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粉衣入宫

大燕永安七年,春。

江栖影这辈子头一回进皇宫。她站在朱红宫墙下仰头望,琉璃瓦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晕。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是出门前她娘硬塞进包袱里的粉色缠枝莲褙子,料子是好料子,可她娘一个江州医户人家的太太,哪来的江南贡品?

她娘当时一边给她系带子一边念叨:“这是去年宫里赏的,你姐托人捎回来,说让我裁衣裳穿。我一把年纪穿什么粉的,给你了。”

江栖影摸着料子心想,姐在宫里混得不错啊,贡品料子说赏人就赏人。她接到姐姐信时高兴得一夜没睡——信上写“栖影,进宫来住几天,姐想你了”。

领路的小太监一路“江二姑娘”长、“江二姑娘”短地唤着,态度恭敬得过了头。拐过御花园月洞门时,迎面来了一队捧着锦盒的宫人。打头那位穿翠绿宫装的姑姑一抬头,手中锦盒“咣当”砸在地上。

“贵——贵妃娘娘!”

江栖影还没反应过来,呼啦啦跪了一地。

翠绿衣裳的姑姑膝行到她面前,声音又尖又亮,像是怕半条宫道的人听不见:“娘娘您今儿不是穿宝蓝么?怎么换了这身粉的?奴婢方才远远瞧着,还当是哪个宫的贵人走岔了道——娘娘您穿粉的可真好看!比宝蓝衬肤色多了!”

江栖影眨了眨眼:“我不是——”

“二姑娘!”小太监急得直拽她袖子,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压低声音道,“您快让他们起来吧!这满宫道的宫人错把您认成贵妃娘娘,若是传到皇后娘娘和淑妃耳朵里,还当是贵妃娘娘故意让您穿错衣裳在这儿摆谱呢!主子们斗法,回头挨板子的可是奴才啊!”

江栖影被他拽得晃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也是,这里是皇宫,她在这儿站得越久,姐姐丢的脸就越大。

可那翠绿衣裳的姑姑像是没听见小太监的话,又磕了个头,声儿更大了:“娘娘您别跟奴婢开玩笑!您昨儿个还说要穿宝蓝的,今儿个换了粉的——奴婢差点没认出来,该打该打!”

江栖影站在宫道中间,被十几个宫人围着磕头喊“贵妃娘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粉——确实,满宫道就她一个人穿得跟朵桃花似的,扎眼得很。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些宫人跪得利索,但眼神里除了惶恐,还带着一丝……同情?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张姑姑好眼力。”

江栖迟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身后跟着四个掌灯宫女和一个穿青碧色比甲的圆脸姑娘。江栖迟今日果然穿了件宝蓝色绣金牡丹的宫装,头上戴了一整套点翠头面,灯火映着珠光,整个人像从画里走下来的观音像。只那张脸绷得极紧,眼风扫过妹妹身上的粉色褙子时,嘴角抽了一下。

“本宫记得,”她慢慢开口,“这匹粉缎子是去年中秋皇上赏的。本宫托人捎回江州给娘做衣裳——怎么到了你身上?”

江栖影一愣:“娘说她一把年纪不穿粉的,给我了。”

“哦。”江栖迟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张姑姑,声音不咸不淡,“张姑姑方才说,这缎子是皇上私下赏本宫的?本宫怎么不记得——皇上赏本宫的,本宫自己倒不记得,你倒记得比本宫还清楚?”

张姑姑笑容僵在脸上:“奴婢、奴婢是听内务府的人说的……”

“内务府的人?”江栖迟笑了一声,“内务府的人连本宫衣柜里有几件衣裳都清楚?改日本宫得去问问内务府总管,他是不是天天趴本宫墙根底下数料子。”

宫人们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张姑姑脸涨成了猪肝色。

江栖迟不再理她,拉起妹妹的手往棠梨宫走。姐妹俩并肩穿过长廊,一个宝蓝一个粉,可江栖影觉得姐姐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像是要捏碎她骨头,反倒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在这里。

“姐。”江栖影小声开口,“他们为什么跪我?”

“因为你长着本宫的脸。”江栖迟头也不回。

“可他们喊我‘贵妃娘娘’的时候,好像挺难过的。”

江栖迟脚步顿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宫人们为什么难过。满宫上下谁不知道皇上志在开疆拓土,连年兴兵,偏又极重龙体安危?江家是皇上的“保命符”,如今江家二姑娘进宫,这些宫人背地里早就传开了——皇上这是要把江家姐妹都捏在手心里,当成“双保险的药罐子”。

宫人们敬重江栖迟,因为她医术好,虽然面上冷,但在银钱上从不亏待棠梨宫的人。逢年过节赏钱给得足足的,若是宫人家里有难,她也会私下让碧桃拿银子去接济。只是她规矩大,做错事该骂就骂,宫人们怕她,但也服她。

现在看着妹妹穿粉衣被欺负,宫人们心里那杆秤自然就偏了——多好的一对姐妹,皇上既想马踏山河,又怕自己身子骨撑不住,连人家亲妹妹都不放过。

“别管他们。”江栖迟淡淡说了一句,捏了捏妹妹的手心。

进了棠梨宫正殿,江栖迟松了手,在贵妃榻上坐下来,端起茶盏撇浮沫。那个穿青碧色比甲的圆脸姑娘跟进来,手脚麻利地给江栖影搬了把椅子,又塞了个手炉到她怀里,低声说:“二姑娘路上冻着了吧?奴婢青岚,娘娘跟前提过您。”

江栖影接过来,冲她笑了笑:“谢谢青岚姐姐。”

青岚愣住了。她在棠梨宫当差三年,挨过贵妃的骂,也受过贵妃的暗中恩惠——她娘病重时,那二两银子其实是贵妃罚了她之后,又让碧桃私下补给她五两。但这宫里,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谢谢”。

江栖迟搁下茶盏:“青岚,你先出去。”

青岚退出去时,脚步顿了顿,飞快地看了江栖影一眼。

殿门合上,江栖迟开口:“你知不知道今儿个这一出,是谁的手笔?”

江栖影老实摇头。

“张姑姑是淑妃的人。”江栖迟冷笑了一声,“她让张姑姑当众认错,满宫道的人都看见‘贵妃娘娘’穿粉的招摇过市。皇后最恨嫔妃穿得妖妖娆娆——本宫这个月请安迟了三次,皇后正愁没由头敲打本宫,明儿准拿‘衣裳不端’说事,罚本宫抄经。而淑妃,白白得了‘体恤妹妹’的好名声。”

江栖影瞪大眼:“我就穿了件衣裳——”

“你穿了件衣裳,本宫落了个‘穿粉招摇、连妹妹衣裳都要蹭’的骂名。”江栖迟揉了揉眉心,“淑妃这招高明不高明?”

江栖影抿着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闷闷道:“姐,那我把衣裳换了。”

“换什么换。你穿都穿了。”江栖迟忽然放软了声音,“栖影,姐在宫里不容易。淑妃得宠,皇后压着,皇上……皇上也不怎么来棠梨宫。”

她说着,伸手替妹妹把歪掉的衣领理正。江栖影注意到姐姐手腕上戴着一只白玉镯子——是小时候她拿爹的边角料自己磨的,磨了三天三夜,磨得歪歪扭扭。姐姐当时嫌丑,说“这破玩意儿谁戴啊”。

可现在那只歪歪扭扭的白玉镯子,就套在姐姐手腕上,玉质温润,明显被摩挲了很多年。

江栖影鼻子一酸:“姐,我这不是来了么。”

“嗯。”江栖迟收回手,声音低了低,“不过——你既然来了,姐还真有事让你帮忙。”

“什么事?”

“淑妃不是老说心口疼么?你要是得空,去给她瞧瞧。你诊出什么,回来告诉姐。”

江栖影眨眨眼:“姐,你是让我去……当探子?”

“什么探子,多难听。”江栖迟拍了拍她的手,“姐在宫里没个消息来源。你去给她瞧病,顺道听听她说什么——姐这是为了自保。”

江栖影想了想,点了头:“行。我给淑妃瞧病,不收她诊金。”

江栖迟笑了:“好妹妹。”

姐妹俩又说了会子话。江栖迟让青岚领妹妹去偏殿歇下,临出门时又补了一句:“青岚,二姑娘在宫里这段日子,你跟着伺候。她少一根头发,本宫拿你是问。”

青岚低头应下。

出了正殿,青岚领着江栖影往偏殿走。走到半道,四下无人,青岚忽然扯了扯江栖影的袖子。

“二姑娘。”她压低声音,“方才在宫道上,张姑姑是故意的。还有……宫里人都说,皇上想纳您入后宫。”

江栖影一愣:“什么?”

“大家私下都在传。”青岚咬了咬嘴唇,“说皇上忌惮江家,想把您也弄进宫来当……当药引子。所以大家看您,都替您委屈。”

江栖影站在长廊下,晚风一吹,她忽然明白了方才宫人们那同情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她没生气,反而扑哧笑了一声。

“青岚姐姐。”她歪头看着青岚,“我姐在这宫里,是不是过得特别难?”

青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娘娘面冷,其实心善。去年冬天棠梨宫没炭火,娘娘把自己的银霜炭分给咱们这些守夜的下人,她自己冻得手生冻疮。可皇上不知道,皇上只当她是个配药的。”

江栖影把那只手炉抱紧了些。

“我知道了。”她说,“你去跟我姐说,明天去给淑妃瞧病,我顺道给她配几副冻疮膏。”

青岚愣了愣,扑哧笑了,使劲点头。

偏殿门口到了,江栖影推门进去,忽然又探出脑袋:“青岚姐姐,你知道我姐今儿个为什么穿宝蓝么?”

“知道。娘娘说穿宝蓝的,方便宫人认人,别把二姑娘认错了。”

“那你知道淑妃为什么给我送粉缎子么?”

青岚左右看了看,凑到门口压低声音:“奴婢跟您说实话——那匹粉缎子是淑妃派人送来的,可消息是奴婢递出去的。贵妃娘娘吩咐奴婢‘叫宫人认清楚二姑娘’,奴婢转头就告诉了淑妃的人。淑妃赏了奴婢一对绞丝银镯子。”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对镯子,搁在门槛上:“二姑娘,这镯子奴婢不要。奴婢早就不想替贵妃娘娘当差了——可奴婢是棠梨宫的人,放不出去。今儿个跟您说这些,是奴婢瞧您跟娘娘不一样。您要是信奴婢,往后有什么消息,奴婢给您递。”

江栖影看着门槛上那对银镯子,弯腰捡起来,塞回青岚手里。

“镯子你收着。淑妃赏的,不拿白不拿。”她冲青岚眨眨眼,“不过往后淑妃再问你什么,你先跟我说一声。咱俩——互通有无。”

青岚愣了愣,扑哧笑了,使劲点头。

正殿里,江栖迟站在窗边,透过半开的窗缝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碧桃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娘娘……”

“青岚这丫头,本宫就知道留不住。”江栖迟面无表情地搁下茶盏,“也罢。栖影喜欢收买人心,让她收。她收的人越多,在宫里站得越稳——她站得越稳,本宫才越好借她的力。”

她顿了顿,忽然问:“恪王那边有信儿么?”

碧桃压低声音:“王爷说,南边的事成了。问娘娘这边——皇上那丸药,是不是该添点东西了?”

江栖迟走到妆台前,拿起那瓶给皇上配的养心丸,拧开盖子闻了闻。方子是她亲手拟的,太医院核过三遍,没问题。可没人知道她每瓶里都多搁了一味甘草——甘草与方中一味叫“海藻”的药相克,药效减半,皇上吃着不坏事,但也好不利索。

“跟王爷说,”她倒出一粒丸药,在指尖捻了捻,“本宫再添一味。让他南边的人手别闲着,该动就动。”

碧桃应声退下。

江栖迟重新坐下来,对着镜子把左耳后的朱砂痣拿脂粉一点点盖住。镜子里那张脸光洁如玉,一点痣印都看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方才妹妹那句“姐,我帮你”。

“傻丫头。”她对着镜子笑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听不出是嘲还是叹,“你帮姐?姐这摊浑水,你蹚进来就出不去了。”

门外碧桃又折回来:“娘娘,恪王殿下差人递了帖子,说宗人府要查后宫用度,明儿个下午来棠梨宫。”

江栖迟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知道了。跟来人说,本宫明儿个下午有空。”

碧桃退下后,江栖迟把茶盏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这是她心里有事时才有的小动作。

恪王来查账,明面上是宗人府公务,实际上——她上个月托他递的密信,该有回音了。

偏殿里,江栖影压根没睡。她趴在桌上拿毛笔在纸上画小人,画一个穿宝蓝的胖头鱼,旁边画一个穿粉的瘦虾米。画完了觉得不过瘾,又在胖头鱼嘴里吐的泡泡里添了几个字:

“姐,明儿个我给你熬锅羊肉汤。你太瘦了。”

她画完搁了笔,忽然想起什么,从包袱里翻出一只油纸包。是她从江州带来的陈皮,爹晒的,三年陈。她掰了一小块泡在茶盏里,端着坐在窗边喝,喝了两口,忽然听见窗外有脚步声。

她探头一看,差点从窗台上摔下来。

院墙底下站着个穿青灰色官袍的年轻男子,手里提着个药箱,正仰头望着墙头那棵歪脖子杏树。月光照着他侧脸,眉骨高挺,下颌绷得紧——正是陆言。

江栖影手一抖,陈皮茶洒了半盏。

陆言闻声转头,看见窗子里的她,也愣了:“栖影?你怎么进宫的?”

“我来看我姐啊。”江栖影趴在窗台上,把下巴搁在手背上,“你怎么在这儿?太医院值夜?”

“嗯。淑妃说心口疼,打发人传我来。”陆言拍了拍药箱,又看了看她,“你穿这身粉的……我差点没认出来。你姐今儿个穿的宝蓝?”

江栖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忽然想起方才那一出,扑哧笑了:“是啊,我姐穿蓝的,我穿粉的,淑妃娘娘给我挑的料子。”

陆言皱了皱眉,没接话。他往墙根底下走了两步,忽然从药箱里摸出个小瓷瓶,隔墙递过来:“你方才在殿外站了那么久,手都冻红了。这个给你,江州带来的冻疮膏,你小时候年年用。”

江栖影接过来,瓷瓶还是温热的,被他揣在怀里捂了一路。

“陆言。”她捏着瓷瓶,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当年跟我在江州药圃捉蚂蚱,说长大要娶个会种药的媳妇——这话还算不算?”

陆言手里的药箱差点脱手。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他退后一步,差点踩进墙根底下的水洼,“你姐三年前跟我说,你在江州有相好的了——”

“我姐说的?”江栖影眼睛眯了眯,慢慢直起腰,“我姐三年前进宫前,专程去找过你?”

陆言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江栖影把冻疮膏揣进袖子里,冲他笑了笑:“陆言,你等着。明儿个我去问问我姐,那个‘相好的’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我江栖影自己怎么不知道?”

她说完“啪”一声把窗子关了。

陆言站在墙根底下,对着关上的窗子站了半晌。夜风一吹,他忽然打了个激灵——三年前江栖迟跟他说那话时,捏了捏左耳垂,笑得很温柔。

可江栖迟从来不捏左耳垂。那是栖影的小动作。

他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棠梨宫正殿里,江栖迟对着铜镜卸妆,碧桃站在身后替她拆发髻。

“娘娘。”碧桃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二姑娘今儿个穿粉的,您真不生气?”

江栖迟对着镜子,把左耳后那颗朱砂痣拿脂粉一点点盖住。

“生什么气?”她笑了笑,“她穿粉的,本宫穿蓝的——正好叫全后宫都看清楚,淑妃连件衣裳都舍不得给本宫妹妹穿新的,拿旧料子充好人。你明儿个去趟内务府,就说本宫要做两身新衣裳,一粉一蓝,料子挑最贵的。走淑妃宫里的账。”

碧桃应了声,又问:“那二姑娘那边……”

“栖影?”江栖迟把最后一层脂粉抹匀,铜镜里那张脸光洁如玉,一点痣印都看不见了,“让她穿。她穿得越扎眼,淑妃越高兴——淑妃一高兴,就会再来找她。”

“找她做什么?”

江栖迟对着镜子描眉,手稳稳的,一笔画到眉梢。

“本宫这个妹妹啊,医术学了个十成十,心眼子一个没长。淑妃想用她,本宫也想用她——就看谁先把她攥手里。”

她放下眉笔,转头看碧桃:“明儿个请安时,你盯着点。淑妃要是拉栖影的手,你就过去给本宫奉茶。本宫要看看,当着皇后的面,栖影往哪边站。”

碧桃低头应下。

江栖迟重新转回去照镜子,镜子里那张跟妹妹一模一样的脸,眉眼弯弯地笑了。

她伸手把妆台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白玉镯子重新戴好。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小字,她拿指甲盖划拉了一下——“栖影”。是妹妹当年磨镯子时刻的,歪歪扭扭,丑得不行。她嘴上嫌弃,戴了十年没摘过。

“栖影啊栖影,”她对着镜子轻声说,“姐在宫里熬了三年才熬到贵妃。你可别给姐添乱。”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

“可你要是真能给姐添点乱——姐也挺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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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枝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