙脚乱地打翻了松香,是夏林伸手把他往身后拉,自己的袖子却蹭到了发烫的烙铁头,冒出股淡淡的焦糊味。

“没事。”夏林当时甩甩手,把破洞往袖子里藏了藏,“旧衣服了。”

现在江盛才注意到,那件实验服的领口绣着个极小的“林”字,是夏林妈妈的姓氏。

实验操作考试开始了。江盛按照夏林昨晚划的重点步骤调试仪器,忽然发现显微镜的载物台有点歪,像被人动过手脚。

他心里一慌,指尖在调节旋钮上乱转,镜片里的细胞影像变得模糊不清。监考老师在旁边踱步,皮鞋声像敲在他心尖上。

“调反光镜。”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夏林站在隔壁操作台,假装调试游标卡尺,嘴唇动得极慢,“焦距往左转三圈,记得用细准焦螺旋。”

江盛照着做了,模糊的影像果然变得清晰。他抬头时,正撞见夏林往这边看,目光撞在一起,像两个带电的粒子,在空中激起细小的火花。

夏林飞快地别过脸,耳后那颗积分符号似的痣红得发亮。江盛忽然想起昨晚在客厅,月光落在夏林手背上那道细长的光,现在才明白,那不是没画完的辅助线,是跨越了半米距离的,小心翼翼的关照。

考试结束时,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江盛抱着实验报告出来,看见夏林站在梧桐树下等他,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白衬衫被汗水洇出淡淡的水痕,和开学那天一模一样。

“考得怎么样?”夏林迎上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盛把报告往他怀里一塞:“自己看。”

夏林翻开报告时,指尖在“优秀”那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嘴角慢慢扬起个浅浅的弧度,像道终于解出来的函数曲线。

“我就说你能行。”他抬头时,阳光正好落在他眼里,亮得像揉碎了的星辰。

江盛忽然想起昨晚没说出口的话,那些堵在喉咙里的歉意和别扭,此刻都变成了心口的暖意。他伸手拽住夏林的袖口,像小时候拽着同伴的衣角那样,用力拉了拉。

“喂,”他说,声音有点闷,却很清晰,“回家的时候,帮我带瓶可乐。”

夏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眼角的纹路里盛着阳光:“知道了,加冰的。”

梧桐叶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蝉鸣声又开始变得震耳欲聋。江盛看着夏林被拽住的袖口,那里还留着他昨天捏出的褶皱,忽然觉得,所谓的“一家人”,或许不需要什么天生的血缘,只需要这样,在蝉鸣不止的夏天里,愿意为对方多等一会儿,多记一点,多走一步。

他们的影子在阳光下慢慢靠近,最终交叠在一起,像道终于画完整的辅助线,稳稳地落在发烫的柏油路上。

抱歉大家 我回来了 我会不定时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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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搬过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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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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