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老旧灯管的嗡鸣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与那句轻飘飘落下、却重逾千斤的“棋,下得不错”交织在一起,在陈疏桐的脑海里反复盘旋,搅得她心神激荡,一片混沌。
她依旧保持着蜷坐的姿势,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面,仿佛被施了定身术。指尖无意识地在地面上划拉着,感受着那粗糙的触感,试图借此来确认刚才那短暂却又惊心动魄的独处,并非一场荒诞的幻觉。
沈青言…… 给她递水。肯定了她的搏杀策略。甚至……用一种近乎平静的客观,承认了她的棋艺?
这怎么可能?这和她认知中那个永远冷静、疏离、如同精密仪器般的沈青言,截然不同。
那瞬间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和疏离,那句近乎叹息的评价,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强者对挣扎者的些许怜悯?还是棋逢对手后一丝真正的、抛开胜负之外的认可?
无数个问号像沸腾的气泡,在她心中翻滚、炸裂,带来一种酸涩而又滚烫的陌生情绪。失败的苦涩似乎被这股更强烈的困惑和震动冲淡了些许,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茫然。
她就在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下,不知呆了多久。直到通道另一端隐约传来工作人员交谈和搬运器材的声响,才猛地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她像是被窥破了什么秘密一般,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灰尘,手忙脚乱地捡起被丢在一旁的书包和棋盒。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棋盒表面,那真实的触感让她恍惚的心神稍稍安定。
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比赛还没完全结束,虽然她的征程已经止步,但……
她看了一眼通道另一端——那是通往主场馆、通往无数镁光灯和人群的方向。一种强烈的抵触感油然而生。她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不想面对那些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更不想……可能再次遇到那个人。
她抿了抿唇,果断转身,朝着与主场馆相反的、更偏僻的出口方向走去。那条路通常用于工作人员搬运物品,狭窄而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情绪几度失控的地方,回到那个虽然狭小却能让她藏匿起来的家中。
然而,就在她即将走到出口,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时,门外隐约传来的喧哗声和此起彼伏的快门声,让她动作猛地一顿。
怎么回事?这个偏僻的出口外,怎么会有媒体?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透过门上的小窗,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只见出口外的空地上,不知何时竟聚集了相当数量的媒体记者!长枪短炮架起,灯光闪烁,将那片原本昏暗的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而被那群记者如同众星捧月般围在正中央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与她分别不久的沈青言!
她似乎刚刚结束一场简短的露天采访,正准备离开。脸上带着惯有的、得体而疏离的浅浅微笑,从容地回答着最后一个问题。聚光灯下,她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那身深蓝色的棋手服显得格外挺括,从容的气度与周遭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记者们显然意犹未尽,还在争先恐后地提问,问题大多围绕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八强战,围绕着她那步石破天惊的弃后妙手,围绕着她卫冕冠军的征程和未来的目标。
沈青言微微颔首,应对自如,声音透过嘈杂的环境隐约传来,清润而平稳,听不出丝毫刚刚经历恶战的疲惫,只有属于胜利者的从容和自信。
“……对手很顽强,制造了很大的麻烦……是的,那步弃后是计算好的……谢谢,会准备好接下来的比赛……”
陈疏桐握着门把的手,一点点变得冰凉。
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了门内,隔着冰冷的玻璃,窥视着门外那个光芒万丈、被鲜花和掌声包围的世界。
而那个世界的主角,刚刚才在一条昏暗僻静的通道里,对她说过“棋下得不错”。
那句话,此刻在门外震耳的喧嚣和耀眼的镁光灯对比下,忽然变得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实起来。
仿佛那只是胜利者一时兴起的、无足轻重的施舍,或者是对败犬一种礼貌的、打发式的安慰。
自己刚才在通道里的那些心潮澎湃、那些难以置信的猜测和震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一厢情愿。
看,这才是她真实的世界。被簇拥,被关注,被赞誉。而自己,只是她辉煌道路上的一块稍微硌脚、需要费点力气踢开的石头罢了。
一阵冰冷的、带着针尖般锐利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席卷了陈疏桐的全身。比刚才纯粹的失败感更加复杂,更加难堪。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将自己更深地藏匿在门后的阴影里,仿佛害怕被门外任何一道目光扫到,暴露自己的存在。
她看着沈青言在俱乐部工作人员和教练的护送下,优雅地穿过媒体包围圈,走向一旁等候的、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记者们仍不死心地追着拍了几步,闪光灯如同密集的流星,追逐着她的身影。
车门打开,她弯腰坐了进去,自始至终,没有向这个偏僻的出口投来过一瞥。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黑色轿车平稳地驶离,留下一地尚未散尽的喧嚣和闪烁的灯光余韵。
门外的记者们开始收拾器材,议论着刚才的采访,语气中充满了对沈青言的赞叹和对其未来比赛的期待。没有人注意到,在那扇沉重的防火门后,还有一个刚刚经历惨败、形单影只的对手。
陈疏桐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门外的声响渐渐散去,灯光熄灭,重新恢复寂静。
她这才缓缓地、用力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傍晚微凉的风立刻涌入,吹拂在她滚烫的脸上,却带不来丝毫凉爽,只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她 step out,站在那片刚刚还被镁光灯笼罩的空地上,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零散离去的记者背影,和地上偶尔可见的、被遗弃的矿泉水瓶。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显得格外孤寂,格外渺小。
一种巨大的落差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通道里那份短暂的、几乎让她以为触摸到某种真实连接的错觉,被门外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
她依旧是那个躲在角落、无人问津的陈疏桐。而沈青言,依旧是那个活在聚光灯下、遥不可及的沈青言。
那句“棋下得不错”,或许是真的。但那又怎样呢?
并不能改变任何事实。
她攥紧了肩上的书包带子,里面那副旧棋盒硌着她的肩膀,带来清晰的痛感。
她最后看了一眼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过身,低着头,一步一步,朝着与那光芒万丈的辉煌截然相反的、通往破旧公交车站的路走去。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瘦削而倔强,却难掩那份刚刚被镁光灯刺痛后的黯然和孤独。
场馆内的欢呼和喧嚣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而她,只是镁光灯外,一个无人注意的、失败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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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啊啊啊这章的对比和落差写得太揪心了!疏桐刚刚在后台得到一点认可的暖意,瞬间被门外现实的冰冷差距浇灭,这种希望后的失落更让人难受。但她骨子里的倔强还在!这次经历对她来说是又一次沉重的打击,但也会让她更看清一些东西,比如她和青言之间那道真实的鸿沟。大家觉得呢?这种差距后续会成为疏桐的动力还是阻碍?青言知道疏桐看到了那一幕吗?后续故事会如何发展?快来评论区分享你们的看法吧!收藏和票票是疏桐(和作者)需要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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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镁光灯外影独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