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食堂共桌食无味

国家青年象棋队集训基地的食堂宽敞明亮,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洒下一地金辉。空气里混杂着小米粥的温糯、牛奶的微腥、油炸面点的焦香,以及上百人同时用餐所特有的、略显嘈杂的生机勃勃。

陈疏桐端着餐盘,目光习惯性地掠向食堂深处那个靠窗的、通常人迹罕至的角落。盘子里是万年不变的白粥、馒头和一碟咸菜,清简得如同她此刻试图维持平静的心境。

然而,她的脚步在视线不经意扫过某处时,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沈青言已经坐在了一张四人餐桌旁。她对面的座位坐着来自南方的队友何璐,两人正低声交谈。那张桌子,还空着两个位置。

一种微妙的预感爬上陈疏桐的心头。她下意识地想后退,想迂回,想等待那个空间被彻底填满,或者干脆等她们用完餐离开。

“哎!疏桐!站那儿发什么呆呢?”

负责生活管理的王老师那洪亮且过分热情的声音,如同精准投下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陈疏桐的侥幸。王老师挥舞着手臂,指向沈青言那桌的空位,声音洪亮得足以穿透整个食堂的喧嚣:“那儿不是有空位吗?快过去坐!吃饭要积极主动,训练才能精神饱满!”

一瞬间,似乎有数道目光被这声音吸引,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包括正低头小口喝着粥的沈青言,也闻声抬起了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极短暂地交接。沈青言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澜,像是认命般的无奈,旋即垂下眼睫,长密的睫毛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将所有情绪严密地收敛其后,只余下一副沉静得近乎疏离的侧影。

陈疏桐感到一丝被架在火上烤的窘迫。她厌恶这种被强行安排的感觉,更厌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推向那个让她不知该如何自处的人。

但众目睽睽之下,她无法反驳领队的“好意”。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点不自在强行压入眼底深处,脸上迅速冻结起一层惯常的、冷硬的平静。她端着餐盘,迈着尽可能显得平稳甚至略显僵硬的步伐,走了过去。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在沈青言斜对面的空位坐下,这个距离巧妙——既避开了正面对视的压迫感,又无法彻底忽略对方的存在。

“早。”她是对着何璐和沈青言的方向说的,声音平淡得像她盘子里的白粥,听不出任何起伏。

“早啊,疏桐!”何璐性格开朗,笑着回应,似乎并未察觉任何异样,“正和青言说呢,上午李教练的战术特训,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嗯。”陈疏桐应了一声,算是听到了。她拿起筷子,注意力却完全无法集中在食物上。所有的感官仿佛自成体系,不受控制地聚焦于斜对面的那个人。

沈青言用餐的姿态极其安静,甚至称得上优雅。她小口地喝着粥,握勺的手指纤细而稳定,夹取咸菜的动作精准轻巧,瓷碗瓷碟之间几乎没有碰撞出任何声响。她微微低着头,晨光温柔地勾勒着她低垂的脖颈和专注的眉眼,像一幅静谧的工笔画。

陈疏桐发现自己竟在无意识地观察对方如何将一小块馒头细致地撕开,如何咀嚼,喉间如何轻微地滑动……她猛地收回视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带来一阵短促而陌生的心律不齐。她为自己的失神感到一阵莫名的恼怒,用力咬了一口手中的馒头,试图用这种近乎惩罚的方式让自己专注。

空气仿佛凝固了,在她和沈青言之间形成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屏障。

何璐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这桌气氛的诡异。她看看沉默得像一座冰雕的陈疏桐,又看看安静用餐、仿佛置身事外的沈青言,试图活跃气氛的话语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还是讪讪地咽了回去,只好也低下头,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于是,这张桌子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周围的谈笑风生、碗碟碰撞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切,反而更加衬得他们这一角的寂静如同结冰的湖面,沉重且冰冷。

陈疏桐味同嚼蜡。白粥的温度似乎都无法温暖她逐渐变得冰凉的指尖。她能清晰地闻到从沈青言那边飘来的、极淡的洗发水的清香,是一种冷冽又干净的雪松气息,与她餐盘中水煮蛋剥开后散发的温热蛋黄香奇异交织。

这种无声的、被迫的靠近,混合着气息的缠绕,比任何语言都更让她心绪不宁。

她想起几个小时前在洗漱间那尴尬的偶遇,想起对方睡眼惺忪、发丝微乱、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柔软模样。那画面与眼前这个清冷自持、举止分寸恰到好处的沈青言重叠,产生一种奇异的割裂感,像一根极细的羽毛,持续地、恼人地搔刮着她的心尖,带来一种陌生的、令人无措的痒意。

她忍不住再次飞快地抬眼瞥去。

沈青言正端起旁边的牛奶杯,小口地喝着。乳白色的液体润过她淡色的唇,在杯沿留下一点极其细微的奶渍,她自己似乎并未察觉。

陈疏桐的目光在那点微不足道的白色痕迹上停留了不足半秒,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刺了一下,迅速移开。一种荒谬至极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她想提醒她。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她立刻将其归咎于自己过于强烈的、对“不完美”和“错漏”的强迫症倾向,与眼前这个人本身无关。

她几乎是泄愤般地,又用力咬了一口馒头,咀嚼的动作显得有些生硬。

就在这时,沈青言似乎用餐完毕了。她拿起一旁的纸巾,姿态自然得体地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动作精准地抹去了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奶渍。仿佛她一直都知道它的存在,只是选择在最合适的时机处理它。

然后,她将纸巾放下,双手轻轻交叠置于桌沿,目光转向何璐,声音清润温和,如同冰泉滴落玉盘,轻易便敲碎了桌上凝固的寂静:“何璐,你刚才说的特训,是指后翼弃兵后象侧翼切入的那个变例吗?”

她的声音成功将何璐从无所适从中解救出来。何璐立刻抬起头,眼睛都亮了几分:“对对对!就是那个!变化太复杂了,我老是算不清后续十几步的那种!”

沈青言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个极淡却足以令人放松的弧度:“那个变例的关键在于弃兵后对e5格的控制,以及后续车的通路打开时机。确实需要多摆几次,形成直觉记忆。一会儿训练前,我们可以先用棋盘过一遍主要分支。”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青言!”何璐兴奋地点头,瞬间将刚才的冷场抛诸脑后。

陈疏桐默默地喝光了碗里最后一口已经变得温吞的粥。

她听着身旁两人自然而然的对话,听着沈青言清晰冷静地分析棋步,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落在点子上。心里像打翻了调味瓶,复杂难言。有一点被无形屏障隔离在外的微妙涩意,又有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羡慕何璐可以如此轻松地获得那种温和的、耐心的对待。

而这种温和,似乎从未对她展露过。她们之间,似乎总是冰层、沉默、以及纵横六十四格之间的刀光剑影。

她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动作略显僵硬地站起身。

她的动作打断了旁边两人的交谈。何璐和沈青言都抬起头来看向她。

“我吃好了,先走。”陈疏桐避开沈青言的目光,声音低沉地抛下这句话,更像是通知而非道别。随后端起餐盘,转身离开。背影挺直,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仿佛急于逃离这个令她呼吸不畅、心跳失序的怪异氛围。

直到快步走出食堂,将那片混杂的喧嚣和那道清冷的身影彻底隔绝在身后,独自沐浴在清晨逐渐变得灼热的阳光下,陈疏桐才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刚刚结束一场耗神费力、却又不知对手为谁的无声博弈。

食堂里的每一帧画面——令人窒息的沉默、对方用餐时近乎仪式感的安静、唇边那点转瞬即逝的奶渍、与旁人交谈时自然流淌的温和,以及自己那完全失控、躁动不安的心绪——都像慢镜头般在她脑海中反复播映。

这一切混乱的、陌生的情绪,究竟源于何处?

她和沈青言,就像是两条被投入同一片狭窄水域的鱼,保持着警惕的距离,沉默地划动鳍尾,却因水波的流动,无可避免地感知着对方的每一次转向、每一次呼吸所搅起的细微涟漪。

这种无处不在的、被迫的相互感知,最终会将她们引向何方?

陈疏桐用力握了握拳,指尖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钝痛。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葱郁的树梢,望向训练馆的方向,试图将那些纷乱芜杂的念头强行剥离、镇压。

无论如何,只有那方寸之间的黑白世界,才是她唯一能够掌控、唯一需要全心投入的战场。

她迈开脚步,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朝着那个目标走去。

只是那顿食不知味的早餐,那缕若有似无的雪松冷香,和那双能轻易搅动一池春水却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眸,已然在她心底刻下了又一笔深刻而混乱的印记,无声地发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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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修罗场虽迟但到!这种被迫同桌、尴尬到脚趾抠地又暗流涌动的氛围大家感受到了吗?疏桐一边疯狂嫌弃这种安排,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去注意青言的每一个细节,这种口嫌体正直的别扭心态啊!青言倒是稳如泰山,但她那个擦嘴角的动作真的不是故意的吗?(摸下巴)细节往往最动人(也最撩人)!接下来的训练日常,两人还会有更多这种“被迫”互动吗?感情会在这种尴尬和碰撞中悄悄升温吗?期待大家的评论和猜测哦~ 求收藏求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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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影浮光
连载中叙以她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