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紧勺子,"何叔,以后我的饭还是送到房里来,分开吃吧。"
何叔意外,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他朝楼梯口看去,"江少爷,早餐还是热的,快过来吃。"
苏木已手指紧了紧,没回头,他听见脚步声绕过餐桌,那道声音听不清楚情绪,"我下来倒杯水。"
掌心贴着白瓷杯,很烫,许成舟慌忙把按错的按钮关了。
为什么又分开吃,这算是避嫌吗?
许成舟能想明白要及时对苏先生的感情悬崖勒马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要比想象中困难许多。
苏先生身边就算不是江槐,也可以是分手后关系依旧很好的前女友。
雨今早停了,许成舟推开窗户,何叔正把苏木已扶进车里。
来这么久,这还是许成舟第一次见苏木已外出。
昨晚吃饭的时候何叔就跟他说,今早要和少爷出去一趟,去墓园。
清明还有两三天,苏木已选择提前去祭拜,是不想碰见太多人。
他今天穿了黑衬衫配西裤,整个严肃很多,手里拿着一束百合。
他弯腰坐进车里,车门阻隔了许成舟的视线。
别墅剩下许成舟一个人,直到暮色四合何叔和苏木已才回来。
许成舟坐在沙发上抱着猫,他原本听见动静是想上楼的,但又忍不住想留下看看。
苏先生今天是一直待在墓园吗,会不会心情很不好。
"江少爷吃过饭了吗?"
"何叔,我吃过了。"许成舟的目光顺理成章看过去,却是看着苏木已,"不用麻烦了。"
他声音一点点变微弱,苏先生看上去和早上没什么不一样,他拿着盲杖独自上了楼。
微微塌下的肩头显示他很疲惫。
多久了?
许成舟思考两人不说话,已经持续好几天了。
许成舟心口闷闷的,脚步停在书房门口看着书架旁的人眼眶都红了。
他悄悄挪动着步子,准备偷偷走开。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别墅又恢复到以前,就算在客厅遇见也总有一方会主动避开。
这次苏木已叫住了他。
"阿槐,我的书找好了。"
"你要看什么书进来拿,我回房间。"
苏木已摸到手边的盲杖,却没拿稳,他蹲下去捡,听见一声很轻的吸气声,他盲杖也顾不上了,起身急忙往前走了两步。
"怎么了?"
"阿槐,你哭了?"
许成舟真的没办法看苏先生日复一日忽视他,心里刀割一样,他知道要忍耐自己的感情才是正确的选择,可他就是在错误当中无法自拔,越陷越深。
许成舟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苏木已得不到回答,又没听见离开的脚步声,开始急躁,"阿槐,回答我。"
"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苏木已感到深深地无力,他看不见,如果没有一点声音,真就无法判断了。
"苏先生,你别动!"
许成舟惊恐的看见苏木已撞到书架,最上面几排书摇摇欲坠,他立马扑上前抱住他,好几本书的书脊砸到背上,很疼。
许成舟顾不上散在脚边的书,目光上下扫视身前的人,急出哭腔,"多危险啊……"
苏木已愣了片刻,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抬起的手无声垂落,"对不起,是不是很疼?"
就算有危险,他连护住他都做不到,反而麻烦还是自己制造的。
那种巨大的无力感将苏木已围困的难以呼吸。
他吸了口气,努力将话说完整,"我以后还是不到书房来了,书房你用,不用避开我。"
避开﹣-
什么意思?
许成舟茫然的眨了两下眼睛,苏先生明明在躲他。
如果说,他察觉到对方不想和自己待在同一空间内会主动走开,那确实也算。
许成舟有种难以言喻的委屈,拇指指甲盖不停在食指关节上剐蹭,他不敢奢求苏先生喜欢他,这本身也是很为难的一件事。
他稍微贪心一点点,至少他还在别墅的时候和苏先生相处的不要这么别扭,许成舟会觉得因为自己给他生活上造成了很多不方便。
他松开紧咬着折磨的快要出血的嘴唇,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轻声问,"我们……不算朋友吗?"
苏木已胸腔里最后一丝氧气也挤出来了,大脑好像因为缺氧造成短暂的空白。
"朋友?"
许成舟目光一直看着他,哽咽着问,"不可以是朋友吗?"
苏木已的手终于抬起来,摸到许成舟脸颊上滚烫的眼泪,心尖不可抑制颤了颤,血液好像重新开始流动,可四肢百骸还是冷的,每个关节如同长了骨刺,动一动全身发痛。
许成舟因为脸颊上的温度,突然停止了思绪。
苏先生的手真的好温暖,陡然就让许成舟意识到提出做朋友这件事很荒唐。
以朋友的身份待在身边,那份犹如自戕前的绝望就长在身体里了。
那是条没有尽头,又不得不走下去的路。
他张了张嘴,无法更正,他站在天平上想保持平衡,实则拿不出更多的筹码。
许成舟感觉到自己悬在高处,身体有失重感。
"阿槐。"
这一声将许成舟抛到半空,他突然想自己失了痛感,感觉不到即将到来的凌迟。
"抱歉,我给不了你答案。"
这是什么意思?
许成舟脸色苍白的像张纸。
那把悬而未决的刀没有落下,却早在苏木已心里扎了个鲜血淋漓。
他可以接受自己失明了,适应黑暗后,他发现自己抓不住的不仅是希望,还有心底悄然滋生的渴慕。
在他现在看来,泄露的那点点信号,简直滑稽可笑。
他能给阿槐什么。
苏木已自我厌弃的情绪又冒出了头,雨后春笋一样节节拔高。
许成舟不清楚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原本落不到实处的心脏更痛了,以往二十年的生活经验没教会他这些,他想他应该懂事一点,苏先生的说辞不算拒绝,也可能是为了留给他一点体面。
可两种结果许成舟都不想要,他也清楚应该这样,以免自己以后万劫不复。
条理摆的分明,许成舟蒙蔽自己的双眼,不明白其中的得失。
他想,自己成年也才两年,偶尔当一当小孩,不想要懂事。"我不想……"
壁虎为了逃生自断一条尾巴,许成舟是自投罗网。
断了他以后的退路。
"我没法面对这样的情况。"
许成舟一头扎进苏木已怀里,失声痛哭。
"我喜欢你呀苏先生……你能不能不要躲着……讨厌我。"
┅┅
一脱离身后两道视线,林澈就让白祈沅把自己放下来。
他站好后,整理衣襟,又对白祈沅道了次谢。
白祈沅绅士的主动拉开两人的距离,垂眸仔细打量好久不见的人,"林澈,我可以送你回家吗?"
林澈闻言,掏出手机,"谢谢,我可以叫代驾。"
白祈沅无奈,"我们至少算朋友吧,你对我怎么还是这么客气。"他拿出车钥匙,"我这个司机的驾照拿了有十年了,请放心。"
林澈不好在坚持,一是他没那么矫情,二是两人交情虽然不深,就算怕欠人情也不至于推三阻四,不是他的风格。
白祈沅替他打开车门,堵住又要冒出口的感谢,林澈耸肩,系好安全带,"我只好白蹭车了。"
"在导航输下住址。"白祈沅注意路况,"是我赚了,介意告诉我联系方式吗?"
林澈抽出张名片塞进收纳盒里,"白总客气,有合作随时联系。"白祈沅苦笑,这就是林澈。
林澈除了沈决,会对身旁任何靠近他的人,界限划分的清清楚楚。
他作为那个旁观者,虽谈不上对林澈和沈决之间的叫葛有多了解,但有一点他看的分明。
沈决在林澈心里的地位独一无二。
且没有人可以取代。
没人随时能将这一切轻易颠覆呢。
否则这样一个极致冷静又分外克制自己的人,怎么能容忍的了那车停在楼下,林澈准备打开车门时,白祈沅叫住了他。
"澈儿,我从酒吧带你出来时看见沈决了。"他说完侧脸去看身边人的反应,慢慢补充,"我有点好奇他竟然不阻止。"
白祈沅这番话其实是在试探林澈,高中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林澈喜欢沈决,或许在别人眼里会感到不可思议,也是,正常人都会觉得要是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视若无睹替他谈恋爱打掩护。
可凡事都没有绝对。
也可以说,林澈对沈决的感情高出了喜欢就要占有,需要得到回应,好像只要对方过得好,他自己的感受可以不值得一提。
白祈沅也会觉得自己的想法十分荒谬,他很希望是自己的错觉。
林澈骨子里的傲,应该不允许他这样卑微。
怎么会有人,喜欢到,去剔除自己一身傲骨。
林澈笑了,"他为什么要阻止?"
白祈沅答非所问,"你俩这样的关系很难让人不顾及。"
林澈好以整瑕,盯着白祈沅看了几秒,"白总,你说这样的话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林澈却不回答了,侧身去拉车门。
"不是误会。"
白祈沅从林澈身后抱住他,手覆在他的手背又将车门牢牢关上,"澈儿,我是想追你。"
湿热的气息贴着耳后,林澈蹙了下眉,他看见前方熟悉的车辆敛下眼睫,下意识想要挣脱的动作突然乖顺下来。
他声音很轻,带着无形的蛊惑,"没想到白总是想追我,你这架势……"
他轻笑了声,细细的气流钻入耳蜗,一股子酥麻从脊背往上窜,"我会以为是想和我上床。"
白祈沅用鼻尖蹭了蹭后颈,林澈身体立马僵住了。
"披着狐狸皮勾引人的小白兔,装的还挺像。"
林澈恼怒。
"先别慌,他还看着。"白祈沅叹了声,"我这工具人虽然当得心甘情愿,总得给我点奖励吧。"
他说完两指捏着林澈的下颌,将他脸微微转过来,落下一个吻。
林澈睫毛颤了颤,眼尾慢慢浮上一点红。
白祈沅揉揉他后脑的发,"明明看着就会让人心软,不需要你各种伪装去保护自己。澈儿,答应我吧,以后我疼你。"
林澈沉默片刻,挣脱白祈沅的怀抱,"什么工具人,我听不懂。"
他拿上外套下了车,脚下原本直接走向楼内,临时向绿化带旁的停车位走去。
林澈随手把外套丢在车前盖,没管这车多贵,抬腿就在车头留下一脚。
他眼中似嗔非怒,隐隐又有点别的情绪,歪头,"少爷,看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