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女王的祝酒词

星辰厅。

这里是整个那不勒斯王宫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也是距离人间最远的地方。

巨大的、由一整块完美无瑕的黑曜石打磨而成的穹顶,如同一面静止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湖泊,倒映着下方的一切。穹顶之上,用无数细碎的秘银粉末,精心地绘制着一幅与此刻夜空完全一致的星图。每一颗星辰,每一片星云,都以一种近乎于神迹般的精准,在它们应在的位置上,散发着冰冷而又永恒的微光。

这里曾是先王用来冥想、用来与他心中的“神明”对话的至高圣所。

而此刻,这座象征着天命与神权的圣殿,却被布置成了一个充满了诡异与不祥的……祭坛。

一张由沉重的、散发着铁腥味的黑铁木打造的、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餐桌,摆放在大厅的正中央。

桌上没有丰盛的菜肴,没有精致的甜点,没有那些在贵族宴会上常见的、象征着财富与奢靡的金杯银盘。

只有一排排摆放得如同军队般整齐划一的、由最粗糙的黑麦制成的、坚硬到足以当做武器的黑面包。

以及,一壶壶盛放在朴素粗陶罐里的、颜色深红到在烛光下近乎于黑色的、粘稠的葡萄酒。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空旷,寂静,庄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石材的冰冷、旧木的沉郁以及浓郁酒精发酵后的、带着一丝酸腐气息的古怪味道。

数十名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清洗的黑衣刺客,此刻正襟危坐于长桌的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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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像一群第一次被允许进入神殿的、最虔诚的信徒,身体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微而绵长,生怕自己发出的任何一丝声响,会亵渎了这里的神圣与庄严。

他们的脸上,虽然依旧戴着那遮蔽了所有表情的黑色面具,但那面具之下,一双双年轻而又狂热的眼睛,却无一例外地,都燃烧着同一种火焰。

那是激动,是荣幸,是毕生信仰在这一刻得到回应的、无上的狂喜。

庆功宴。

由女王陛下,亲自为他们这些永远生活在阴影中的“影子”,所举办的庆功宴。

这是何等的荣耀!

在他们的认知里,他们是女王手中最锋利的刀,最忠诚的狗。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主人的意志,去清除一切障碍,去沾染一切血污,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到那永恒的黑暗之中,不留下一丝痕迹。

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够像那些在阳光下接受封赏的将军与骑士一样,得到君主亲自的、面对面的嘉奖与认可。

这让他们觉得,之前所有残酷的训练,所有血腥的杀戮,所有不见天日的潜伏,所有在刀尖上跳舞的日日夜夜……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完美的、最神圣的回报。

他们心甘情愿,为眼前这位端坐在长桌尽头、王座之上的神明,献出自己的所有,包括生命。

然而,在这片由狂热与崇拜构筑的、近乎于凝固的空气里,只有一个人,正被一种截然不同的、冰冷刺骨的情绪,所一寸寸地、从里到外地,彻底淹没。

冯薪朵。

她坐在最靠近女王的、右手边的首席位置。

这个位置,象征着她在刺客团中,除女王之外,至高无上的地位。

这个位置,曾是她无数次在梦中幻想过的、无上的荣耀。

但此刻,这个位置,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让她坐立难安,让她如芒在背。

她那条被斩断的左臂,伤口已经经过了简单的处理,不再流血,但一阵阵幻肢的剧痛,还如同鬼魅般,时不时地从那空荡荡的袖管中传来,提醒着她不久之前那场惨烈的、与骑士团长的死斗。

但此刻让她感到痛苦的,却远不止是身体上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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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一种,源自一个顶尖刺客灵魂深处的、对于危险的、近乎于野兽般的直觉。

这直觉,像一根看不见的、淬了剧毒的冰针,正从她的脊椎尾部,一节一节地,缓缓向上攀升,所过之处,留下一片足以将灵魂都冻结的、绝对的寒意。

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

她看着眼前这张长长的、如同棺木般的黑铁木餐桌。

她看着桌上那坚硬如石、象征着“血肉”的黑面包。

她看着陶罐里那色泽深红、粘稠如血、象征着“盟约”的葡萄酒。

她看着周围那些被狂热冲昏了头脑、眼中只有崇拜与服从的、年轻的同伴。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了那个端坐在王座之上,正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目光,审视着他们的……主人。

女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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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嘉奖功臣的喜悦,没有清除敌人后的放松,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作为“人”的情绪波动。

那张美丽到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脸上,只有一种,如同星辰厅穹顶之上那片永恒星空般的、冰冷的、空洞的、绝对的寂静。

冯薪朵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她想起了,在刺客团代代相传的、最古老的典籍中,记载过一种最为残酷的、用以埋葬秘密的“血祭仪式”。

当一个组织,完成了一项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最黑暗、最禁忌的任务后,为了确保这个秘密永远不会有被泄露的可能,组织的最高领袖,会召集所有参与了这项任务的核心成员,举办一场最后的“圣餐”。

他们会一同吃下象征着“缄默”的面包,喝下象征着“归寂”的毒酒。

然后,将这个秘密,连同他们自己的存在,一同,带入永恒的、绝对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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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仪式,在典籍中,有一个充满了哥特式恐怖的名字。

——“影子的葬礼”。

一个又一个不祥的细节,在她那因失血而有些迟钝、却又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的脑海中,疯狂地串联、组合。

为什么要在清洗完所有敌人后,立刻召集所有核心成员,来到这样一个密闭的、与世隔绝的地方?

——为了将所有“知情者”,一网打尽。

为什么宴会的形式,是如此的庄重、肃穆,充满了宗教般的仪式感?

——因为,这不是一场庆功宴,而是一场……葬礼。

为什么女王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种如同神明俯瞰蝼蚁般的、绝对的空寂?

——因为,在她眼中,他们这些所谓的“功臣”,与那些被他们亲手杀死的贵族和骑士,并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

都只是……需要被“清理”掉的、阻碍她通往那个绝对孤独的、完美王座的……障碍物。

冯薪朵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无比困难。

她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令人绝望的真空。

她想站起来,想大声地质问,想提醒身边那些还沉浸在荣光中的同伴。

但她做不到。

她的身体,像被灌满了铅,沉重得无法动弹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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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喉咙,像被最灼热的烙铁烫过,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她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技巧,所有的意志,都源于她对眼前这位女王的、绝对的忠诚。

是女王,将她从一个濒死的孤儿,变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刺客之王。

是女王,赋予了她存在的意义,给了她毕生追寻的目标。

她的生命,她的灵魂,她的一切,都早已烙上了属于女王的印记。

当这份忠诚,与她那作为刺客的、求生的本能,发生最根本的、无法调和的冲突时,她的整个世界,便开始从根基处,一寸寸地,崩塌、碎裂。

就在冯薪朵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天崩地裂般的剧痛与挣扎时。

王座之上,那个静坐了许久的身影,终于,动了。

女王鞠婧祎缓缓地站起身,她提起了身边那个与周围粗糙环境格格不入的、由纯银打造的、造型典雅而又精致的酒壶,缓缓地,走下了台阶。

她的动作,是那样的轻盈,那样的优雅。

她**的双足,踩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她就像一个从月光中走出的、司掌着死亡与梦境的女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宿命般的从容,来到了她的信徒们面前。

所有刺客的呼吸,都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停滞了。

他们用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狂热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的女王,注视着她手中的那个银质酒壶。

女王没有说话。

她走到了长桌的一头,在第一个刺客的身旁停下。

那是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的年轻刺客。在刚才的血战中,他亲手割断了三名贵族的喉咙,此刻,他正因为女王的靠近,而激动得全身微微发抖。

女王伸出手,提起银壶,将那深红色的、粘稠的酒液,缓缓地,注入到他面前那只粗陋的陶杯之中。

“刺啦——”

酒液注入杯中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显得异常的清晰,又异常的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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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轻的刺客,看着自己面前被注满的酒杯,激动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这是女王陛下,亲自为他斟的酒!

这是他这一生,所能获得的、最高的荣耀!

女王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哪怕多一秒的目光。

她走向了下一个人。

然后,是再下一个人。

她就像一个最虔诚、最专注的祭司,在举行一场神圣而又古老的仪式。

她不急不缓地,走过长长的餐桌,为她麾下每一位忠诚的、为她扫清了整个王国旧势力的、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影子”,亲手,斟满了那杯象征着“荣耀”与“新生”的……断头酒。

她走过了曾艳芬。那个总是有些脱线、却在关键时刻无比可靠的娇小身影,此刻正一脸崇拜地仰望着她。

她走过了赵粤。那个沉默寡言、执行任务最稳妥、剑术仅次于冯薪朵的王牌,此刻也难掩激动,紧紧地攥着双拳。

她走过了那些她亲手从孤儿院、从贫民窟、从死人堆里挑选出来,一手训练、一手培养起来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工具。

她的眼神,平静地,从那一双双狂热、崇拜、激动、感恩的眼睛上一一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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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没有愧疚,没有不忍,更没有背叛的痛苦。

只有一种,工匠在销毁自己曾经最心爱、但现在却已不再需要的、那套旧工具时,所感到的、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的……惋惜。

这些工具,曾是那样的锋利,那样的趁手。

但它们,也沾染了太多的、不该被外人所知的……秘密。

而一个完美的、孤高的王座之下,不需要任何秘密。

也不需要任何,还拥有“记忆”这种功能的……工具。

最终,女王走到了长桌的另一端,停在了冯薪朵的身旁。

这是最后一个,空着的酒杯。

冯薪朵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女王,看着她那张美丽到令人心碎、却又冰冷到令人绝望的脸。

她想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找到一丝一毫的、哪怕是伪装出来的、属于人的情感。

但她失败了。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自己那张因恐惧与绝望而扭曲的、丑陋的、倒映在其中的、小小的影子。

女王提起银壶,将最后一部分酒液,缓缓地,注入到冯薪朵面前的酒杯中。

然后,她提着空了的酒壶,回到了长桌尽头的王座前。

她没有坐下。

她拿起桌上那唯一一只、同样由白银打造的、属于她自己的高脚杯,为自己,也斟满了同样的、深红色的酒。

然后,她缓缓地,举起了酒杯。

那只握着杯柄的、戴着黑色丝质手套的手,是那样的稳定,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我的影子们。”

女王的声音,终于,在这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再一次响起。

她的声音,是那样的轻柔,那样的悦耳,像一首在永夜中响起的、最温柔、也最致命的摇篮曲。

“这一夜,很长。”

“我们清除了王国所有的蛀虫,埋葬了一个腐朽的时代。”

“从今以后,那不勒斯,将迎来永恒的、绝对的寂静与和平。”

“而这份寂静与和平,需要最忠诚的、永远不会开口的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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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无比的圣洁,又无比的……邪异。

“这杯酒,是我对你们的奖赏,也是我对你们的期许。”

“它将洗去你们身上所有的血污与疲惫,将你们的忠诚,与我的王座,永远地,融为一体。”

“喝下它。”

女王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脸色惨白如纸的冯薪朵身上。

“然后,为了那不勒斯永恒的安宁,也为了那些需要被永远埋葬在黑暗中的……秘密。”

“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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