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住动作，女生的眼神停在他摊开的掌心，那里指尖覆盖着一层薄茧。
付衡之清晨的话倏然掠过耳旁，她的表情晦暗了一瞬。
见她一直不说话，周翩伸手在她面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回魂，快猜猜。”
谢玲昭眼珠下意识追着那手晃了晃，随即眉眼一弯：“哥给我买的好吃的。”
周翩摇摇头：“吃的不是在这吗？再猜。”
女生无奈摇摇他的手臂，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拖长：“告诉我嘛哥，我真猜不到。”
掌心贴上来，是微微凉意，像夏天刚从井水里抱出来的西瓜。
周翩心尖像被这凉意轻轻刺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转身没事儿人一样打开袋子。
女生看着陡然空落的手心，有些失落地在空中抓握了两下。
明明差点就能摸到刚刚的青筋……
一抹活泼的明黄色忽的跳进她眼里，是条少女感十足的纱裙，裙面还点着几朵刺绣的小蓝花。
周翩的脸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从那明艳的裙摆后探出来，笑得比裙子颜色还要张扬，好像收到惊喜的那个人是自己。
“喜欢不，昭昭？我送外卖到一家女装店，一眼就看到这条裙子了，特别衬你。”
特别…衬你…
谢玲昭没反应过来似的盯着那条裙子，又转眼看着男孩的脸。
他的笑意和这条裙子似乎快要融成一体，几乎伸手就能碰到。
她听见自己说：“哥送给我的吗？”
声音轻得几近飘散。
“不然送给谁？表嫂啊？”周翩挑眉，带着惯常的调侃。
血液里的氧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谢玲昭胸口急剧起伏，她的瞳孔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缩紧。
给……我的？
手摸上明黄色的连衣纱裙，皮肤触到有些磨手的面料。
是那种独属于少女的、鲜嫩欲滴的明黄，活泼又明媚，正该配她这样的年纪。
说实话周翩款式选得有点老了，中规中矩的学生领，裙摆外还罩了一层略显累赘的白纱。
可谢玲昭觉得，肯定不会再有比这更漂亮的裙子了。
她近乎贪婪地一寸寸抚摸着，仿佛要让那触感流进脊柱。
然后，猛地一把抱住这条连衣裙死死嵌进怀里，整个身体都因为这力道而微微颤抖，吓了周翩一跳。
“昭昭…你怎么了？”
没有回应。
少年眼底的困惑更深，却没再继续追问。
他看着女生弓起来微微发颤的脊背，只是迟疑了一瞬，手就试探着伸上去一下一下慢慢轻抚。
后颈细碎的绒毛被他掌心温度烘得发暖，谢玲昭把脸更深地埋进裙子里。
明黄色的纱料蹭着鼻尖，带着点新布料的淡香，混着周翩身上阳光晒过的皂角味，像突然陷入了一场柔软的梦。
她其实不想哭的。
可一个十几年没被珍视过的人，蓦然得到这份礼物，胸腔里莫名的情绪像被捅破的蜜罐，甜意混着酸涩涌上来，堵得喉咙发紧。
“啧…送你条裙子就哭…多没出息。”
周翩的调笑里带着刻意为之的轻松，尾音却泄露了一丝僵硬。
他真没想把小姑娘惹哭的……
“哥……”她的声音从布料里钻出来，闷得发颤，像被雨打湿的小猫叫，“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颜色？”
周翩其实不知道，只是看见这条裙子，下意识就想到她穿起来的模样。
“你哥我心有灵犀嘛！哈哈……”他尴尬地挠挠后脑勺。
夜间的路灯打开，裙子上明黄色被白炽灯照得发亮，衬得女生露在外面的耳尖红得像洗过的樱桃。
周翩忽然觉得，刚才抽回手的自己有点傻，早知道她会这么高兴，就该早点拿出来。
“好啦……把脸抬起来，裙子都被你哭湿了。”
男生见女生迟迟不抬头，害怕她闷出个好歹，再说了，饭还没吃完呢。
谢玲昭这才抬起来，眼眶红红的，面前的布料洇出一大团湿意。
周翩看她这样又心疼又想笑，正要开口说点什么，裤兜里的手机却猛烈响起来。
掏出来一看，付衡之的怨气好像附在铃声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掐着他脖子唱：“你快回来！”
他一点都不愧疚地笑出声，然后站起来，谢玲昭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摆动，两个人对视上。
看着面前一双湿润的眼睛，眼尾微微有些发红，身体还因为哭狠了一抽一抽的。
周翩伸出手，用大拇指轻轻撇去谢玲昭眼角的泪。
女生依赖地用脸蹭蹭掌心，看她一派全然信任的模样，周翩想到了什么，附身盯着她。
“哥家里有个旧手机，就是没电话卡，过段时间哥带你去营业厅办一张，以后有事儿了就可以给哥打电话了。”
想到家里那个战损版的半智能机，周翩罕见地有点心虚。
他眼神乱瞟：“等哥挣钱了，给你换个新的……”
独属于男生的灼热气息早在周翩弯腰时就团团包裹住了谢玲昭。
看着他的薄唇一张一合，女孩的心思其实早就没在对话上了。
没看出来，他居然还有一颗萌萌的唇珠……
“不用，哥。”谢玲昭下意识想再靠近些，“我喜欢用哥用过的。”
刚刚哭过的嗓音还透着哑意，让这句话渗出另一层意味来。
周翩这才觉出来不对劲，定睛一看，发现女生已经离开凳子微微站起来了。
少女的沐浴露香混着宝宝霜味道溜进鼻子里，扰得周翩掌心居然有些发黏。
这太近了……他心里咂摸出一丝怪异，好像背后出了些汗，短袖趴在上面弄得他浑身发烫。
压下那些胡思乱想，他有些慌乱地说：“好了，我要去老付那边了，他熬了个大通宵，人快没了，哥得去替班。”说完他立起身快速走了几步。
到推拉门前又回身叮嘱，“有事儿跑快点来找哥，听着没？”
“听到了哥，我肯定跑的快快的！”谢玲昭笑起来，明黄的裙摆映在她下巴上，透出几分稚气。
这才像样子……周翩心里想着，满意地向网吧走去。
身后的女生还是默默看着他，玻璃里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她才又用力把裙子往怀里捆了捆，叠好珍重地放进袋子里。
……
“哗啦”一声，回到网吧，穿过座位，周翩走到付衡之身边，看到他已经在饭盒旁趴着睡着了，青椒肉丝几乎没动，看来已经困得什么都没兴趣了。
他拍了拍男生的肩膀，见没反应，又使了点劲。
付衡之迷迷糊糊地抬头，看到周翩的脸，虽然睡眼惺忪还是张口就是阴阳怪气：“回来了？我以为我还要压这五百年呢？原来一年都没到。”
“说啥呢你，快回去睡吧，看你困得都没人样儿了。”
付衡之嗤笑一声站起来，拿过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外走。
周翩坐下来慢慢收拾桌面，又听见他声音响起：“翩哥，我知道你心好。”男生抬头，“但是这个女生来路不明，你别喜欢上她了。”
付衡之的话像往湖里砸进一颗极小的水滴，没掀起什么大动荡，但是湖面微微起了涟漪。
周翩噎住，好半晌才开口：“你说啥呢……我都给你们当弟弟妹妹看的，再说了我不喜欢比我小的。”
他语速急切，声调有些拔高，像在努力证明什么。
付衡之站在门口定定看着他，眼睛已经半瞌起来，也不知道听明白没。
“哎呀快走！冷气都被你放出去了！”
“行。”
男生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周翩才呼出一口气。
随即他又感觉到莫名其妙，他吐什么气啊？跟被抓到把柄似的，他有什么把柄可抓？
“奇怪……”
周翩挠挠头，低头开始继续整理桌面。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抹明黄，他心念一动，画面又转到一朵嫩得能掐出水的花瓣。
我草……
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男生有些惊恐地抬起头，手里擦桌子的纸巾掉下来。
他这变态好像真对谢玲昭有那么点意思。
冷空气顺着汗毛钻进毛孔，细细密密地在周翩皮肤表面支起一层鸡皮疙瘩，让他猛地打了个冷颤。
另一边，谢玲昭刚刚把裙子放进袋子又忍不住拿出来摸摸，还用脸蹭蹭。
张姐走进来看着她这模样还奇怪地多看了几眼。
“昭昭，新裙子啊？”
她看着脸埋进裙子里的女孩开口。
谢玲昭抬起头，小猫似的“嗯”了一声，站起来把裙子装进袋里给张姐让位置。
正要扭开小屋的把手，她想起今天是周翩守夜，把袋子搁在床头抽屉上又不放心。
这可是她的第一条新裙子呢……
索性把袋子挎在臂弯里，推开推拉门。
“昭昭去玩游戏吗？”
张姐好奇地问她，平时这姑娘一到交接班就雷打不动地进屋，今天倒是改性了。
谢玲昭回身扬起一个雀跃的笑：“对呀，找我哥。”然后停住想了一下，又对她笑着说，“张姐，谢谢你的面，我特喜欢吃。”
“哈哈，去吧，喜欢再给你做！”
张姐也不磨叽，一挥手便不再追问了。
主要她长得太小，本来年龄也小，去哪都担心被别人一把捞走找不着了。
……
脚步声被地毯吸收，谢玲昭目不转睛地盯着另一扇推拉门的玻璃外。
那里有个小麦肤色的男生，他的身旁是她的栖息地，想住进他带着蝴蝶翅膀的眼里，躲掉以后的暴风雨。
脚步越来越快，几乎快要跑起来，谢玲昭跨在手肘处的袋子激烈地拍打着她小腿侧面。
快一点……快一点！好想再看见……好想永远看着……！
“吱呀——”门被推开，周翩从吧台后抬起头来。
谢玲昭站在门口有些气喘，眼神却仍旧狂热地看向吧台。
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