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那天晚上,全局的人闹到很晚。
顾晓梦被灌了不少酒,但她酒量一向好,只是微醺,意识清醒得很。她端着一杯果汁穿过人群,在宴会厅外面的阳台上找到了李宁玉。
李宁玉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没怎么喝,只是在慢慢地晃着杯子。夜风吹动她耳边的碎发,她微微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表情是一贯的冷淡,但顾晓梦能看出来,她此刻是放松的。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顾晓梦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手肘撑着栏杆,跟她并肩看向远处。
“吵。”李宁玉言简意赅。
顾晓梦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气氛不算亲密,但有一种奇异的舒适感,好像不说话也不会尴尬。
最后还是顾晓梦先开了口。
“李宁玉,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去码头?”
李宁玉晃杯子的手停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我是专案组的心理顾问,有必要在现场提供——”
“别跟我扯那些官方的。”顾晓梦打断她,转过头直直地看着她的侧脸,“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宴会厅里的喧闹声都像是隔了一层水。
然后李宁玉转过身,正面朝向顾晓梦。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丝质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锁骨在领口下若隐若现。夜色把她的五官衬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依旧是锐利的,像是能把人看穿。
她朝顾晓梦走近了一步。
近到跟那天晚上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顾晓梦,”她开口,声音被酒精浸润得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你觉得,我这种人,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同事,冒着被开除、被追责、甚至挨枪子的风险,跑到一个我根本不该扣扳机的地方去吗?”
顾晓梦的呼吸乱了。
她手里端着的果汁杯微微倾斜,差点洒出来,被她及时稳住了。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李宁玉又往前走了一步,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被压缩到了零,不是身体贴着身体,而是那种超越了社交安全距离的、只属于最亲密关系之间的极限逼近。
“你觉得我会吗?”李宁玉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
顾晓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所有的语言功能都在李宁玉靠近的那一刻彻底失灵了。她的世界被缩简成了几个最原始的感官信号。视觉里是李宁玉近在咫尺的眼睛和嘴唇,听觉里是对方刻意压得极轻的呼吸声,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下都像羽毛刮过耳廓。嗅觉里是红酒和那款她闻了一个多月的冷调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触觉——触觉是李宁玉伸出了手,冰凉的指尖点在她的下巴上,微微用力,让她的脸仰起一个微小的角度。
“那天你问我,靠那么近是要亲你还是要打你。”李宁玉的拇指从她的下巴滑到她的嘴角,停在那里,若有若无地摩挲了一下,“现在你有答案了吗?”
顾晓梦的大脑彻底宕机。
她的心跳声大得像是在耳朵里装了音响,她不知道李宁玉能不能听见,但此刻她已经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了。她抬手一把攥住了李宁玉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对方微微皱眉。
“李宁玉,”她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是狠的,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明知自己底牌全露却还要赌最后一把的狠,“你要撩就撩到底,别撩到一半又缩回去。我不是你那些实验对象,我对你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李宁玉看着她,眼底的暗火终于烧成了明火。
她挣开顾晓梦的手,反手扣住了对方的后颈,跟那天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的动作,但这一次她没有把人往下带,而是自己迎了上去。
嘴唇碰在一起的瞬间,顾晓梦觉得大脑里炸开了一片烟花。不是那种温柔缱绻的吻,而是带着某种较劲意味的、谁也不肯先示弱的撕咬。李宁玉的嘴唇比她想象的要软,但动作却出乎意料地凶,像是隐忍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顾晓梦被她逼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栏杆,手里的果汁杯脱手掉在地上,摔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没空去管。她的手插进李宁玉的发间,用力回吻过去,用同样凶狠的方式宣告主权。两个人像两只对峙的困兽,谁都不肯先低头,谁都不肯先松口,在秋夜的凉风里吻得像是要把对方拆吃入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们终于分开。
两个人都微微喘着气,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紊乱地缠在一起。
然后李宁玉抬起手,拇指擦过顾晓梦被吻得发红的下唇,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这个答案,够不够清楚?”
顾晓梦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这辈子都没在人前哭过。审讯室里穷凶极恶的亡命徒没让她哭,码头上枪口抵着人质心口的那几分钟没让她哭,但此刻,被一个女人按在栏杆上亲到腿软,她竟然鼻子酸得像个小孩。
“李宁玉,”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又凶又委屈,“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我知道。”李宁玉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很轻,和刚才那个吻判若两人,“每天早上,我的咖啡杯下面都有一张便签,第一周写的是‘早安’,后来开始画笑脸,到了最近,变成了一颗心。你觉得我会看不见?”
顾晓梦的脸腾地红了。她以为自己做得足够隐蔽,结果从头到尾都被对方看在眼里。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在确认。”李宁玉的指尖描过她的眉骨,动作细致得像是在研究一件珍贵的标本,“我要确认你对我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征服欲作祟,不是觉得把一个冰山捂化了很有成就感。我这个人,一旦放进来了,就很难再放出去。所以我要想清楚,你也需要想清楚。”
顾晓梦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握在掌心里,十指相扣。
“我不用想。”她说,语气斩钉截铁,“从我第一次在观察室隔着玻璃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是你。我这辈子做决定从来没有那么快过,快到连我自己都害怕。”
李宁玉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顾晓梦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食指在上面一笔一画地写了三个字。
顾晓梦认出了那三个字。
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一下砸在李宁玉的手背上。
“你这人——”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又哭又笑的样子狼狈极了,“写出来干嘛?说出来啊!我想听你说。”
李宁玉看着她,目光里的冷意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藏着的、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她抬手,用指腹擦掉顾晓梦脸上的泪痕,然后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字地说:“顾晓梦,我爱你。”
宴会厅里不知道谁按了音响,一首老歌的前奏远远地飘出来,穿过玻璃门,散在夜风里。
顾晓梦把李宁玉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上,用力抱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头里。
“李宁玉,”她在她耳边说,声音闷闷的,“你以后不许再一个人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听到没有?”
李宁玉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过了很久,久到顾晓梦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听见李宁玉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那你以后也不要一个人面对危险。我们扯平了。”
顾晓梦笑了,带着鼻音的笑声在夜风里飘散开来。
她松开怀抱,退后半步,双手捧着李宁玉的脸,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月光下,这个素来冷硬的女人眉眼间带着难得一见的柔和,嘴唇上还带着刚才接吻时留下的痕迹,看起来又欲又美,跟平时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有个问题,”顾晓梦说,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现在你是我的了吗?”
李宁玉挑了挑眉,那个标志性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表情又回来了。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
“为什么是你问我?”
“因为,”李宁玉抬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反手按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把她整个人圈在自己和栏杆之间,“我是攻。”
顾晓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按在栏杆上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李宁玉近在咫尺的脸,嘴角动了动,忍住了没笑。
“李博士,咱们都是女的,这种时候就不要分攻受了吧?”
“要分的。”李宁玉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这是原则问题。”
顾晓梦想了想,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带着一股子不怀好意的机灵劲儿。
“行啊,那这样——”她凑到李宁玉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李宁玉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廓。
她猛地退开半步,面无表情地盯着顾晓梦,但那对通红的耳朵出卖了她所有的镇定。
“顾晓梦,”她咬着牙说,“你——”
顾晓梦已经笑弯了腰,扶着栏杆直喘气,眼泪都笑出来了:“李宁玉你耳朵红了!天哪你耳朵居然会红!我要把这个画面裱起来挂办公室墙上!”
李宁玉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哎别走啊!”顾晓梦追上去,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回来,笑嘻嘻地往她身上贴,“我错了我错了,不逗你了。不过说真的,你耳朵红起来真好看。”
李宁玉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三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在顾晓梦的嘴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闭嘴。”
顾晓梦捂着嘴,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那种让人看了脸红心跳的、黏黏糊糊的笑意。
“李博士,你又咬我。”
“你自找的。”
“那我也要咬回来。”
“你敢——”
话没说完,顾晓梦已经凑上去,在李宁玉的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然后飞快地退开,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李宁玉摸着自己的下巴,看着面前这个笑得肆意张扬的女人,忽然觉得这一个多月的克制和试探像一场漫长的前戏,所有的铺垫都在今晚迎来了最完美的收束。
她伸出手。
顾晓梦看着那只手,笑着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十指相扣。
“走吧,”李宁玉说,“送你回家。”
“然后呢?”顾晓梦歪着头看她,眼波流转。
李宁玉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月光把她们并肩而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样的步幅,一样的频率,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谁的。
顾晓梦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又抬头看了看身边人冷峻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她想,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大概就是在审讯室门口,朝这个冰山一样的女人伸出了手。
而这座冰山,最终只在她一个人的掌心里,化成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