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大夫人一回来,听闻老夫人找她,也顾不上吃饭,便先去找老夫人了。

一进门,便看到老夫人紧紧皱着的眉头。

“母亲,可是身体又不舒服了?”大夫人疾步走到老夫人的床边,问道。

冯老夫人摇了摇头:“梓英,让你担忧了,放心,我的身体并无不妥,叫你过来,是想与你商量淑音那孩子的事情。”

大夫人弯腰替老夫人掖了掖被子,坐到搁置在床边的椅子上:“母亲您说。”

冯老夫人叹了口气,道:“明日大夫来了,我想请他替淑音把把脉。”

这话一出,大夫人便明白老夫人在担忧什么,她张了张嘴,迟疑着说道:“母亲,那天夜里我叫景安去医馆买了一副避子药,煎好后便让淑音服下了,想来是不会……”

说到这,大夫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冯老夫人看着她的模样,长叹了一口气:“自冯家被判流放,一路历经艰苦抵达胡不城,到如今已经半年之久了,这半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心疼我的夫君、我的儿子儿媳、我的孙子孙女,可最让我心疼的,是淑音这孩子。我这个做祖母的本应该保护、照顾好她,但是,一直以来,却都是她在照顾我,照顾我们大家,比之家中的男子,亦不逊色。来这胡不城一月后,淑音的月事便有些不准,这个月的月事更是迟迟未来,若是往常,便也罢了,可发生了那一夜的事。我自是知晓,你是不想再勾起这件事,但是,这事赌不得。”

“我明白母亲的意思。”一想起那晚的事,大夫人的眼眶便忍不住发红,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道:“明日我便去请大夫来一趟。”

这事当然也没有瞒着冯嫀,第二天傍晚,大夫便被请到了冯家。

只是,人却不是大夫人请回来的。

冯家的男子第二天早早起来便去了城墙处干活。监督他们的小管事正巧心情还不错,听到他们家中有事,想早些回去,竟没有一口否决。

于是,冯嫀的二叔三叔和堂哥堂弟帮着说情,说他们剩下的这些人会留下来干活,直到管事满意再回去。

许是被大家吵的头疼,不愿扰了好心情,那小管事倒是同意了他们早些回来。

回来后,冯嫀的大哥便去请了大夫。

大夫来后,先替老夫人把了把脉,然后才给戴了帷帽的冯嫀把脉。

胡不城中民风向来开放,戴帷帽的女子更是少见,冯家的女子刚到此地时,习惯了出门戴着帷帽,在街上行走时反而更引人注目,久而久之,便随了这地的风俗。

大夫心中惊讶了一下,却也没有多问,在这里不管看见什么样的人,其实都不应觉得稀奇的。

毕竟,这里是胡不城。

大夫人诊完脉,收回手,朝众人说了一声恭喜,却不见大家的脸上有一丝的喜色,他心中暗暗道了声怪哉,面上却不显,只收了银钱,什么也不多问,就回医馆去了。

大夫走后,房间里静悄悄的,每个人的心里却并不平静,纵然昨日夜里,他们其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如今听到这个消息时,胸口却还是沉甸甸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个孩子是不能要的。

“淑音,你是如何想的?”

率先打破这一室平静的,是平婉,她也觉得这个孩子不能要,但她做了母亲,明白那种心情,她怕淑音心软舍不得。昨日夜里,她甚至想过,若是淑音真的诊出身孕,却又舍不得这个孩子,那么,等这个孩子生下来,是可以放下她与冯愈名下的。

冯嫀异常的平静,她站起身,摘掉帷帽,语气坚决地回道:“大嫂,我不想、也不能要这个孩子。”

平婉听到淑音如此坚决的语气,才发现,她这个表妹,其实远比自己想的坚强。

难怪她昨夜与冯愈说时,冯愈让她不必想这么远,因为他的妹妹若是真的怀了孩子,必然是不会留下的。

那一夜其实就能看出来的,寻常娘子经历了那种事,不是寻了短见,便是整日哭哭啼啼愁眉不展的,唯有冯嫀,不仅笑着安慰自己的家人,还能毫不犹豫地毁了自己的容貌。

对于冯嫀的这个决定,冯家人自是没有不赞同的。

冯老夫人坐在床上,朝冯嫀招了招手:“淑音,扶祖母下来。”

几乎是一下地,老夫人的额间便有细密的汗珠渗了出来,冯嫀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她忙低下头,泪水一滴滴砸在了老夫人的手上。

“孩子,哭什么呢。”老夫人安慰道,屋里的其他人也背身擦了擦泪水,这时,老夫人朝众人吩咐道:“景安,你去药馆买一副药。”

至于是什么药,不用老夫人明说,冯愈心里也是知道的,他点了点头,从大夫人手里接过银钱,便出门去买药了。

老夫人看向冯大老爷和大夫人:“老大媳妇,你去烧些热水,老大,你去帮忙烧火。”

二夫人和三夫人忙道:“母亲,烧水的事交给我们,大哥大嫂还是在这边陪着你们吧。”

冯老夫人点了点头,见她们去了,又吩咐平婉道:“平婉,你去淑音的房间寻一套干净的衣裳,待会用的上。”

很快,冯愈买了药回来,厨房里的灶火烧的正旺,他用火钳从灶台里取出一根柴火,另升了一个小炉子,专门熬药。

药熬好后,冯愈就端着一碗褐色的药水到了淑音的房门口,站在房门口的,还有冯老爷子和冯大老爷,大夫人端过碗,看着景安满头的汗水,叮嘱了一句,便进了房间。冯嫀坐在床边,看着冯老夫人和大夫人,不等药凉,便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很快,冯嫀便感觉自己的肚子疼了起来,冯老夫人时时注意着她,一点细微的表情都没有错过,见她疼,便伸手揽住秦卿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的怀中,缓缓地拍着她的背。

夜色渐渐深了,平婉进来添了一些油灯,看到冯嫀的模样,走到大夫人身边,有些担忧地问道:“母亲,是不是请大夫再来一趟比较好。”

按理说,这落子汤喝下去,很快便会有作用,怎么表妹这儿除了痛,不见其他的症状。

老夫人也听到了平婉的话,她替冯嫀擦了擦脸上的汗,心中也在权衡着。

冯嫀躺在老夫人的腿上,整个人蜷缩在了一起,她用指甲用力地掐着手心,却完全比不上肚子里的疼痛。

“祖母,好疼。”

她这会已经没什么意识了,若不然,怕老夫人担心,她是不可能说自己疼的。

“去请大夫,让老大和景安去请大夫回来,快。”

老夫人这会也意识到了不对,她急促地朝大夫人说道,大夫人大步跑到门口,打开房门,却不见冯大老爷和景安,冯老爷子道:“老大和景安已经去请大夫了。”

老爷子在原地踱着步,时不时地看着房间,又时不时地看着院门,心里只盼着大儿和孙子早些将大夫请回来。

在这种焦心的等待中,冯二老爷和三老爷也带着儿子回来了。

几乎他们前脚刚到,后脚大老爷和冯愈就回来了,只是,身后却不见大夫。

就在这时,大夫却亲自上门了,身后还跟着两人。

其中一人,冯家人都认识,是罗憑。

不等秦家人开口,罗憑便马上道:“秦老爷子,个人恩怨何不暂且放下,先让大夫去看看少夫人罢。”说着,冯憑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站在景安身边的平婉。

冯老爷子自是不会在这种时候硬要争一口气,他朝后退了一步,让大夫与罗憑进了院子。

冯愈朝林大夫拱了拱手:“林大夫,请随我来。”

林大夫看着罗憑,见罗憑点头,才跟着景安走了,刚走两步,就听罗憑道:“林大夫,少夫人怀有身孕可是喜事一桩,你是我带过来的人,出来后若是将喜事变成了丧事,可别怪我替冯家问罪于你。”

冯愈和林大夫的脚步一顿,林大夫叹了口气,来时他其实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概,不管是什么原因,这冯家要的只是大人,否则也不可能去药馆买落子药,可是,罗憑的意思却是要将这个孩子保下来,虽不知缘由,但他得听罗憑的。

他看着冯愈握紧的拳头,怕他转身冲上去给罗憑一拳,得罪了人,只好推着他往前走:“公子,不可耽搁,晚了恐累及大人的性命,快为我带路吧。”

说这话时,他的声音特意高扬了些许,以确保其他的冯家人都能听到,若他们在乎这位少夫人的性命,眼下最好还是依罗憑的意思。

罗憑朝大伙笑了笑,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有林大夫在,大家尽可放心,何不与我一同坐下来,一起等这个好消息。”

冯家人自是没有搭理罗憑,听了这话的林大夫,却是加快脚步进了房间。

疼了将近半个时辰,这会,冯嫀整个人反倒清醒了些许,屋外的声音她听的清清楚楚。

大夫进来后,替冯嫀把了把脉,当即松了一口气。

冯老夫人看着大夫,问道:“大夫,情况如何?”

林大夫说了声无碍,随即又立马补上一句:“大人无碍,孩子...也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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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仪天下
连载中祎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