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个苏美尔少女

旱季的第三个月,底格里斯河的水位已经退到了河床最窄的那道沟里。

宁玛蹲在河岸上,裙摆沾了泥,手指插进干裂的土地缝隙,摸到那一点残存的潮气。

她把手抽出来的时候,指尖上沾了一层白色的碱。她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一下——涩的,咸的,不像水,像盐被雨水泡过之后留下的骨头。

她把那只手在裙摆上擦干净,站起来看向河对岸。

对岸的麦田是枯黄的。

去年这个时候,河水还能漫过最远的灌溉渠,田里的麦子齐腰高,收割的时候女人和男人一起弯着腰,镰刀割下去的声音像一片雨。

今年——她从河边走回村子的路上,经过自家那块地,看见她父亲和两个哥哥还在用木铲修补水渠。太阳太高了,人影缩在脚底下,铲子翻起来的土是粉状的,风一吹就散。

"别站那里碍事。"她父亲没抬头,只说了一句。

宁玛走了。她本来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没说。

她走回村子里的泥砖院墙时,脚下的土路滚烫,薄薄的草鞋底挡不住,脚掌心被烫得发麻。

她加快了步子,闪进门洞,院里的阴凉一下子扑在她脸上。她母亲蹲在檐下的炉灶旁边,面前是一只半人高的大陶钵,里面是泡了一夜的大麦。

母亲的手在陶钵里搅动,褐色浑浊的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滴在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回来得正好。"母亲没看她,"帮我把这钵端到那边去晒。"

宁玛弯腰,把陶钵端起来。

大麦吸饱了水,沉甸甸的,钵壁被母亲的手心捂热了。她端到院子南边那排矮泥台上,踮着脚把陶钵放上去。

阳光直直地砸在麦粒表面,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泡沫。

她凑近了看——那些泡沫极其细小,像谁往水里吹了一口气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泡沫破了,冒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不是坏的气味。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气味,但她的鼻子记住了。

"别盯着看了。"母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过来帮忙揉面团。"

宁玛回到檐下,蹲在母亲对面。

泥台上摊着一块已经发酵了一夜的面团,表面布满细密的气孔,摸上去温热、柔软、带着一丝发酵的酸香。

这是家里最宝贵的东西——一小块留作"引子"的老面,来自宁玛祖母的祖母,代代相传。

每次烤面包前,母亲会掰下一小块老面泡进温水里,掺入新磨的面粉,揉匀后放在陶盆里盖上苇席,等一夜。第二天面团会膨胀到两倍大,用手按下去会有绵密的回弹感。

母亲的手在面团上反复按压、折叠、再按压。宁玛学着她的动作。

两个人的手掌陷进面粉和水的结合物里,沉默地揉着。阳光从院墙上切进来,在泥地上投出一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麦粉尘埃浮游,像一条活的河。

"今年的麦子可能不够吃到明年春天。"母亲忽然说。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也很平,像在说今天的面粉磨得不够细一样。

宁玛也没停手。她等了一会儿,问:"那怎么办?"

母亲没回答。又揉了一会儿,母亲把面团团成圆墩,盖上湿润的布,端到灶台后面藏着。

然后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手,看了宁玛一眼。

"今晚你父亲有话说。"

晚饭是薄粥和一块咸饼。

粥是用去年存的大麦熬的,稀得能照出碗底的裂纹。

宁玛用三根手指捏着饼蘸粥吃,饼太硬了,她嚼了很久。

桌上坐着她父亲、母亲、两个哥哥、嫂嫂、她、还有嫂嫂怀里抱的婴儿。婴儿在哭,嫂嫂侧过身去哄,一边哄一边用勺子舀粥喂到自己嘴里,顾不上抬头。灶台里的火光映在泥墙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无声地摇晃着。

她父亲吃完粥,把碗搁在膝上。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他清了清嗓子,屋子里便安静了。连婴儿都像被这寂静压住了似的,瘪了瘪嘴,没再出声。

"麦子收成不好,你们都看见了。"她父亲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里碾出来,"灌溉渠修了三遍,水还是不够。今年冬天——"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陶碗边沿摩挲了一圈。

"——可能有人要饿死。"

宁玛没抬头。她把碗里的最后一粒麦粥刮进嘴里,很慢地嚼。

两个哥哥交换了一个眼神。嫂嫂把婴儿又抱紧了一些。母亲往灶火里添了一根柴,火"啪"地爆了一下。

"我们家七口人。"她父亲继续说,"宁玛十七了,能干活,但麦子不打穗,再能干活也没用。"

宁玛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我在乌鲁克有个远房姐姐。"她父亲说,"她男人死了五六年了,一个人住。我托路过的人带了话,她说能收留。"

"多久?"宁玛问。她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像从河对岸飘过来的。

"先待着。"她父亲没看她,"等这边的收成好了,再回来。"

全桌沉默。母亲从灶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宁玛身后,把手放在她肩膀上。那只手是热的,手心里有粗糙的茧,按在她肩头的力气不重,但也没有松开的迹象。宁玛没回头看她。

"什么时候走?"宁玛问。

"后天。有一支去乌鲁克的商队,我跟领头说好了,带你一程。"

她父亲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里面的东西宁玛没全看懂——

有愧疚吗?有无奈吗?

有"你是女儿所以只能是你走"的理所当然吗?

也许都有。

但他说完那句话便站起来,端着碗走到院子的水缸边,弯腰舀水洗碗。

他的背很宽,在月光下弯成一座弧桥。

宁玛站起身,走到灶台后面,揭开湿布摸了摸那块面团。面团已经又膨胀了一层,她把手指按下去,凹陷的地方慢慢弹回来。活着的东西。

她把手抽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点酸香甜的气息。

那天夜里她没睡好。

她躺在苇席上,面朝泥墙,墙缝里渗进来隔壁人家的油灯光,淡黄色的细线。

她听见远处有狗在叫,更远处隐约传来河水流动的声音,极低,像大地在呼吸。她想起来小时候偷听到的谈话——邻家的奶奶说她祖父年轻时经历过一次大旱,那一年村里饿死了七个人。祖父说土地干得太厉害,连底格里斯河都露出了河床上的石头。

可就是在那一年,有人在一堆被雨水打湿后发霉的谷物角落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宁玛翻了个身。

她想起来了——那是去年的事了。雨季末尾,一场来得太晚的暴雨冲垮了她家后院谷仓的泥墙一角。

雨水灌进来,浇湿了小半袋大麦。

母亲让她把湿麦子搬到院子角落去晒,她照做了。

但谷仓角落太低洼,那片泥地被泡得松软,她搬走湿麦子之后那里的积水没干透。

过了七八天吧。她有一天去谷仓取麦子,突然闻到一股气味。

甜中带酸的,像面团发酵但比那个更——她找不到词。她循着气味走过去,蹲在角落,发现那片被雨水泡过的泥地上散落着几粒没被收走的大麦,已经发胀、破壳、发了一点芽,芽尖泛着白色。

而就在那几粒发芽麦子的旁边,一小汪浑浊的积水上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泡沫。她用树枝蘸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就是那股甜酸的气息。她又用舌头碰了一下树枝尖。

甜的。

不是蜂蜜那种甜。是麦子自己的味道变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把这个告诉母亲。

大约是没有。母亲那段时间每天忙着修补谷仓、清点余粮,她说了大概也是"别碰那些脏水"的训斥。

但她的舌头记住了那个味道。她的鼻子也记住了。

十六岁的宁玛蹲在谷仓角落里,用一根树枝碰了一下神灵和凡人之间那道细细的线。

她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她只是尝了一下,咽了咽口水,站起来,把树枝丢进了灶火里。

她翻了个身,面朝屋顶。苇席被她的体温焐热了,后背上黏着一层薄汗。

两天后的清晨,宁玛背着包袱站在村口。

包袱是她母亲用一块旧麻布包的,里面有一件换洗的裙子、一双新编的草鞋、一小袋干饼、一把梳子。母亲把包袱带子在她胸前系了两道,拉紧的时候勒得她喘不过气。

"到了城里,别给人家添麻烦。"母亲的手在打最后一个结时抖了一下,但声音是稳的,"那位远房姑母要是让你干活,你就干。别偷懒。但——"母亲抬眼看了她一下,"也别谁都信。"

商队在村外的大路上等。领头的是个黑瘦的中年人,骑着一头矮驴,后面跟着三辆装货的板车和七八个步行的人。宁玛走过去的时候,领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跟上就行了,别掉队。一天的路程,天黑前能到。"

她转身看了一眼。

村口的泥墙在晨光里泛着土黄色,她母亲还站在原地,围裙上沾着早晨和面的面粉,手垂在身体两侧。两个哥哥没来送。父亲也没来。母亲抬起一只手,比划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手放下了,摆了摆——走吧。

宁玛转过身,跟在商队后面。

她走了一整天。起初还能看到熟悉的河岸和麦田,后来田地变成了荒滩,荒滩变成了起伏的土丘,土丘上长着矮矮的灌木和干枯的草。太阳从头顶斜到西边,她的脚底板磨出了水泡,但没停。

商队里的人不多话,只有驴脖子上挂的铃铛"叮当、叮当"地响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

傍晚的时候,领头的人忽然抬手指了一下前方。

"乌鲁克。"

宁玛抬头。

地平线上先是一道深色的线,像大地隆起了一道脊梁。

那道脊梁越走越清晰——是城墙。泥砖垒成的城墙,在暮色中呈现一种沉稳的红褐色,城墙上面每隔一段就有一座凸出的塔楼,像巨人交握的手指。

城墙之后,有什么东西升得更高,捅破了渐暗的天空——一座神庙塔庙。她看不清顶部,但能看见它一层层向上收窄的轮廓,每一层都涂着不同的颜色,最顶上泛着一点金光,像太阳还没走完的路。

城墙前面,人群和牲畜像黑色的水流一样涌进城门,城门口有火光,那是守卫点的火把。

商队继续走,速度没变。但宁玛的脚步慢了。

她站在路上,脚底的水泡在疼,背包的带子勒着她锁骨下方那块骨头。

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味道——烟味、香料、牲畜、还有烤炉里飘出的热麦香气,混在一起。

她的心跳变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它在耳朵里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没有揉面团,没有摸麦芽,没有触摸任何正在活着的东西。她把手握紧了。

然后她迈开步子,跟着商队,走进了城门。

城墙的巨大在她头顶合拢,像一道门槛,跨过去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那一边了。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手心里,攥着一小把从家里带来的大麦粒。是昨天夜里她偷偷从谷仓抓的,塞在包袱的最底层。麦粒干燥、饱满、沉甸甸的,贴着那件换洗裙子,像十几个小小的秘密。

城里的气味越来越浓了。天色暗下来,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泥砖墙上——很长、很瘦、很年轻的影子。影子手里攥着看不见的麦粒,跟着她走进了乌鲁克。

第一个故事是一个很朴素的女孩的故事。

希望大家喜欢。

另外,因为背景有参考苏美尔时期的文化,所以选择了衍生,但作者并不是一个考究的人,因此一些细节可能无法做到完全与当时的背景匹配。因此请大家阅读时不要过于在意一些细节。那是作者本人文化有限,请见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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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那个苏美尔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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