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动摇的忠诚

夜,愈发深沉。

在那不勒斯王宫的最西侧,一座早已被废弃、只在战时才会启用的古老城楼,如同一头沉默的石兽,匍匐在深沉的夜色之中。

冰冷的夜风,如同无数把无形的、锋利的剃刀,呼啸着穿过城楼的垛口与箭孔,发出阵阵如泣如诉的呜咽。这声音,是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里,唯一的声响。

圣殿骑士团的所有精锐,连同他们的团长张语格在内,已经在这座孤寂的城楼上,驻守了超过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足以让燃烧的火把更换两次,足以让最滚烫的热血在寒风中冷却,也足以让最坚定的信念,在死寂的等待中,滋生出名为“怀疑”的、小小的霉斑。

骑士们全副武装,他们身上那经过精心擦拭的、象征着荣耀与正统的纯白盔甲,在偶尔跳动的火光下,反射着冰冷而森然的光。他们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像,警惕地,注视着城楼下那片空无一人的、被黑暗完全吞噬的广场。

那里,是公主殿下口中,公爵派叛军将要发动突袭的地方。

然而,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军队集结的火光,没有盔甲摩擦的声响,甚至,连一声多余的犬吠都没有。

只有死寂。

与这份死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远处,主宴会厅方向那片被灯火映照得如同白昼的天空,以及顺着夜风,断断续续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一开始,是悠扬的、属于舞会的华尔兹。那音乐声,让这些习惯了刀剑与号角的铁血军人,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

然后,音乐声一度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短暂的、模糊的骚动。那骚动,让所有骑士的精神都为之一振,他们以为,战斗的信号终于要来了。

但,那骚动也很快平息。

紧接着,一种全新的、更加宏大、更加庄严的音乐声响起,那是一支他们从未听过的进行曲。

再然后,就是此刻,这阵让他们所有人如坐针毡的、清晰可辨的……欢呼声。

那不是战斗的呐喊,不是临死的惨叫,更不是胜利后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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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充满了狂喜与激动的、庆祝的欢呼。

仿佛一场盛大的、期待已久的庆典,终于在这一刻,拉开了帷幕。

这阵欢呼声,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入了在场每一个骑士的耳膜,也刺入了他们那早已因漫长等待而变得焦灼不安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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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骑士吴哲晗再也按捺不住,他焦躁地来回踱步,盔甲发出“咔哒咔哒”的摩擦声。

“团长,”他第三次向张语格请示,“情况不对。这声音……太不对劲了。请允许我带一小队人,去主殿方向侦察!”

站在张语格身旁的副官戴萌,虽然没有说话,但她那紧紧握住剑柄的、发白的手指,也暴露了她内心的极度不安。她信任团长的判断,但眼前的一切,已经超出了她对“军事行动”的所有理解。

“闭嘴!”

这一次,回答吴哲晗的,不是张语格,而是许佳琪。

这位以火爆脾气和凌厉剑术著称的女骑士,此刻的脸色比天上的月亮还要苍白。她一把抓住吴哲晗的胳膊,声音因为压抑着巨大的恐惧而微微颤抖。

“你还不明白吗?这根本不是战斗的声音!这是……这是庆祝的声音!他们在庆祝!”

“庆祝什么?”吴哲晗下意识地反问。

许佳琪没有回答,但她那双喷火的眼睛里,已经写满了最可怕的答案。

是啊,庆祝什么?

在场的每一个骑士,心中都浮现出了那个让他们不寒而栗的答案。

一场成功的政变。

一场兵不血刃的、完美的权力交接。

而他们,这支号称“王室最后一道防线”的、最精锐的武装力量,却在这场决定王国命运的政变中,像一群傻瓜一样,被远远地支开,在这座废弃的城楼上,等待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敌人。

这个念头,像一条剧毒的、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所有人的心脏,让他们几乎无法呼吸。

“不……不可能……”吴哲晗喃喃自语,他的信念开始动摇,“公主殿下……她就在主殿,我们是奉了她的命令来这里设伏的……”

“命令!命令!”许佳琪终于爆发了,她猛地松开吴哲晗,转身冲到一直沉默不语的张语格面前。

“团长!张语格!”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你还要被这该死的命令束缚到什么时候!你听听那声音!那是在为新王登基而欢呼!我们的公主,我们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公主,她现在有危险!她可能……可能已经……”

她没有说出那个最可怕的词,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张语格没有动。

他依旧像一尊雕像般,站在城楼的最高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远处那片灯火辉煌的地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如果有人能凑近看,就会发现,他那宽阔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冰冷的汗珠。

他的内心,早已不像他表面那般平静。

那阵阵传来的欢呼声,如同最沉重的战锤,一锤,又一锤,狠狠地,砸在他那由“忠诚”与“服从”构筑的、坚不可摧的精神壁垒之上。

他想起了几个小时前,公主召见他的那一幕。

她身着纯白的礼服,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对他全然的、不设防的信任与依赖。她将那枚象征着王室最高信用的戒指,颤抖着,戴在他的手指上,含泪嘱托他,一定要在西侧城楼守好,那是她“最后的希望”。

那份脆弱,那份信赖,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男人,都甘愿为之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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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毫不犹豫地,立下了重誓。

他将公主的命令,视为神谕。

但是……

另一个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充满了不安与诡异的记忆,却如同挣脱了枷锁的恶鬼,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从他脑海的最深处,猛地翻涌了上来。

那是舞会的前一夜。

同样是在这死寂的宫殿里,他带领着骑士团进行例行巡逻,却在一条偏僻的回廊,与一群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衣人,猝然相遇。

战斗,一触即发。

他至今,还清晰地记得,自己那势大力沉的一剑,是如何被那个被护在中央的、身形娇小的黑衣人,用一把看似脆弱的黑色铁骨扇,精准地、毫不费力地格挡住的。

他还记得,在扇面滑落的那一刹那,他所看到的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何等冰冷、何等漠然、充满了绝对掌控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对他们这些“不速之客”的、被打扰了的淡淡不悦。

那双眼睛……

为什么会和公主殿下那双总是充满了纯真与怯懦的眼睛,如此的……相似?

当时,这个可怕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立刻掐灭了。

他冲进公主的寝宫,看到的是一个在充满了草药味的房间里,“安详”熟睡的、病弱的羔羊。

他为自己的猜忌,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愧疚与自责。

他将那次遭遇,归结为公爵派的刺客,是一场自己未能阻止的、针对公主的阴谋。

但是现在……

当那阵代表着“庆祝”的欢呼声,与脑海中那双冰冷的、属于“黑夜女王”的眼睛,重叠在一起时,一个更加恐怖、更加颠覆他所有认知的可能性,如同地狱的裂缝,在他的心中,缓缓地,张开了。

我们,可能被骗了。

不是被公爵骗了。

而是被……

不!

张语格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那太荒谬了,也太可怕了。

公主殿下是王国的正统,是先王唯一的血脉,是他们圣殿骑士团存在的意义本身。她怎么可能会欺骗他们?

这一定是公爵的阴谋!

是公爵,用某种他不知道的手段,控制了主殿,挟持了公主,然后故意制造出这种虚假的欢呼,目的就是为了动摇他们的军心,让他们自乱阵脚!

对!一定是这样!

公主殿下现在一定身处险境,正在等待着他们去救援!

可是……命令……

“没有见到我发出的、带有这个标记的信号,绝不许离开。”

公主那含泪的、恳求的声音,又一次,在他的耳边响起,如同最沉重的、无法挣脱的枷锁。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守护公主,是骑士的荣耀。

当这两者,发生了最根本的、无法调和的冲突时,他该如何选择?

“团长!”

许佳琪那带着哭腔的、绝望的吼声,将他从剧烈的内心挣扎中,拉回了现实。

“你醒一醒啊!我们可能被骗了!公主有危险!”

“那不是欢呼,那是公爵的胜利宣言!是我们那不勒斯王室的丧钟!”

“你手上的戒指,或许根本不是什么信物,而是一个圈套!一个把我们这些傻瓜,牢牢困死在这里的圈套!”

“你再不做出决断,一切就都晚了!”

许佳琪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沾了盐水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他的灵魂上。

张语格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在火光下闪烁着微光的、精致的王室戒指。

这枚象征着“信任”与“托付”的信物,此刻,在他的眼中,却变得无比的沉重,无比的滚烫,仿佛一个烧红的、屈辱的烙印。

他缓缓地,抬起头,再次望向那片欢声雷动的、灯火通明的远方。

他的额头上,冷汗,终于汇聚成珠,顺着他那如同刀削斧凿般的脸颊轮廓,缓缓滑落。

他那双一直以来,都如同磐石般坚定、不容置疑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清晰的、无法愈合的……裂痕。

他紧紧地,攥住了手中的剑柄。

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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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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