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女王的剑

“你,又怎能例外?”

当这句轻柔得如同叹息、却又冰冷得不含一丝杂质的话语,从女王鞠婧祎的口中缓缓飘出时,冯薪朵感觉自己那早已被撕裂成无数碎片的灵魂,终于,被这最后的一阵风,彻底吹散了。

例外……

她,冯薪朵,这个刺客团的领袖,这个女王手中最锋利的刀,这个自以为在无数工具中独一无二的“作品”……

原来,从来就没有什么例外。

她与黄婷婷,与张语格,与李斯特,与地上这些刚刚还与她一同分享“荣耀”、此刻却已尸骨冰凉的同伴们……没有任何不同。

都只是通往那座孤高王座的、铺路石。

一些被提前清理掉了,一些,则被留到了最后。

仅此而已。

一股极致的、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荒谬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冯薪朵的心上,将那上面所有关于悲愤、绝望、痛苦的情感,都瞬间蒸发殆尽。

剩下的,只有一片焦黑的、空洞的、虚无的……焦土。

所有的信仰,都在这一刻,化为最可笑的谎言。

所有的忠诚,都在这一刻,变成最愚蠢的自我感动。

所有的存在意义,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地、连根地,否定了。

她的人生,她的一切,从被女王从贫民窟的死人堆里捡起的那一刻起,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精心编织的……骗局。

她不是被拯救了。

她只是被选中了。

被选中,成为一件最好用的、也注定要被销毁的……工具。

“嗬……”

一股灼热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从冯薪朵的喉咙深处挤出。

她那双因失血和绝望而显得黯淡的眼睛,在这一刻,所有的情绪,都如潮水般退去。

没有了恨,没有了爱,没有了悲伤,也没有了愤怒。

只剩下一种,如同宇宙终结、万物归寂般的、绝对的、冰冷的……虚无。

她的心,死了。

但她的身体,她那被千锤百炼、早已将杀戮刻入骨髓的身体,还活着。

并且,在所有的精神枷锁都被彻底粉碎之后,这具身体,开始遵循它被创造出来的、最原始、也是唯一的本能……开始运转。

——杀死眼前的目标。

这个指令,不再是为了复仇,不再是为了求生,甚至不再是为了任何“理由”。

它就像一个最底层的、无法被删除的程序。当所有的上层应用全部崩溃之后,这个底层的、原始的程序,便自动地、冷酷地,接管了一切。

-

一件工具,在被它的主人宣告即将销毁的时刻,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在自己化为尘埃之前,将它的主人,一同,拖入那永恒的、无尽的黑暗之中。

女王鞠婧祎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冯薪朵身上这种致命的变化。

她看到,冯薪朵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光。

那不是生命之火的复燃,而是某种物质在彻底湮灭前,所绽放出的、最后一点、冰冷的、毁灭性的光芒。

女王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赞许与期待的、近乎于狂热的微笑。

“很好。”

她低声呢喃,像一个最高明的雕塑家,在欣赏自己最完美的作品,即将展现出它被设计之初,就已预设好的、那最华丽、也最动人的……破碎之美。

“来吧。”

“让我看看,我亲手打磨出来的这把刀,在我决定折断它的时候,能爆发出怎样绚烂的火花。”

这句话,成了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信号。

就在女王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

冯薪朵动了。

她的身影,仿佛在一瞬间,被星辰厅里那深沉的黑暗,彻底吞噬了。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气外泄。

她只是,消失了。

这是一种超越了人类视觉极限的、纯粹的速度。

是她将自己一生所学、毕生所能,将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精神力,都压缩、凝聚、灌注于这唯一的一次攻击中的、极致的升华!

她确信,公主鞠婧祎,是一个顶级的阴谋家,一个玩弄人心的恶魔。

但她,绝不是一个战士。

在过去无数次的秘密会面与任务执行中,她从未在女王身上,感受到任何属于“武者”的气息。她优雅,高贵,但那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精神层面的强大,她的身体,看起来依旧是那样的纤细、柔弱。

近身搏杀,是她唯一的机会。

是她这件“作品”,唯一可能反噬“创造者”的、最后的机会!

一道比影子更深邃、比闪电更迅疾的黑色轨迹,撕裂了女王与她之间那不足五步的、看似安全的距离。

-

冯薪朵手中的武器,不是常规的匕首或短剑。

而是一枚藏在她右手手套指缝间的、纤细如针的、淬炼了最见血封喉剧毒的……骨刺。

这是刺客团最后的、也是最隐秘的保命手段。

它的攻击,无声无息,角度刁钻,专门针对人体最脆弱、最无法防御的要害——咽喉。

这一击,是她作为刺客的、登峰造极之作。

是她将自己的全部,都赌在上面的、献给女王的、最后的“忠诚”!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枚骨刺,穿透女王那优美的、天鹅般的脖颈,看到那张永远冰冷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属于“人”的、痛苦与震惊的表情。

然而……

就在那枚凝聚了她所有希望与绝望的骨刺,即将触碰到目标的前一刹那。

-

那个在她眼中纤细、柔弱、不堪一击的身影,动了。

女王没有后退,没有闪避,更没有流露出任何惊慌。

她只是,以一种冯薪朵完全无法理解的、甚至违背了物理常识的、优雅到近乎于舞蹈般的姿态,向左侧,横移了半步。

仅仅是半步。

那枚快到极致、狠到极致、冯薪朵自认为绝不可能失手的致命骨刺,就以一种无比荒谬的方式,擦着女王的颈侧,险之又险地,刺入了空处。

冯薪朵的瞳孔,因为这不可能发生的一幕,而剧烈地收缩了!

她想变招,想抽手,想后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的力道,从她的手腕处传来。

女王在躲过她攻击的同一瞬间,反手,用一种极其精巧、她闻所未闻的手法,扣住了她的脉门!

然后,轻轻一扭。

-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死寂的星辰厅里,清晰地响起。

剧痛,从手腕处轰然炸开,瞬间传遍全身!

冯薪朵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因为这股巧劲而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去。

她拼尽全力,才勉强稳住身形,与女王拉开了距离。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以一个诡异角度扭曲着的、已经彻底失去知觉的右手,又抬头,看向那个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的女王。

她的脸上,那抹赞许的微笑,更浓了。

“速度不错。”

女王的声音,带着一丝评鉴的意味。

“可惜,你的杀气,在你出手前零点三秒,就已经从你的眼神里,泄露出来了。”

“一个顶级的刺客,在出手前,应该是没有眼神的。”

冯薪朵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听不懂女王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赌上了一切的、最强的一击,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以一种近乎于羞辱的方式,化解了。

而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

女王缓缓地,走回到那张冰冷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王座前。

她伸出戴着黑色丝质手套的手,在王座右侧的扶手上,一个极其隐蔽的、雕刻着蔷薇花纹的暗格上,轻轻一按。

“咔。”

一声微不可察的、机械咬合的轻响。

王座的扶手,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深邃的、刚好可以容纳一柄剑的凹槽。

女王伸出手,从凹槽中,抽出了一柄剑。

-

那不是骑士们使用的、那种厚重而充满力量感的长剑。

也不是刺客们惯用的、那种短小而诡秘的匕首。

那是一柄,极为细长的、剑身闪烁着流水般光泽的、优美得如同一件艺术品的……西洋刺剑。

剑柄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个精致的、可以完美保护手腕的护手。剑身修长而富有弹性,剑尖处,是足以穿透任何铠甲缝隙的、致命的锋锐。

女王将剑挽了一个剑花。

那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娴熟,仿佛她与这柄剑,已经相伴了无数个岁月。

她握着剑,摆出了一个标准的、属于宫廷决斗剑术的起手式。

她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她,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审视着作品的君王。

那么此刻,她,就是一个手握利刃的、即将开始狩猎的……顶级掠食者。

一股比刚才冯薪朵出手时,更加纯粹、更加凝练、更加令人胆寒的杀气,从女王那看似纤细的身体里,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

这股杀气,是如此的冰冷,如此的凝实,以至于星辰厅里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成了无数细小的、锋利的冰晶,割得人皮肤生疼。

冯薪朵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手握刺剑、气场截然不同的女王,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一次,被彻底地、无情地,颠覆了。

一个……剑士?

女王……竟然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剑术大师?

这怎么可能?!

在她的记忆里,在刺客团所有的情报里,公主鞠婧祎的人生轨迹,清晰得如同一张白纸。她从小体弱多病,精通诗词歌赋,擅长绘画音乐,是王室最完美的一件装饰品。她所有的时间,都被那些繁琐的宫廷礼仪和艺术课程所占据。

她根本不可能有时间,也不可能有机会,去接触和学习这种需要耗费大量精力、进行残酷训练的、杀人的技艺!

这不合逻辑!

这不符合她所知道的、关于女王的一切!

-

除非……

一个更加恐怖的、让她浑身血液都几乎要逆流的念头,在冯薪朵的脑海中,疯狂地滋生。

除非,她所知道的、关于女王的一切,都只是女王想让她知道的。

那所谓的“体弱多病”,那所谓的“精通艺术”,都只是她为了掩盖自己真正面目,而精心设计的、另一层……伪装。

她不仅在欺骗敌人。

她甚至,连自己最亲密的、最信任的“工具”,都在一并,毫不留情地……欺骗!

“很惊讶吗?”

女王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你以为,我最大的武器,是阴谋,是人心?”

“不,冯薪朵。”

“我最大的武器,从来都只有我自己。”

“阴谋会败露,人心会背叛,只有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才是唯一可以信赖的东西。”

她用剑尖,指向了冯薪朵。

“好了,热身结束。”

“现在,让我看看,我这件最完美的作品,在我这柄专门为你准备的剑下,能支撑多久。”

话音未落。

女王的身影,动了。

这一次,轮到她,主动发起了攻击。

她的动作,快如鬼魅,却又带着一种芭蕾舞般的、诡异的优雅。

她的步伐,看似不大,却总能以最刁钻的角度,出现在冯薪朵的视觉死角。

她手中的刺剑,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每一次刺出,都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指向冯薪朵身上那些最难以防御的、最能造成持续伤害的部位——手腕、脚踝、肩胛、侧腰。

那不是为了取其性命的攻击。

那是一种,更加残忍的、如同凌迟般的、旨在彻底剥夺对手所有反抗能力的……肢解式攻击!

-

冯薪朵瞬间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片由无数道冰冷的、致命的剑影所构成的、天罗地网之中!

她被彻底压制了。

她那引以为傲的速度,在女王那更加迅捷、更加诡异的身法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她那狠辣致命的刺杀技巧,在女王那如同教科书般精准、毫无破绽的宫廷剑术面前,显得是那样的粗糙、笨拙。

她只能靠着自己那野兽般的战斗本能,狼狈不堪地,一次又一次地,闪避、格挡、后退。

她那唯一完好的左手中,也多了一柄备用的短刃。

但她,甚至找不到一丝一毫,可以反击的机会!

“锵!锵!锵!锵!”

刺剑与短刃碰撞的声音,在死寂的星辰厅里,密集地、疯狂地响起,如同死神在演奏着最后的、急促的华尔兹。

冯薪朵的身上,开始不断地,出现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从她的手臂、她的大腿、她的肩膀……不断地涌出,将她那身黑色的刺客劲装,浸染得更加深沉。

-

她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随着血液的流失,而被迅速地抽干。

她的意识,也因为剧痛与失血,而开始变得模糊。

而对面的女王,却连呼吸都没有一丝紊乱。

她的额头上,甚至没有渗出一滴汗珠。

她就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最精密的杀戮机器,冷静地、优雅地、一步一步地,将自己的猎物,逼向最后的、无法逃脱的绝境。

“太慢了,冯薪朵。”

女王的声音,在剑影的交错中,再一次,冰冷地响起。

“你的左手,在出招时,总会比右手,慢上零点一秒。这是你多年养成的、为了保护你那只惯用手的坏习惯。”

“我一直都知道,但从未帮你纠正。”

“因为,一个完美无瑕的工具,是会让人感到不安的。”

“而现在……”

女王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即将完成最后一道工序的、兴奋的光芒。

“……是时候,帮你,修正这个‘错误’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女王的剑势,陡然一变!

那原本如同水银泻地般连绵不绝的攻击,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却又极其致命的……停顿。

这是一个破绽!

一个在冯薪朵看来,足以让她扭转战局、甚至反败为胜的……巨大破绽!

她几乎是出于本能,想都没想,就将自己全部的力量、全部的速度,都灌注在了自己的左手之上,手中的短刃,化作一道黑色的毒牙,朝着女王那因为“变招失误”而空门大开的胸口,狠狠地,噬咬而去!

然而,就在她的刀尖,即将触碰到那黑色礼服的前一刻。

女王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得逞的、残忍的、仿佛在说“你终于上钩了”的……笑容。

那所谓的“破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

一个用她最熟悉的、冯薪朵的战斗习惯,来为冯薪朵量身打造的、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陷阱!

女王手中的刺剑,以一个完全超出了冯薪朵理解范围的、诡异的角度,自下而上,闪电般地,一撩!

目标,不是冯薪朵的要害。

而是她那只紧握着短刃的、全力刺出的……左手手腕!

“噗嗤——!”

一声利刃切断筋骨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轻响。

冯薪朵只觉得左手手腕处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比刚才右手被折断时还要剧烈无数倍的剧痛!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只握着短刃的手,被女王的剑,齐腕斩断!

断手,连同那柄黑色的短刃,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抛物线,然后“啪嗒”一声,掉落在不远处,赵粤那具冰冷的、早已没了声息的尸体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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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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