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惊变

假庚帖的事,是第七天露的馅。

江栖迟原本算得正好——从京城到江州,快马加鞭来回至少半个月。只要拖过这半个月,等淑妃的势头过去,再想个法子把庚帖圆回来。可她漏算了一件事:皇上派去江州的人,坐的是驿站八百里加急。

第六天夜里,勤政殿的灯亮了一宿。

第七天一早,李公公来棠梨宫传话时,江栖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进了勤政殿,情形却和她想的完全不同。

凌煜坐在案后头,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手里翻着折子,脸色黑得能滴出水。见江栖迟跪下,他把折子往桌上一拍:“江州李家那个嫡长子,怎么突然就下狱了?”

江栖迟一愣。她不知道凌渊暗中动的手脚。

“臣妾不知。”

“你不知?”凌煜冷笑了一声,随即揉了揉太阳穴,似乎疲累到了极点,“朕派去江州的人回来说,李家因私贩川乌、草乌被下了大狱,婚书和户籍全被封存。江州知府一口咬定没见着江家跟李家过定亲。朕查不实你那张庚帖的真假。”

江栖迟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凌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他的目光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折子——北边鞑靼又犯境了,南方漕运淹了三个县,户部尚书正跪在外头哭着要军饷。他这皇帝当得焦头烂额,实在没有精力去管后宫一个女人为了护妹子编造的瞎话。

“行了,起来吧。”凌煜摆了摆手,语气里透着股烦躁,“淑妃昨儿个在朕跟前说了你半宿坏话,说你欺君罔上、结党营私。朕听着心烦。她安的是什么心,朕心里有数。她巴不得朕砍了你江家满门,她好独占太医院。”

他站起身,走到江栖迟面前:“庚帖的事,朕不追究了。就当是你护妹心切。但朕警告你,这是最后一回。朕前朝的事已经够乱了,你们后宫少给朕惹事。”

江栖迟重重磕了个头:“臣妾谢皇上隆恩。”

“别急着谢。”凌煜走回案后,抽出一本册子扔给她,“你妹妹在太医院理的旧档,朕看过了。太医院那帮老东西,拿朕的命当儿戏。朕想让你妹妹进太医院当女医,专管朕的脉案。”

江栖迟心里咯噔一下。

皇上让她进太医院,一来是确实觉得太医院不行了;二来,未尝不是把妹妹攥在手心里当人质。庚帖的事表面上翻篇了,但这根刺还在。

“臣妾替妹妹领旨。”

——

出了勤政殿,初春的风一吹,江栖迟只觉得后背冰凉。

回到棠梨宫,江栖影正穿着那件水红褙子,在院子里给凤仙花浇水。江栖迟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说了。

江栖影听完,把水壶放下:“姐,皇上既然没深究,那是好事。我去太医院当女医就是了。”

“你不怕?”

“怕什么?太医院里那些药材,闭着眼睛我都认识。他们糊弄皇上,我正想查他们呢。”江栖影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只要我把皇上脾胃虚寒的毛病养好,皇上就算对咱们有疑心,也舍不得动咱们。”

江栖迟看着妹妹,心里一阵发酸,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明儿个换件素净的。挑件月白的。”

——

然而,棠梨宫的暗流刚平,恪王府那边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凌渊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长随跪在地上,把勤政殿里皇上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皇上轻描淡写地说“淑妃昨儿个在朕跟前说了你半宿坏话……她巴不得朕砍了你江家满门”时,凌渊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盏。

“皇上就这么放过江贵妃了?”凌渊问。

“是。皇上说前朝事多,心烦,让贵妃娘娘别再惹事。”

“糊涂。”凌渊冷笑一声,眼底却毫无笑意,“他前朝事多,所以后宫的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淑妃那个女人,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几株从岭南带来的地胆草在夜风里摇曳。

“江栖影进了太医院,表面上是有皇上撑腰,风光无限。可在太医院里查旧账,这是断人财路、要人性命的活计。太医院的刘医正表面和气,背地里和淑妃她爹勾结了多少年?江栖影要是在太医院查出什么有毒的药材、改过的药方,淑妃头一个容不下她。”

凌渊太清楚这个局了。皇上不追究庚帖,是因为皇上根本不在乎江家姐妹的死活,皇上只在乎自己的身子骨和皇位。一旦江栖影查出了太医院的底,或者皇上哪天对江家起了真正的疑心,一道圣旨下来,江栖影连个申辩的地方都没有。

她是个没有品级的女医,命如草芥。

“本王得把她摘出来。”凌渊转过身,眼神变得极深。

长随愣了一下:“王爷,您说什么?”

“江栖影不能在宫里这么名不正言不顺地待下去。要想让淑妃不敢动她、让皇上不能随意拿她当棋子,只有一个办法。”

凌渊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卷明黄色的请安折子。

“本王要娶她。”

长随惊得瞪大了眼睛:“王爷,您……您要娶江二姑娘?”

“本王求皇上赐婚,迎她为恪王正妃。一旦她成了亲王妃,就是上了皇家玉牒的正经主子,有宗人府的规制护着。太医院那帮人敢动她,就是动宗室命妇;淑妃想往她头上泼脏水,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长随有些糊涂:“可王爷,您之前不是对江贵妃……”

凌渊握笔的手一顿。一滴墨落在明黄折子上,晕染开来。

“本王求娶江栖影,护的是江家,断的是淑妃的后路。”他声音低沉,像是对长随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只要江栖影在本王身边,江栖迟在宫里有任何变故,本王都能名正言顺地通过宗人府插手。”

他重新蘸了墨,笔走龙蛇。

折子写得很简短,大意是:臣兄身患头风旧疾,常年不愈,江家次女医术精湛,性情温良,臣兄愿求皇上赐婚,纳江氏次女为恪王正妃。

写完后,凌渊盖上王印,递给长随:“明儿个一早,递进宫去。”

——

第二天一早,江栖影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对襟褙子,领口绣着几枝淡青色的兰草,提着药箱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东厢的药房里,江栖影正在翻看近三年的皇上的用药底档。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哪里是治病,这简直是拿皇上试毒。”她把一本册子拍在桌上。

陆言推门进来,看见她这副气鼓鼓的样子,笑了:“怎么了,小江大夫?”

“你看这个。”江栖影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字,“去年秋天,皇上咳嗽,太医院用川贝母熬梨汤。可这底档上写的是什么?用的是浙贝母。川贝润肺止咳,浙贝清热散结,完全是两回事。他们为了省银子,拿浙贝母冒充川贝母!”

陆言坐下来,拿过册子看了一眼:“这在太医院是公开的秘密。川贝一斤几十两,浙贝一斤几两,中间的差价……”

“差价进了谁的口袋?”江栖影冷笑,“难怪淑妃天天穿金戴银,原来都是从药罐子里抠出来的。”

就在这时,正堂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碧桃推门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二姑娘!快!贵妃娘娘让您赶紧回棠梨宫!出大事了!”

江栖影心里一紧:“怎么了?”

“恪王殿下……恪王殿下递了折子,求皇上赐婚,要娶您当恪王正妃!”

“啪”的一声,江栖影手里的脉案掉在地上。

“什么?他娶我?”江栖影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疯了吗?”

——

棠梨宫里,江栖迟坐在榻上,手边放着一份内廷抄来的折子底稿。

江栖影冲进去:“姐!恪王他……”

“我知道。”江栖迟抬起头,眼神极其复杂。

她昨晚还在想,怎么帮妹妹在太医院立足。结果今天一早,恪王凌渊的赐婚折子就送到了御前。这算什么?英雄救美?还是把江家架在火上烤?

“他这是在保你的命。”江栖迟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却出奇地平静,“皇上现在顾不上咱们,是因为淑妃在前朝搅局。可你在太医院查账,查到淑妃她爹的头上,你觉得淑妃会放过你吗?一个女医,死在宫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可你要是成了恪王正妃……”

“可我不想嫁给他!”江栖影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过几次!”

“这是权宜之计。”

“那陆言怎么办?”江栖影脱口而出。

江栖迟闭上眼睛。这也是她最担心的事。陆言和栖影两情相悦,如果恪王横插一杠子,这局面怎么收拾?

“先别慌。”江栖迟睁开眼,“折子递上去了,皇上还没批。这件事,咱们得去问问恪王,他到底想干什么。”

江栖迟站起身,替妹妹理了理因为跑得太急而弄乱的头发:“去换件衣裳。太扎眼的不要,太素的也不要。换那件藕荷色的。本宫带你去找凌渊。”

——

恪王府书房。

凌渊看着不请自来的江家姐妹,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他挥退了长随,亲手给两人倒了茶。

“江二姑娘看起来很生气。”凌渊把茶盏推到江栖影面前。

江栖影没接:“王爷,您这玩笑开得太大了。您求娶我,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本王没开玩笑。”凌渊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太医院的水太深,你查旧账,查到淑妃她爹的头上,你以为你还能全身而退?本王求娶你,是为了给你一个正妃的名分。有了这个名分,宗人府能护你,淑妃不敢动你。”

江栖影咬住嘴唇:“那我要是说,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呢?”

凌渊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江栖迟,江栖迟面无表情。

“陆言?”凌渊把茶盏放下,“陆院判的公子,太医院的御医?”

“是。”江栖影仰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凌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看着江栖迟,意有所指地说:“江二姑娘,本王从来没打算真的耽误你。折子递上去,是为了把局面搅浑。皇上现在不查你的假庚帖,是因为前朝有事。等前朝的事平了,你以为他不会翻旧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淑妃举荐你当影贵人,皇上驳了。现在我求赐婚,皇上肯定更加左右为难。他会想,为什么恪王非要娶江家的女儿?这江家到底有什么值得争的?”

江栖迟猛地抬起头:“王爷,你是在拿我妹妹当饵?”

“本王是在把水搅浑。”凌渊转过身,目光深邃,“只有让皇上觉得江家重要到能左右宗室,他才不会轻易动你们。至于赐婚的折子,皇上不会批的。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本王跟朝臣有牵扯,怎么可能把江家的女儿赐给本王?”

江栖影愣了:“那您还递折子?”

“递了,就是告诉淑妃——江家背后有恪王府。淑妃要动你,得掂量掂量。”凌渊看着江栖影,“至于陆言那边,本王自有安排。这折子只要不批,你依然是江二姑娘。本王只不过是用个正妃的名头,替你挡几支暗箭罢了。”

江栖迟长出了一口气。她看着凌渊,忽然觉得这人做买卖,比自己还要黑。他分明是借这个由头,把江家、太医院甚至淑妃全都拉进他的局里,当成他与皇上博弈的筹码。

“王爷。”江栖迟开口,“您这盘棋,不怕玩脱了?”

“脱不了。”凌渊笑了,笑得张狂又笃定,“你只要告诉本王一件事——太医院那本烂账,你到底查清了多少?”

江栖影看着凌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人看着是个闲散王爷,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冷硬。

“查清了。川贝换浙贝,黄连减半,以次充好。”江栖影说,“我要是把底档捅出去,太医院得洗牌,淑妃她爹的尾巴也就露出来了。”

“好。”凌渊点头,“那你就捅。有本王在,天塌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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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枝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