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大年初一的凌晨一点零八分,言安同丽梅一起回到了家中。
洗过澡后,言安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睡衣,躺进了她小床的被窝里。
睡衣的触感比病号服舒服太多了,家里的床也比起医院的病床好躺太多。
枕着旧枕头,闻着本该无比熟悉的气味,却让她有了一股久违的感觉,这张睡了十几年的床头一次让她有了陌生感。
她好像都不太记得,上次躺在自己的床上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感觉过了很久又不久,意识告诉她是一个月前的事,身体又告诉她仿佛只是前一周的事。
懒得花费力气思考了,本来吃了药就容易犯困,生了病后体力又变得很差,这么奔波一趟也差不多耗光她的精力了。
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无力回想。
她窝在舒适的床上,筋疲力尽从头顶贯彻到脚跟,弄得她要快要昏睡过去。
迷迷糊糊地躺了很久,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
意识明朗一些后,她用力地睁开双眼,看了看黑暗的四周,应该是妈妈在她躺着的时候,悄悄关掉了房间里的灯。
疲惫感好像比睡下之前更重了,她努力回想到底有没有睡着,却始终想不起来。
感觉度过的时间既多又少,时间流走的速度既快又慢。
她想接着睡去,却怎么也睡不着,大脑在昏睡中庆幸了一些,身体却更加疲惫,这种反差弄得她很是难受。
在这样的状态下,过去发生的种种如同涨潮的流水一般涌入了她的大脑,她的内心开始躁动,意识开始了一刻不停的思考。
“我想活着吗?”她的意识开始询问自己。
现在的她,想要活下去的**达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峰,她的内心不知从何处唤醒了对活着的向往。
“我当然想活……”
她想起死神之前说过的话,确实啊,很多幸福都是活着的人才能创造的,只有活着才能创造更多可能。
但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真的还有挽回的可能吗?
言安的脑中忽然想起了死神曾经提过的,那个活下来的“她”。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想,“他好像说过我和她很像,难道是想告诉我,我也可以像她那样活下来吗?还是……”
其实她多多少少能感受出他话语的真伪,即使主观地愿意相信他,内心深处却也难以完全信服。
她对自己的未来依然希望渺茫。
“许愿不死或者复活呢?应该也是毫无意义的,死后愿望才会开始生效,就算这愿望的力量再强大,也不可能逆转阴阳吧。”她胡乱想着。
再说,这一辈子也属实够累的了,过去的记忆时常弄得她心神不宁。
本该拥有无限机遇和挑战的人生剧本,看来要在还未演绎到精彩的部分时候,被腰斩截胡了。
抛弃幻想,余下的这点时间里,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她有些艰难地抬起头环视了一圈昏暗的房间,除了熟悉的家具的轮廓,其它什么都没有见到。
“对了,他好像没有跟着回来,现在也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见不到平常总能见到的熟悉身影,她的心猛地一沉,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慌张,搅合着主导她意识的迷茫。
混乱的思绪不间断地涌入……
大脑传来一阵过载般的疼痛,她倒回枕头上,眼前瞬间一黑,她还来不及反应,下一秒就坠入了彻底的昏睡。
在杂乱无序的梦里,她那不被提及的过去又一次浮现:
童年时周围同学的厌弃和谩骂,老师的选择性无视和区别对待,意外死去的父亲,哭泣的母亲……
泪水和痛苦从迷雾的黑暗中不断涌现,而深陷梦境深处的她自己,除了害怕和无助,什么都记不住,什么做不到……
新鲜的空气是凝重阴沉的,吹动旗帜和树叶的狂风是吹不走弱小和忧郁的。
烈日下的阳光只会刺眼,照不亮任何角落,所谓能够求助的人,只能会带来无形的指责和压力,改善不了她的痛苦。
矮小的孩子独自待在无人的角落,任凭黑暗将她裹挟。
习惯会改变很多事,只要习惯了害怕,也就逐渐会对伤害麻木了……
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影子,从她身后的黑暗中缓缓走出,来到她的身边,替她轻轻拭去了脸庞周围溢出的泪水。
它如同一阵轻柔的春风,吹散了弥漫在她四周的黑暗,阴魂不散的恶言也随之缓缓沉寂。
待她鼓起勇气重新睁开双眼时,四周已然变成了一片辽阔的白色旷野。
眼前的小影子在逐渐清晰的视野中也逐渐显出原来的样貌:
它像是个白色的小精灵,眼睛大大的,四肢短短圆圆的,脖子几乎没有,脑袋很圆,几乎跟身子一般大,直立时的身高几乎与小小的她坐在地上的时候一般高。
不过它的头顶顶着个类似天线的小圆球,倒是算给它增高了一点。
小精灵睁着大眼睛,看着她,缓慢地眨巴着。
它几乎与周围没过膝盖的白草地融为一体,她仔细观察过后才看出来,白草的颜色和它身上的颜色,皆是搀着一点灰的暖白色,并没有白得无瑕。
小精灵拉着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它蹦蹦跳跳地,带着她在无垠的旷野上奔跑。
小孩子的烦恼很快便一扫而空。没一会,她红扑扑的脸上就露出了沁人心脾的笑容,脸上的泪水也随着奔跑甩了个干净。
梦的最后,眼前矮小的小精灵转回身面对着她,踮起脚尖,牵起她的手,连续眨了两下大眼睛,在她的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她听完后笑得非常开心,心中只剩下了欢乐的感受。
在梦境结束之后,她并没有记住梦中精灵的具体样貌,也没记住它告诉她的那句话。
回到现实世界后,唯有从头到脚的温暖是真实感受。
天亮了,梦境结束了,言安从这还算舒适的一觉中清醒了过来。
她套上一件外套,坐起身望向窗外,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外界一片明亮,时不时传来几声雏鸟清脆婉转的啼鸣。
紧闭的房门外静悄悄的,估计妈妈要不就因为昨天太累了还在睡觉,要么就是已经早起出门买菜了。
言安拿起手机,此时是八点多。
她走到窗前想透透气,打开窗户,一股微凉的风迎面而来,略过她的发梢,吹进室内。
她能感受到风变得舒适了不少,并不像昨夜的那样干冷凌厉,气温估计回升了几度。
那就干脆换换室内的空气吧。
于是,她没有关窗,完全敞着窗户,等待自然风灌进室内,更新房间的空气。
她回到床上,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本子,握起插在本子上的笔,如同溪水潺流般,不紧不慢地写起了她的故事。
说来奇怪,她从未计划过写些什么,但只要一句顺着一句写到结尾,最后总能构成一篇还算不错的故事。
时间一晃,两个小时便过去了,一篇新的故事完成了,她准备伸伸懒腰。
谁知刚抬头,就被坐在窗边的死神吓了一跳。
他像是突然出现。但她低头太久,实际并不确定他在窗边待了多久。
他低着头,见言安向他看过来,才从他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早上好。”他说。
“啊……你也早安,”她回应说,“可是……你是从窗户进来的吗?”
“是啊。”他的语调平淡。
“这里是四楼啊,你想进来直接走门不就好了么。”
“也行,但可能是因为不是活人了吧,体感上身体轻盈了许多。”
“形容一下什么感觉?”
“感觉像身体素质翻倍地变强了,走上走下的活动变得很方便,久而久之,走窗户对我来说就和走门没什么区别了,不仅自由,还比直接走门来得快。”
言安望着他不语。
“啊……别误会,真的只是更方便一点而已。”他说。
“毕竟是你家,你妈妈也会在房间里活动的,虽说不会被看见,但是大摇大摆地走进别人家也太奇怪了吧,我不想打扰到你们的正常生活。”
“走窗户好像也不会显得更礼貌吧。”言安笑着说。
“抱歉……我只想让自己的存在感更低一些。”
“没事啦。”
言安粗略一想,他好像一直在刻意维持距离感,似有似无的感觉总是被他把握得很好。
与他相处那么久下来,他的存在从未给她的生活带来不便,就和没他的时候日常感受一样,区别只是多了个特殊的聊天对象罢了。
“估计这样也会很辛苦吧。”她心想。
望着他稍稍低耸的双肩,眼中的画面与梦中的模糊回忆结合,产生了一种奇妙的亲和感。
“话说,你的小说写的怎么样了?”他问。
“……还可以啊,”她回答,“从早上起来到现在,写了不少了。”
那种奇妙的亲和感仍在她的心头残留。
“是么,挺不错的。”
他将目光转回去,坐在窗沿的身子微微弓着,松着肩膀,倾着头,俯视地面,眼中看不出任何心思。
安静的房间内,又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微小且清晰的啼鸣,像是在互相应和一般,此起彼伏没有尽头。
她的视线从捧在手中的笔记本上移向他。
她的眼睛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着比阳光更引人注目的光芒,分明是偏深的紫色,却透亮得叫人难以置信。
眼神中的率直和敏锐在这样的光线下更加凸显,而在别人难以注意到的部分,她的眼中也有着像他那样的、位于背光部分深处的悲伤。
“死神先生,你……可以进入人的梦境吗?”她突兀地问道。
听罢,他的眼睛微微睁了睁。
“什么?”他回应的神情看上去满是茫然。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你做的某些事,或是无意中做的某些事,可能直接或者间接影响某些人梦境中的一些事,造成改变呢……
“类似这样的事情,只是随便问问而已……”她说。
他的眼中满是困惑,“我想,这样的事情,专业的催眠师也难以做到吧,更别说是我了。”
“……也是,”她露出温婉的微笑,“就当是我的异想天开吧。”
她自己都对问出的问题感到荒唐。
毕竟,眼前身形高大、浑身暗色又看上去很强的死神,与模糊梦中身材矮小、人畜无害的白色精灵形象,分明找不到任何的相似之处。
“就当我开了个不怎么有意思的玩笑吧。”她说。
门外传来开门声和走动声。
“宝——宝呀!”门外传来丽梅的呼喊声,“你睡醒了吗?我给你带了热乎的云吞面回来,快出来吃吧。”
“马上来啦!”她连忙应道。
她向死神示意一下,披上衣服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低声自语:
“不过,或许真的可以做到呢。”
自云层缝隙之中穿过的阳光,透过大段的空气,流淌在他静默的背影之上,为他原本暗淡的身躯勾勒出了一层暖色的金边。
可他那原本那双还算明亮的眼睛,却在这层温暖之下,逐渐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