恪王的赐婚折子递上去三天,御前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是皇上在犹豫,是皇上压根没空看。
折子递上去那天,正赶上北边八百里加急军报入宫——鞑靼骑兵突袭了雁门关外的粮道,烧了三个粮仓。凌煜在勤政殿跟兵部尚书、户部尚书拍了一下午桌子,晚上又召了内阁三位阁老议事,议到后半夜才散。李公公捧着恪王的折子凑上去时,凌煜正揉着太阳穴骂人,眼皮都没抬:“放案上。”
折子就在御案上搁了三天,跟一摞军报、漕运折子、御史弹劾的折子混在一起,最上头压着的是户部请求拨银修河堤的急报。
到了第四天早上,凌煜才把案头那堆折子翻了一遍。翻到恪王的请安折子时,他愣了一下,拿起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看完“啪”一声拍在桌上。
李公公吓得一哆嗦。
“恪王求赐婚?”凌煜把折子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眯着眼,“求娶江家二姑娘?正妃?”
李公公赶紧应声:“是。恪王殿下说,江二姑娘医术精湛,性情温良,他头风多年,想求皇上赐婚,迎为正妃。”
凌煜把折子往桌上一扔,靠在龙椅上,半天没说话。
他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江家要跟恪王联姻了”,而是——凌渊,你终于露尾巴了。
皇上对恪王的忌惮,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先帝在时就说恪王“才能远在朕之上”,朝中人尽皆知,百姓私下叫他“贤王”。凌煜登基七年,凌渊在朝中安分守己,除了宗人府那摊子事从不插手别处,连大臣家里办喜事丧事都不怎么随份子。凌煜一直觉得他藏得深,可抓不着把柄。现在好了,这人一出手就是要娶江家的女儿——江家是什么人家?大燕第一医药世家,太医院一半的方子出自江父之手,江贵妃在宫里替他配了三年丸药。
凌煜忽然坐直了。
“李公公。”他开口。
“奴才在。”
“你说,恪王为什么非要娶江家的女儿?”
李公公弯着腰,斟酌着字句:“这……恪王殿下头风是老毛病了,江家医术好,娶进门来方便调理……”
“朕也有头风。朕还吃着江家的药呢。”凌煜冷笑了一声,把折子往前一推,“他一个宗人府宗令,娶谁不行?朝中勋贵家的女儿,哪家不是排着队递庚帖?他偏要娶江家的——还是江贵妃的亲妹妹。”
李公公不敢接话了。
凌煜把折子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忽然问:“江贵妃知道这事吗?”
“这……奴才不知。”
“去。把江贵妃叫来。”
——
江栖迟进勤政殿的时候,心里是打鼓的。恪王的折子递上去四天了,她猜不准皇上是什么反应。但她进门一看凌煜那张脸,心里就有了数——皇上没生气,但也没高兴,脸上的表情写着四个字:疑神疑鬼。
“贵妃。”凌煜把折子拿起来晃了晃,“恪王求娶你妹妹。你知道这事吗?”
江栖迟跪下来:“臣妾知道。恪王殿下递折子之前,跟臣妾透过气。”
凌煜挑了挑眉:“哦?他还跟你通气?他说什么了?”
“恪王殿下说,臣妾妹妹在太医院当女医,他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江二姑娘医术好。臣妾当时也觉得这事不妥,妹妹在江州有……有心仪之人。”江栖迟把“陆言”两个字咽了回去,“臣妾劝过恪王殿下,可殿下说——”
“说什么?”
“说‘本王求我的婚,你妹妹跟谁好,跟本王无关’。”
凌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他倒理直气壮。”
江栖迟跪在地上,斟酌着开口:“皇上,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恪王殿下求娶臣妾妹妹,臣妾觉得,恐怕不光是冲着医术来的。”
凌煜身子往前倾了倾:“你接着说。”
“臣妾在宫里三年,恪王殿下每季度来棠梨宫查账,臣妾跟他打过不少交道。他那人做什么事都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他求娶臣妾妹妹,臣妾想着……他恐怕是冲着太医院来的。”
凌煜眯起眼。
“臣妾妹妹刚进太医院当女医,查了三天旧档,查出太医院用川贝和浙贝以次充好、黄连减半的事。”江栖迟低着头,声音却稳得很,“臣妾妹妹要是把这些事捅出来,太医院得洗牌。到时候谁接管太医院,谁就攥着皇上的脉案和方子。”
凌煜脸色沉了下来。
“恪王要是把臣妾妹妹娶回府里,臣妾妹妹查出来的东西,就全进了恪王府的抽屉。”江栖迟抬起头,看着皇上,“皇上,臣妾妹妹这人脑子不够使,一心只想着查旧账,没想过这些账查出来之后会落到谁手里。臣妾当姐姐的,不能看着她被人当枪使。”
勤政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凌煜把折子拿起来,看了又看,然后慢慢合上,搁到案角。
“你倒替朕想得周全。”他说,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敲打。
“臣妾不敢替皇上想。臣妾只是怕妹妹闯祸,连累了江家。”
“行了,起来吧。”凌煜摆了摆手,“这折子朕再想想。你先回去。你妹妹那边,让她先把太医院的账查清楚。至于恪王——朕没点头之前,他不敢硬来。”
江栖迟磕头退了出去。
——
出了勤政殿,江栖迟沿着宫道往回走。碧桃跟在旁边,小声问:“娘娘,皇上那话是什么意思?准了还是没准?”
“没准。但也没驳。”江栖迟步子飞快,“皇上在掂量。他怕恪王借江家插手太医院,可他也想让栖影把太医院的烂账查出来。现在就看哪头重哪头轻。”
“那咱们怎么办?”
“回去告诉栖影,这几天别出门。太医院那边先别去了。”
——
御书房里,凌煜把李公公叫过来。
“去查查恪王最近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尤其是江贵妃那边——恪王跟江贵妃私下有没有往来。”
“是。”
“还有,去淑妃那儿递个话。”
李公公抬起头:“皇上的意思是……”
“你跟淑妃说,恪王求娶江家二姑娘的事,朕还没拿定主意。”凌煜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撇了撇浮沫,“让她别瞎折腾。朕知道她跟江家不对付,但这回的事,她要是敢伸手,朕头一个办她。”
李公公应声退出去。
凌煜靠在龙椅上,把那折子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凌渊。”他对着折子自言自语,“你要娶江家的女儿,图的是太医院。朕要是让你得逞了,朕这个皇位,就坐得不安稳了。”
他把折子翻过来,提起朱笔,在旁边批了四个字。
“留中不发。”
——
消息传到淑妃宫里时,淑妃正在对镜梳妆。彩屏把李公公的话一五一十学了,淑妃听完,手里的梳子慢慢放下来。
“皇上不让我伸手?”
“是。皇上说,您要是敢伸手,他头一个办您。”
淑妃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关雎宫里开得正盛的牡丹,声音平得很。
“不让伸手,就不伸手。”她转过身,“去,把太医院的刘医正叫来。本宫有病,得瞧太医。”
彩屏愣了一下:“娘娘,皇上刚说不让您……”
“本宫是叫太医瞧病,又不是去害人。”淑妃笑了一声,“太医院里不是只有江栖影一个人。刘医正在太医院当了十几年的二把手,一个黄毛丫头进去查账,他比本宫还急。”
——
与此同时,恪王府里,凌渊正对着棋谱打谱。
长随轻手轻脚走进来:“王爷,皇上把折子留中不发了。”
凌渊把棋子搁在棋盘上,点了点头:“不出所料。”
“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再递折子?”
“不递。”凌渊把棋谱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皇上留中不发,就是在等。等本王沉不住气,再递折子去催,他好顺势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江栖迟那边有什么动静?”
“贵妃娘娘从勤政殿出来之后,就让二姑娘这几天别去太医院了。”
凌渊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想得比本王还周到。行了,备一份厚礼,明儿个送棠梨宫去。跟贵妃娘娘说,本王这头风,又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