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日光灯在晚上九点准时熄灭,留下一片压抑的昏暗。林知夏躺在病床上,手背上的点滴针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她青紫的血管。药水一滴一滴缓慢地滴落,每一滴都像在倒数她与正常生活的距离。
江执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物理课本摊在膝头,但他的视线没有聚焦在那些公式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眼神飘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江执,”林知夏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你今天回家吧,真的。这里有护士。”
江执抬起头,病房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黑。“我答应过陪你。”
他的声音平静,但林知夏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她看着他,突然发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那种一夜未眠的痕迹。
“你是不是……”林知夏的话没说完,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
隔壁床的老奶奶又在咳嗽,那声音撕心裂肺,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林知夏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江执立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冷,比她的还冷。
“别怕。”他说,但林知夏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低头重新假装看课本。书页上的力分解图被他用笔画了又画,线条混乱重叠,透着一股烦躁。
晚上十点,护士来换药。是个新来的年轻护士,动作有些生涩,拔针时没按好,林知夏的手背立刻鼓起一个小包,瘀血迅速扩散成青紫色。
“对不起对不起!”护士慌乱地道歉。
江执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你会不会弄?不会叫别人来!”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林知夏从未听过的怒气。护士被他吓得后退一步,眼圈红了。
“江执!”林知夏拉住他的衣袖,“我没事,真的。”
江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对护士说了句“抱歉”,但那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任何歉意。
护士离开后,病房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林知夏按着手背上的棉签,看着瘀血慢慢扩大,像一朵丑陋的花在她的皮肤上绽放。
“你为什么发那么大火?”她小声问。
江执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肩膀紧绷着。月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孤独而倔强的轮廓。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我今天去问了医生。”
林知夏的心一紧:“问什么?”
“你的病。”江执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医生说,重度贫血可能有很多原因。如果是单纯的营养不良,调理就好。但如果是别的……”
他停住了,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别的什么?”林知夏追问,声音开始发抖。
江执走过来,重新坐下。他握住她的手,这次他的手掌有了温度,但那温度灼热得不正常。
“可能需要做骨髓穿刺,查造血功能。”他一口气说完,像是怕自己会后悔,“还要查肾脏,查免疫系统,查有没有……肿瘤。”
最后一个词他说得很轻,但林知夏听得清清楚楚。
肿瘤。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她的心脏。她突然感觉呼吸困难,眼前开始发黑。江执的脸在她视线中晃动、模糊。
“知夏!知夏!”江执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感觉到他在按呼叫铃,感觉到护士跑进来的脚步声,感觉到氧气面罩扣在她脸上的冰凉触感。世界在旋转、碎裂,只有江执紧握她的手是真实的,那力度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等她重新恢复意识时,病房里多了两个护士。她们调整着她的点滴速度,小声交谈着“血压太低”“要通知医生”。江执站在床边,脸色苍白如纸,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像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住了,房间里一片漆黑。
“江执,”林知夏的声音从氧气面罩下传出,闷闷的,“如果真的……是肿瘤怎么办?”
“不会的。”江执立刻说,声音斩钉截铁。
“如果是呢?”林知夏固执地问,眼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如果是,治疗要花很多钱吧?我爸妈……他们拿不出那么多钱。”
江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在昏暗的光线下,林知夏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东西——那是恐惧,纯粹的、**的恐惧。
“我有钱。”他说,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我攒的奖学金,还有……卖鞋的钱。”
“那些不够。”林知夏冷静得可怕,这种冷静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如果真的需要化疗、放疗,那要几十万。江执,几十万。”
江执没有说话。他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紧到疼痛。
深夜一点,林知夏在药物的作用下半睡半醒。朦胧中,她感觉到江执起身,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他拿起外套和手机,悄悄走向门口。
“你去哪?”她含糊地问。
江执的背影僵了一下。他转过身,在黑暗中对她笑了笑:“去走廊打个电话,我妈找我。你睡吧。”
他的笑容很勉强,林知夏看出来了,但她太累了,累得没有力气追问。她闭上眼睛,重新沉入不安的睡眠。
江执轻轻带上门,站在昏暗的走廊里。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间。
他骗了她。
他今天不仅问了医生,还去收费处查了余额。林父交的八千押金,加上他卖鞋的三千五,一共一万一千五。但今天一天的治疗和各种检查,已经划走了将近三千。医生说的那些可能需要的检查,每一项都要钱——骨髓穿刺三千,肾脏B超五百,免疫全套八百,肿瘤标志物筛查一千二。
而这才只是开始。
江执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打开短信,看着那条来自母亲的未读消息:
“小执,你卖鞋的事我听说了。妈妈理解你想帮她,但你要想清楚,你能帮到什么程度?你才十七岁,这不是你该承担的责任。明天回家,我们谈谈。”
江执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回复。他知道母亲的意思,她不会同意他继续这样下去。他们家也不算富裕,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
他又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为“张哥”的联系人。那是他暑假在篮球训练营做助教时认识的一个社会青年,张哥曾说过,如果需要快钱,可以找他“介绍工作”。
当时江执嗤之以鼻,觉得那一定是违法的事。但现在……
他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的脚步声,江执迅速按灭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恢复正常。
回到病房时,林知夏还在睡,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做噩梦。江执站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胸口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想起初二的秋天,她穿着校服裙子在操场上奔跑,马尾辫在阳光下甩出青春的弧度。那时的她脸颊红润,眼睛亮得像星星,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现在,她躺在惨白的病床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灰白的。氧气面罩下,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江执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但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他突然害怕,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破碎,像精致的瓷器一样碎裂成再也拼不回的碎片。
月光终于挣脱了乌云的束缚,重新照进病房。清冷的光线落在林知夏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个易碎的蜡像。
江执坐回那张窄小的陪护椅,闭上眼睛,但睡意全无。他的脑子里全是数字:三千、五百、八百、一千二、几十万……这些数字像冰冷的锁链,一圈圈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凌晨三点,林知夏突然惊醒,发出一声压抑的啜泣。
江执立刻睁开眼:“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林知夏摇头,眼泪却不停地流:“我梦见……梦见我死了。你们都在哭,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看着……”
“嘘,别说了。”江执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梦都是反的,你不会有事。”
“江执,”林知夏看着他,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如果……如果真的治不好,你别在我身上浪费钱了。你还要考大学,还要有未来,别让我拖累你。”
“闭嘴。”江执的声音陡然严厉,他的手在发抖,“林知夏,我不许你说这种话。你听好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要专心治病,明白吗?”
林知夏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那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她突然明白了,江执和她一样害怕,甚至可能比她更害怕。
她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他的手。两只同样冰冷的手握在一起,试图从彼此那里汲取一点点温暖,一点点勇气。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但对于病房里的两个少年来说,黎明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多未知的恐惧和艰难的选择。
江执看着逐渐亮起的天空,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他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会毁掉很多东西,但他别无选择。
月光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医院走廊里提前亮起的日光灯。那光线惨白、冰冷,照在江执年轻的脸上,照出了他眼中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重和决绝。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只是这一次,他们要对抗的不仅是病魔,还有残酷的现实和人性最深处的考验。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