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汀等了陆巡三天。
三天里,她把酒楼经营得像一张白纸。
系统价、标准任务,连后院那口古井都老老实实盖着木板。
那枚灰白印记安静地挂在她面板角落,闭着眼,不说话。
陆巡没有来。
第三天深夜,江雪汀关掉流水账,点开那个她三天没碰的秘密文件夹。
云崖小队。
她把其中五个人的档案调出来,一条一条拉成时间轴。
评估。
凌霄剑,队长,强迫症晚期。每天亥时固定路线刷灵猴,误差不超过三十秒。
狂歌,副队,热血话痨。接到战斗任务会条件反射冲到最前面,莽。
素问,医师,数据控。治疗量必须精确到个位数,任何意外都会让她原地复盘半小时。
衔蝉,斥候,懒散刺客。平时挂机睡觉,但一旦进入战斗状态,手速宛如开挂。
千机,后勤,装憨的财迷。全队的物资命脉攥在他手里,囤货、倒卖、低买高抛,没有他弄不到的东西。
江雪汀从头到尾捋了三遍。
笑意浅浅浮起,微凉。
原来,陆巡的软肋,不是云崖小队。
是他的强迫症。
次日,辰时。
凌霄剑照例带队前往翠微山采集兰心草。这条路他跑过四十七遍,每个刷新点的坐标都刻在脑子里。
叮。
他在山脚停下脚步。
【系统公告:翠微山南麓灵猴种群异常活跃,为保障侠士安全,部分路段临时封闭。建议绕行北麓。】
凌霄剑看着那道淡红色的封锁线,眉心拧成川字。
封闭?昨天还没有。
他打开地图重新规划路线。北麓路程多三倍,刷新点分散,采集效率直接砍半。
但,别无他选。
“绕路。”
与此同时,城外落霞坡。
铁斧接了一个护送商队的任务,报酬丰厚。他刚把商队护送出坡口,队尾突然传来一声吼叫。
回头一看,狂歌不知从哪冒出来,正和一只银背猿滚作一团。
“你他妈怎么在这?!”
“路过!手痒!”狂歌一剑捅穿银背猿的喉咙,回头冲他咧嘴一笑,“这不开赛了吗,热热身!”
铁斧捏了捏眉心。
素问蹲在路边,已经开始复盘刚才的战斗数据。
衔蝉靠在树上,帽子盖脸,疑似睡着。
千机蹲在商队货箱旁边,正在数人家押送了多少匹布料。
凌霄剑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兵荒马乱的场景。
“集合。”
五个人勉强凑成一堆。
“千机,物资存量。”
“昨天囤的兰心草还在仓库,但今天价格跌了,我建议先不出。”
“衔蝉,侦查路线。”
“北麓路况正常,就是远。”
“素问,采集目标。”
素问没答话。她盯着自己的数据面板,眉心紧皱。
“队长”,她张口,语气并不乐观,“我们今天的异常事件频率,高于平均值百分之三百七。”
凌霄剑沉默。
他知道。
封闭路段、精英怪刷新、狂歌的“路过”、千机被低价套牢的存货。
每一件单拎出来都是系统正常事件,但串在一起……
他打开消息栏,翻到最下面。
那封三天来雷打不动、准时出现在他邮箱里的匿名攻略邮件。
今天,是空的。
江雪汀收回投向光幕的视线,端起茶盏,稍稍抿了一口。
五个人终于聚在一起了。
比她预想的慢了七分钟。
凌霄剑在皱眉,素问在复盘,狂歌一脸状况外,衔蝉继续挂机,千机蹲在地上拨弄算盘珠子——和她用的同款。
有意思。
她没有违规。一封邮件都没发呢。
她只是提前看了系统将于今早发布的临时事件公告,然后……什么也没做。
没有提醒凌霄剑绕路。
没有提醒铁斧那条路线上有银背猿。
没有回复素问关于“采集点效率下降”的咨询。
更没有告诉狂歌落霞坡的银背猿,是系统为了预热大赛临时投放的挑战目标,三小时刷新一次,谁路过谁触发。
她什么也没做。
只是“恰好”没做。
江雪汀放下茶盏,指尖搭回算盘边缘。
嗡——
面板角落那枚灰白印记,猛地睁开眼。
炽白色。不是平时那种温吞的定期扫描。是带着极强存在感的、几乎刺目的注视。
江雪汀拨算珠的手顿了一瞬。
抬起头。
陆巡站在柜台前。
不是无声无息的数据降临。他是走进来的。
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酒楼的烛火齐齐矮了三寸,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脊梁。
他看着她。
“云崖小队。”
江雪汀没接话。
“效率曲线下降37.4%,任务链断裂四起,五人全部偏离原定计划。”他一字一句,“你做的。”
江雪汀望着他。
三息,她弯起唇角。
“证据呢?”
陆巡沉默。
“公告不是我发的,精英不是我刷的,路是他们自己绕的,架是他们自己要打的。”江雪汀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我只是……没有提供帮助。”
她单手托着腮,望着陆巡的眼睛里全是无辜。
“这不算违规吧。”
陆巡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那层数据微光后的眼睛,此刻异常清晰。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
是一种近乎审视的、安静的——
兴趣。
“你在试探我。”
江雪汀嘴角的梨涡微微浮现,没有否认。
“你在我的面板上钉了一枚眼睛。”她指了指自己眉心,“三十天观察期。我死不死,看你心情。”
她放下手。
“我总得知道,这双眼睛的主人,在乎什么。”
空气安静,系统设定好的阳光从固定的角度照耀在两人身上。
陆巡依然看着她。
他开口了,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你发给凌霄剑的攻略邮件,指令路径的预判准确率超过了百分之九十六。”
江雪汀脸上的表情没了变化。
“那不是NPC应有的运算能力。”陆巡说,“你用了自研算法。”
他又在陈述。
江雪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一个NPC,”陆巡继续,“觉醒后篡改物价、私建玩家档案、钻规则漏洞——这些都在预期之内。”
“但自研非标准加密算法,超出了你的设计范畴。”
他看着她。
“你以前是什么人?”
不是管理员对异常实体的质询。
是纯粹的、人类对另一个人类的好奇。
江雪汀垂下眼睑,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了。”她满不在乎,声音里却藏着一丝空洞,“大约,系统把我的原生记忆当成冗余数据清掉了。”
她摸着算珠,打乱上面的数字。
“只记得自己会写代码。”
陆巡没再追问。
他只是看着她。
似乎这样就能观察到更多江雪汀身上的信息。
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
滋。
极轻。极细。
像湿布擦过玻璃。像生锈的刀锋刮过骨面。
江雪汀瞳孔微缩,她对这个声音有记忆。
三天前的深夜,它响过一次。
暗海的探路者,差点将她拖入数据黑洞。
是陆巡,击退外敌,给她的“异常”打上白噪音的伪装。
今天!
她猛地看向墙角。
什么都没有。
但那面数据壁的颜色,正在以极其缓慢、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速度变深。
从浅灰,到灰褐。
从灰褐,到隐隐的、腐烂的暗紫。
陆巡也察觉了。
他转身,一步跨到那面墙前,抬手按在数据壁表面。银色的探测波纹从他掌心蔓延开,扫过每一寸纹理。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的动作忽然顿住。
“不止一条。”
江雪汀没听懂。
“什么?”
陆巡没有答。他的指尖抵着墙壁,脊背绷得笔直。
“三条,五条,八条……”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数数,更像在倒计时,“十七!”
他的手指猛然回缩。
墙壁表面,在他指尖离开的那一瞬裂开了一道缝。
是数据壁被从内部撑开、撕裂、腐蚀的——创口。
紫黑色的、粘稠如脓液的数据残渣,从那道细缝里缓缓渗出来。
一滴。
两滴。
像伤口化脓,像死水翻涌。
啪嗒。
一滴脓液坠在地板上。
那一小块地面瞬间凹陷下去,边缘卷曲、焦黑,就像被硫酸烧灼过的皮肤。
江雪汀呼吸停住。
是本体!
墙壁的裂口越撕越大,脓液越涌越急。那些紫黑色的残渣在地上汇聚、蠕动、堆叠,渐渐隆起一个不规则的、半流质的形状。
没有眼睛。没有口器。只有一团不断变换轮廓的、黏腻的肉山。
而它,有声音。
无数道残破的、重叠的、像溺水者临终呛咳的声线,从那团肉山的正中央挤出来:“……找到……钥匙……”
江雪汀的脚像被钉在地上。
她想跑,想躲,想尖叫。
但她动不了。
那团肉山没有眼睛,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看”她。
不是数据扫描。
是注视。
是饥饿的、贪婪的、志在必得的注视。
肉山动了。
喷射。
一道紫黑色的液体从它体表激射而出,直取江雪汀的面门!
陆巡动了。
他的身形比液体更快,一步横跨三丈,直接挡在她身前。
抬手。
银色的数据屏障在两人面前展开,硬生生接下了那一击。
滋滋滋滋——
屏障表面爆开密集的乱码火花,像雨打铁皮,像热油泼雪。陆巡的手臂纹丝不动,但他的指尖在抖。
那团肉山发出类似笑声的、令人牙酸的颤音。
它没有停止攻击。
一道。
两道。
四道。
八道。
紫黑色的液体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每一击都精准地砸在屏障同一点上。
裂纹。
从针尖大小,到发丝粗细。
从一道,到无数道。
陆巡的手掌压在屏障内侧,银色的数据流从他掌心疯狂涌出,修补、加固、再生。但裂口扩大的速度,比他修复的速度更快。
“江雪汀。”他忽然开口。
她猛地回神。
“协议面板。”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直,“第三层加密接口,127位随机数种子。”
江雪汀一愣。
“现在。”
她几乎是本能地打开面板,调出那份三天前她投桃报李发给陆巡却石沉大海的探针协议。
第三层。
加密接口。
随机数种子——
她手指飞快地敲击,127位。
银光从她掌心升起。
不是管理员权限的银。
是更浅、更淡、近乎透明的银。
是她自己写的代码。
她把那道银光按在屏障内侧的裂纹正中央。
滋——
裂纹的扩张,停住了。
肉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陆巡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了某种不是“陈述”的情绪。
“比上次快了0.3秒。”
江雪汀没空分析这算表扬还是讽刺。
因为肉山开始膨胀。
它不再喷射液体。它开始撑开裂缝。
那道被她和陆巡合力封住的创口,在它本体的挤压下,一寸一寸地扩大。
数据壁在哀鸣。
整间酒楼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
江雪汀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陆巡的声音响起,不是对她说的。
是他自己的、压得极低的、几乎是耳语的自言自语:“权限不足。”
江雪汀愣住。
权限不足?
他是管理员。整个《醉梦江湖》都是他的辖区。
他怎么会......权限不足?
肉山已经挤进来了大半个身子。
陆巡站在她身前,背脊笔直,一步都没有退。
但他的指尖,银色数据流的光芒正在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他挡不住它。
江雪汀好像明白了。
不是他权限不够。
是他用了太多权限去“维护”她这个NPC——给她的异常数据打白噪音标签、替她拦截蠕虫探路......
每一次都是在系统规则边缘试探。
每一次都会消耗他的权限额度。
他救了她两次。
今天第三次。
他快要没有筹码了。
肉山的本体已经全部挤进了这间酒楼。
它没有眼睛。但它的正中央,裂开了一道更大的、竖着的、像嘴又像食道的深渊。
那道深渊对准了江雪汀。
“……钥匙……”粘稠的声音,“觉醒的……钥匙……归……暗海……”
江雪汀攥紧了掌心。
她忽然不抖了。
跑不掉。躲不开。她没有战斗权限,打不过这团烂肉。
但她还有嘴。
“喂。”她冲着那团肉山喊,“你知道什么叫随机数种子吗?”
肉山的深渊没有动作。
“127位那种。”
她没有看肉山。
她看着陆巡。
他背对着她,脊背依旧笔直。
但她的声音,他一定听见了。
“下次,”江雪汀无比自信,“我会写到256位。”
肉山的深渊开始收缩。它在蓄力。
紫黑色的光在深渊深处凝聚。
这一击,屏障挡不住。
陆巡显然也知道。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右手,从屏障表面移开了。
他转过身。
正对着她。
那层模糊面容的数据微光,不知何时已经散去。
江雪汀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眉骨很深。眼睫很长。嘴唇抿成一条线。
很年轻。
不像一个执掌生杀大权的管理员。
像她上辈子在写字楼电梯里擦肩而过的那种同事,沉默、疏离、加班到凌晨、从不多说一句废话。
他看着她。
“协议。”
江雪汀没反应过来。
“美食大赛,攻略。”他顿了顿,“……活着。”
深渊的光已经亮到刺目。
他忽然抬手。
不是对着肉山。
是伸向她。
掌心向上。
“合作。”
江雪汀看着那只手。
没有数据接口,没有协议框架,没有任何可供他加载契约的端口。
他只是伸出手。
等她握。
她把手指放进他掌心。
温的。
下一秒。
银色。
不是从陆巡身上发出的。
是从她和他交握的掌心里。
那枚灰白印记在她面板上疯狂闪烁,闭着的眼睑剧烈震颤。
睁开。
炽白。
白到吞没一切。
白到那团肉山发出刺穿耳膜的尖啸,紫黑色的深渊在这道白光中像雪水一样消融、蒸发、溃散。
白到整间酒楼的数据壁都开始共振、嗡鸣、重塑。
白到江雪汀什么都看不见。
只感觉到那只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瞬。
白光散尽。
肉山消失了。
墙壁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烛火重新燃起,平静如初。
江雪汀站在原地。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
对面的人已经收回手,垂在身侧。
那层模糊面容的数据微光重新覆盖上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直的、不带情绪的电子质感:“蠕虫的入侵频率会持续增加。暗海已经记住你的坐标。”
“你需要长期、稳定的加密协议庇护。”
江雪汀望着他。
“而你,”她明白,“需要一个人替云崖小队做你不能亲自做的事。”
陆巡没有否认。
“美食大赛,六天。”他说,“头奖归属直接影响我辖区的资源配额。”
他看着她。
“你帮我赢。我负责让你活着。”
江雪汀沉默了几秒,这正是她的筹谋。
“不止大赛。”她说。
陆巡的视线没有移开。
“协议到期之后,我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标记。”江雪汀补充,“不是永远豁免,只是一个让暗海不那么容易锁定我的伪装签名。”
她坚定回望。
“你既然能给异常数据打白噪音标签,就一定有办法给我的核心代码打无害化标记。”
良久。
陆巡抬手,在空中虚划。
一道银色的协议框架从她面板的印记深处升起。
【乙方(江雪汀)承诺:美食大赛期间,为甲方指定代理“云崖小队”提供全流程攻略支持,确保头奖达成。】
【甲方(陆巡)承诺:协议期内,对乙方关联数据波动行使临时豁免解释权;承担乙方遭受的、源自底层裂隙的非预期安全威胁;并于协议期满后,为乙方核心代码加载一级伪装标记,有效期限——】
他的手指停在这里。
光标闪烁。
江雪汀侧脸看着他模糊的面庞。
几息。
光标后出现四个字:
【双方协商。】
三天来,她第一次由衷地笑了。
很轻。
在协议末尾点下确认。
银光一闪,协议嵌入印记深处。
陆巡没有立刻离开。
沉默持续了几秒。
“你刚才那个256位种子,”他忽然开口,“骨架没问题,第三层接口可以再压缩两行。”
江雪汀眉梢一跳。
他在看她的代码?
“127位够用。”陆巡继续,“但256位更不容易被追踪。”
他似乎思忖了下。
“下次用256位。”
没有等她回答。
身形开始淡化。
在彻底消散之前,他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云崖小队明天会收到攻略邮件。署名的加密签名,用你的协议。”
银光散尽。
酒楼重归寂静。
江雪汀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良久。
她低头,打开面板。
那枚灰白印记边缘,此刻多了一圈极淡的银色轮廓——协议生效的标记。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命名栏里一闪一闪。
她敲下四个字:
【大赛攻略】
窗外的虚拟星河无声流转。
江雪汀靠在椅背上,指尖搭着那枚青玉算盘。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幕。
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
等她握。
她垂下眼帘,弯起唇角。
“下次用256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