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倒台后的半个月,太医院经历了一场大换血。
刘医正下了大狱,赵太医被判了秋后问斩,原本跟着这两位混饭吃的几个太医,有的被革职,有的主动请辞,空出来的位置全由陆院判重新提拔人手补上。陆院判一辈子谨小慎微,这回借着皇上的东风,总算在太医院彻底挺直了腰杆。
这日午后,陆言拿着两份新拟的文书进了棠梨宫偏殿,顺手把一本《大燕官制考》搁在桌上。
江栖影正在给皇上配新一季的温补丸。见他进来,头也没抬:“你手里拿的什么?”
“太医院的职位调令。”陆言把文书搁下,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那本《大燕官制考》翻开,推到她面前,“顺便给你补补课。你在太医院待了快一个月了,怕是连上下级谁管谁都还没弄明白吧?”
江栖影搁下药杵,理直气壮:“我只管看病,谁管谁关我什么事。”
“你连顶头上司是谁都不知道,将来怎么被人穿了小鞋都不知道。”陆言叹了口气,指着书上的条目,一点点给她理,“大燕的太医院,最高长官叫院使,正五品。原本该是一位的,但先帝在时喜欢弄权,院使的位置空了几年,一直由刘医正这个二把手代管。”
“那现在呢?”
“现在陆院判——也就是我爹,正式接了院使的印。正五品。”陆言顿了顿,“往下,就是院判,正六品,协助院使总管全院的方脉、药材和医官考核。刘医正倒台后,这位置目前还空着,等朝廷正式任命。”
江栖影点点头:“那你呢?”
“我?”陆言指着自己,笑了一下,“我原本是御医,正七品。这回查药方的事,皇上赏了我一级,现在是院判了,正六品。这位置以后怎么走,还得看皇上怎么定。”
江栖影瞪大眼:“你升官了?”
“托你的福。”陆言挑了挑眉,“院判往下,是吏目,从八品,负责管药房、管档案、管药材出入库。再往下是医士,正九品,就是太医院里跑腿干活的大夫。最底层还有不入流的医生和医员,负责抄方子、熬药、打杂。”
江栖影听得云里雾里,指着自己:“那我呢?我算什么?”
陆言翻到最后一页:“这就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大燕朝立国百年,太医院里从来没有过正儿八经的女医官。那些伺候后宫女眷的,大多是外头找来的医婆,连品阶都没有。你如今在太医院,名义上是‘皇上钦点的女医’,可这官职到底怎么定,皇上还没个准话。没品阶,你就没有俸禄,没有正式的官印,连太医院的名册上都进不去。”
江栖影撇了撇嘴:“没品阶就没品阶呗。我又不在乎那几个俸禄。”
“你不在乎,你姐在乎。”陆言把书合上,“你姐这两天正在前朝找由头,想给你讨个正经的官职。正好,今儿个早朝上,皇上提到了太医院重组的事,恪王也顺势开了口。”
——
勤政殿里,凌煜正为太医院的新任名单发愁。
“陆院判升任院使,这没问题。”凌煜翻着折子,“但院判的位置空着,太医院里头资历够的,要么跟刘医正有牵扯,要么才具平庸。朕这身子骨,总得有个懂行的人来管。”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落在一旁的恪王凌渊身上:“恪王,你掌宗人府,这回太医院的案子是你查的。你觉得太医院该怎么定?”
凌渊出列,拱手一礼:“回皇上,太医院的事,臣兄查了小半个月,最大的毛病不在于谁贪了多少银子,而在于‘不敢说真话’。底下的人怕担责,开方子全挑最温吞的;上面的人怕丢权,有了真话也不往上递。皇上这三年吃的苦,就是被这帮人糊弄出来的。”
凌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那依你之见,怎么改?”
“改人不如改制。”凌渊不疾不徐,语气极稳,“臣兄以为,太医院不能只靠外臣。后宫女眷多,太后年事已高,皇后、贵妃有个头疼脑热,太医院那些男医总不方便。江二姑娘医术精湛,在太医院这一个月,查出了陈年旧弊,又救治了皇上的龙体。皇上若是能设一个‘女医官’的位置,不但能安后宫的心,也能让太医院多一双不受外臣辖制的眼睛。”
凌煜眯起眼睛,手里拨弄着一颗玉珠子:“女医官……本朝没有先例。”
“祖宗之法,本就是用来补漏的。”凌渊抬头,迎着皇上的目光,“江二姑娘此番救驾有功,若是不赏,天下人还以为皇上薄待功臣。可若是赏她金银,又轻了。不如给她一个正式的品阶,让她专司后宫与皇上的日常调理。名正言顺,还能替皇上分忧。”
凌煜沉默了一会儿。
他心里其实在盘算。凌渊今天提这事,明显是替江家讨封。但凌渊说得在理,江栖影确实救了他的命。而且,设一个女医官,这位置如果给了江栖影,那江家姐妹就都在他手里攥着了。江贵妃管后宫,江二姑娘管医药,江家再也逃不出他的手心。
“行。”凌煜拍板,“传朕旨意——太医院增设司医一职,正六品,专司后宫脉案、御前药理,凡太医院凡涉后宫药材之事,司医有权过问。江氏次女江栖影,医道精深,救驾有功,授太医院司医,即日上任。”
正六品——跟院判同级。
凌渊垂下眼帘,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随即隐去。
——
消息传到棠梨宫时,江栖影正在捣药。
碧桃兴冲冲跑进来:“二姑娘!皇上下旨了!正六品!太医院司医!”
江栖影手里的药杵“咣当”一声掉进药臼里。
“正六品?”她转头看陆言,“你刚才说,正六品是什么官来着?”
陆言把《大燕官制考》翻到前面,指给她看:“正六品,太医院司医。比御医高一级,跟院判平级。在这大燕朝,女官能拿到正六品的,屈指可数。”
江栖影愣了半天,忽然一蹦三尺高:“那我以后是不是能管着刘医正了?不对,刘医正已经下狱了。那我是不是能管着那帮平时看我不顺眼的太医了?”
陆言把她按住:“司医只管后宫脉案和皇上的药,不管太医院其他人的考勤。不过——”他笑了一下,“有了正六品的官身,那帮太医再想给你穿小鞋,得掂量掂量了。”
江栖影还在乐,忽然想起什么:“我姐呢?我姐知道了吗?”
“知道了。”江栖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套刚领回来的崭新官服。青碧色的底子,绣着几枝素雅的药草纹,领口袖口滚了细边。“这是内务府赶出来的司医官服。皇上说了,你以后进太医院,穿这身。”
江栖影看着那套官服,眼睛都直了。她在江州行医三年,穿的是粗布短打,系个围裙就出门了。现在这套官服放在她面前,针脚细密,料子平滑,一看就是上等的云锦。
“姐,这真是给我的?”
“给你的。”江栖迟把官服递到她手里,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骄傲,“江家两代行医,爹在太医院干了半辈子,到头来也就是个从五品的院使。你倒好,进宫一个月,混了个正六品。”
江栖影抱着官服,忽然鼻子有点酸。
“姐,那你呢?我在宫里当官,你还是在棠梨宫算账。”
“本宫是贵妃,正一品的品阶,比你高多了。”江栖迟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茶盏,“再说了,本宫在宫里,凭的是脑子。你在太医院,凭的是手艺。咱们姐妹俩,把江家的招牌在宫里立起来了。”
江栖影低头摸着那套官服,忽然想起一件事:“姐,恪王今天在朝堂上帮我说话,是不是也帮了你的忙?”
江栖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帮的是江家。”她把茶盏放下来,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本宫欠他的人情,又大了一分。”
陆言在旁边收拾医书,闻言插了一句:“娘娘,恪王殿下今天说‘女医官能不受外臣辖制’,这句话其实也是在替娘娘铺路。他让二姑娘在宫里站稳脚跟,娘娘以后在后宫行事,就多了一个不经过太医院、直接通到御前的耳目。这招,高得很。”
江栖迟没说话。
她看着手腕上那只白玉镯子,忽然想起凌渊那天在药圃里说的话:“本王不留后路。本王做生意,从来都是前路。”
他给江家铺的这条前路,一步一步,比贵妃自己想的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