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反咬

钱维岳发现太仓银库被封,是第二天上午的事。

他照例去户部点卯,走到银库门口,看见两排宗人府的番子横刀站着,门上贴了封条,盖着宗人府的大印。钱维岳的脸当场就绿了。

“谁让封的?”他把管库的主事揪过来。

主事吓得直哆嗦:“昨儿个傍晚,恪王府的长随送来宗人府的折子,说王爷要查太仓银库近三年的拨银账目。按规矩,宗人府查账期间,库房封存,任何人不得擅动。”

钱维岳站在原地,脑子转得飞快。

宗人府查太仓银库——查的是拨银账目。太仓银库拨给谁最多?太医院。太医院的账谁在查?江栖影。江栖影是谁弄进太医院的?皇上。

钱维岳出了一身冷汗,转头就往苏侍郎府上跑。

——

苏侍郎的书房里,钱维岳把情况一说,苏侍郎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半天没端起来。

“宗人府封库是昨天傍晚的事。”苏侍郎慢慢开口,“你昨天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早。”

“晚了一步。”苏侍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册子翻了翻,“太医院那本底账,刘医正昨天下午就被江栖影堵在书房里了。刘医正当时没当回事,还威胁了江栖影几句。结果当天晚上宗人府就封了银库——这中间的时间差,够江家姐妹把该递的东西全递上去了。”

钱维岳脸色煞白:“苏大人,现在怎么办?宗人府要是把账查实了,下官这条命……”

“慌什么。”苏侍郎把册子扔回书架,“宗人府查账,得有名目。凌渊用的是‘与宗室相关的贪墨案’这个由头。太医院管着皇上的身子骨,算宗室相关——这个由头勉强站得住,但也不是不能驳。”

“怎么驳?”

“把水搅浑。”苏侍郎坐下来,手指敲着桌面,“凌渊查银库,你让他查。但账面上的事,一时半会儿查不清。你先在朝会上参一本——参江贵妃干政。”

钱维岳愣了一下:“参江贵妃?”

“凌渊为什么突然查户部?因为江栖影在太医院查出了账。江栖影是谁弄进去的?是江贵妃。江贵妃为什么把妹妹弄进太医院?为了查账。查账为了什么?为了报复淑妃。”苏侍郎一条条理下来,“你把这事在朝会上捅出去——就说江贵妃假公济私,利用妹妹在太医院兴风作浪,搅得太医院人心惶惶。再往深处说,就说江贵妃跟恪王暗中勾连,一个在宫里递消息,一个在朝中动手脚。”

钱维岳琢磨了一下,眼睛亮了:“苏大人这招高。皇上最恨后宫干政,也最忌惮恪王跟后宫有往来。参一本江贵妃,皇上必然要查。查江贵妃,就顾不上查太仓银库了。”

“对。”苏侍郎点了点头,“但这事你不能出面。你是户部的人,被宗人府查着账,你出面参江贵妃,谁都知道你是挟私报复。得找个不相干的人来参。”

“找谁?”

苏侍郎想了想:“御史台的钱景明。他跟你同姓,但不同宗,平时跟户部也没什么往来。他那人胆子小,但胜在干净。你让他参,参完了你这边再递个折子,说‘臣被诬陷,请皇上彻查以证清白’。两本折子一前一后递上去,皇上会先查江贵妃,顾不上你。”

——

第二天朝会,御史钱景明果然出列了。

“启禀皇上,臣有本参奏。”钱景明跪下来,把折子举过头顶,“臣参江贵妃——身为后宫妃嫔,不思安分守己,指使亲妹江栖影在太医院兴风作浪。江栖影入太医院不过半月,便以‘查账’为名,翻遍太医院旧档,逼得太医院二把手刘医正告病在家。太医院上下人心惶惶,连给皇上请平安脉的太医都不敢多说话。长此以往,皇上的龙体谁来照看?”

朝堂上静了一瞬。

凌煜坐在龙椅上,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钱景明接着道:“臣还听闻,江贵妃与恪王往来过密。恪王每季度去棠梨宫查账,名为查账,实为密谈。如今江二姑娘在太医院查账,宗人府同时封了太仓银库——这一前一后,配合得天衣无缝。臣不敢妄揣圣意,但臣以为,后宫与宗室过从甚密,非社稷之福。”

这话说完,朝堂上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凌煜把折子要过来看了一眼,搁在案上,目光扫过底下站着的凌渊。

“恪王。”他开口了,“御史参你跟江贵妃往来过密,你有何话说?”

凌渊出列,不慌不忙行了个礼:“回皇上,御史说得对。臣兄确实每季度去棠梨宫查账,也确实跟江贵妃吵过不少架——这事全后宫都知道。至于‘密谈’——臣兄查账查出来的问题,总得跟棠梨宫的主子说清楚。臣兄跟江贵妃吵架,总不能隔着院墙吵吧?”

朝堂上传来几声低低的憋笑声。

凌煜没笑。他盯着凌渊看了一会儿,又问:“那宗人府封太仓银库的事呢?太医院的账还没查完,银库倒先封了。你这手伸得够长的。”

“回皇上,臣兄封银库,恰恰是因为太医院的账查出了毛病。”凌渊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折子递上去,“太医院报给户部的采购价,比市价高出三成。臣兄封银库,是怕有人趁查账期间把银库的账抹平了。臣兄封库的时候,钱维岳还没往苏侍郎府上跑呢——皇上要是不信,可以查查钱维岳昨儿个下午去了哪儿。”

钱维岳站在朝班里,腿肚子开始转筋。

凌煜把凌渊的折子翻开看了看,脸色越来越沉。他抬头看了一眼钱维岳,又看了一眼苏侍郎。

“钱维岳。”凌煜点了名,“恪王说你昨儿个下午去了苏侍郎府上。你去干什么了?”

钱维岳出列跪下,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回、回皇上,臣是去跟苏大人禀报……禀报太仓银库的事。”

“太仓银库的事,为什么不跟朕禀报,先去跟苏侍郎禀报?”

钱维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侍郎赶紧出列:“皇上,钱侍郎去臣府上,是因为臣前几日问过他户部拨银的事。臣管着户部,钱侍郎向臣禀报是分内之事。”

凌煜看着这两人,忽然笑了一声:“行。分内之事。那朕问你们——太医院报给户部的采购价,比市价高出三成,这事你们知不知道?”

苏侍郎和钱维岳同时沉默了。

凌煜把折子往桌上一拍:“查。给朕彻查。钱维岳停职待勘,太仓银库的账,宗人府和刑部一起查。苏侍郎——”他顿了顿,“你在户部待了这些年,也该动动了。朕给你换个位置,去工部管河工去。”

苏侍郎脸都白了。工部管河工,那是出了名的苦差事,年年跑堤坝,夏天晒死冬天冻死。皇上这是把他从户部踢出去了。

——

散朝后,凌渊沿着宫道往外走,钱维岳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王爷,下官有罪,下官认。可下官上有老下有小……”

凌渊头也没回:“钱侍郎,你跟刘医正分了多少钱,本王心里有数。你老老实实把账交出来,本王保你一条命。你要是敢再往苏侍郎府上跑,本王让你连认罪的机会都没有。”

钱维岳站在原地,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

棠梨宫里,江栖迟已经得了消息。

碧桃把朝会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江栖迟听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皇上把苏侍郎踢到工部去了?”

“是。工部河工,今年夏天怕是要跑断腿。”

江栖迟放下茶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皇上这人,面上看着糊涂,心里门儿清。他早就想动苏侍郎了,只是一直没找到由头。这回御史参本宫,反倒给了皇上一个整顿户部的机会。御史参本宫跟恪王勾连——皇上查了一圈,查出钱维岳跟苏侍郎勾连。这叫什么?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江栖影坐在旁边,一直在想另一件事。

“姐。”她忽然开口,“朝会上御史说恪王跟你‘往来过密’。这话虽然被恪王挡回去了,但皇上心里未必没记着。”

江栖迟看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恪王这人,这次帮咱们挡了这么大一个雷,咱们欠他的人情,是不是该还了?”

江栖迟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白玉镯子,手指在镯子内侧刻着“栖影”的地方摸了一下。

“先不急着还。”她把袖子放下来,“皇上刚动了苏侍郎,淑妃那边肯定要发疯。先看看淑妃下一步怎么走。”

——

当天晚上,淑妃果然发了疯。

关雎宫里,淑妃把一套青瓷茶具摔了个精光。彩屏跪在地上捡碎片,手都划破了。

“我爹被踢去工部了!”淑妃咬着牙,“皇上这是要干什么?我爹在户部干了十几年,说踢就踢?那江栖迟算什么东西,她妹妹算什么东西——”

“娘娘,您小声点……”彩屏吓得声音都抖了。

淑妃深吸一口气,慢慢坐下来。她盯着妆台上的铜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去。”她开口,“把太医院的赵太医叫来。”

“赵太医?”

“就是上回跟江栖影吵架的那个。”淑妃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江栖影在太医院查账,查掉了刘医正。太医院里恨她的人,不止刘医正一个。赵太医那个人,胆子不大,但贪心不小。你去跟他说——刘医正空出来的位置,本宫能替他弄到手。只要他肯帮本宫办件事。”

彩屏小心翼翼道:“办什么事?”

“江栖影不是给皇上配了黄连干姜丸么?”淑妃把梳子搁下来,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药要是吃出点毛病来——你说,皇上是信江家姐妹,还是信太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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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枝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