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城?”小矮子不知从哪捡来像是被人一脚踩扁的冰糖葫芦,一边吮吸着木棒上的糖渣,一边好奇道。
“沫城在哪里?是你的家乡?”
“是我的家乡,不过现在已经成为一片废墟了!全城的百姓都被那乾安狗军屠杀了!”沐千然咬牙切齿道,眼中是滔天的恨意。
“要我说,你看淡些。他们都死了,但你活下来了,这就已经很不错了。不管归承天还是乾安国,有口饭吃最为重要,不是吗?能给我一口吃的,我叫他爹、爷爷、祖宗都可以。”
小矮子将那颗舔舐了几下的冰糖葫芦,存入里衣。思索待会再去刚刚的屋檐逛一圈,说不定能再捡到些吃剩的果子之类。
沐千然无言以对,她心下知道小矮子说的是对的。
即使现在的她多么的不甘心,多么想复仇,对那乾安多么地恨,可她攥紧的拳头没有丝毫的力气,她没有左右任何人的能力,她太渺小了,她甚至连活下去都成问题!
理性一点来看,她必须放下自以为是的尊严,自以为是的仇恨,跟着小矮子还有那些乞丐一样,跪在别人面前,靠贩卖自己的凄惨,来换取糊口的食物,才能活下去,才有机会为沫城百姓复仇。
可要让她跪在乾安狗面前……她脑中闪回到阿爹头颅被砍下,阿娘被乾安人压在身下的那一刻,她做不到!!!
“我有手艺的,不是吗?”沐千然伸出疤痕已经结痂的小手,喃喃道。
这些年,跟着阿爹耳濡目染,制布的流程她早已烂熟于心,可否前去霖昌城的布庄问一问?看是否有人招工。靠自己的一门手艺过活,不比到处要饭的花子强?
想到此,沐千然感到浑身充满了力量!
这些天,在小矮子悉心的照顾下,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大半。基本可以靠自己的力气,行动自如了。
可自己这一身臭烘烘脏兮兮的,谁家肯要?
“小矮子,你还有钱吗?”沐千然有些扭捏地开口道。
这段时间,平白受着这群乞丐的照料,她心中本就很过意不去。萍水相逢,大家都吃了上顿没下顿,已经是了不得的善意了,沐千然还如此问,确实有些过分……
“钱?你要钱做什么?”小矮子神色一惊。
“我想找个澡堂洗个澡,再买身像样的衣裳。你放心,这钱我在找到活计之后定双倍还你的!”沐千然生怕小矮子不答应自己,忙说道。
“洗澡?衣裳?”小矮子掏掏自己的耳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外之音一般,“你又发高烧了吗?可知你自己说的是什么话!你是小叫花子,没了这破衣裳,你啥也要不到!”
“小矮子,想要吃口饭,不只仅有要饭这一条路,你难道想衣衫褴褛,跪地乞讨,一辈子直不起腰?”
沐千然朝小矮子挪了挪,“原先在沫城,我家做着布庄生意,我大抵有些手艺,或可去试一试,若真能挣份工钱,我俩也能下馆子,站着大摇大摆走在街上,过上比现在好百倍的日子了!”
“可当真?”小矮子听沐千然如此说,大大的眼中,透出希冀之色,不是生来是乞丐,就一生只能是乞丐的,这话除了沐千然,没有一个人同自己说。
小矮子心中一暖,心中更是认下了沐千然这个兄弟!
“你小子,不早说,我倒有些办法。随我来……”
两人说话间,雨已停了,街市商贩又重新将一众物件搬回到原位,叫卖了起来,城隍庙街复又回归了喧闹。
“这,能直接进吗?”一冒着白雾般热气的公共澡堂的后门口,沐千然犹豫道。
“且去吧,我经常从这里溜进去,”小矮子拍拍胸脯,打着包票。
“那老板每日此时都趁他娘子回家做饭,偷偷溜去赌场赌几圈,店中就剩几个磨洋工的伙计,且今日暴雨,澡堂子人定然很多,你进去了只管找个角落脱衣服,而后一屁股坐进水池里,没人会发现的!”
“好!”
沐千然看着小矮子那坚定的眼神,重重点了点头,一股脑冲将进去。
小矮子见沐千然进去了,也跟着钻进屏风里,趁人不备,胡乱扯了几套衣裳。
哪知出得门来,就看见沐千然憋红了脸站在刚刚的门栏后面鬼鬼祟祟。
“你咋在此?被人赶出来了?”小矮子不解。
“小矮子!”沐千然哭笑不得,“你带我去的是男澡堂子!!!”
“啊?你是女娃啊?”小矮子瞪大了双眼,这黏腻在一起的乱糟糟的头发,龟裂的嘴唇,黑黢黢的皮肤,自己救下的竟是个女娃?
“额……”小矮子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实在是不太相信。
“那我带你求求吴阿婆,她无儿无女,对我们这些小叫花子极好。去求她,总能施舍些好吃的,这可是我最后的办法了……”
“嗯……”
吴阿婆可谓是慈眉善目,她的头发虽已然花白,脊背有些佝偻。但精神矍铄,走起路来沉稳有力。
小矮子表明来意后,将蜷缩在墙角一隅的沐千然扯了出来,拉到吴阿婆面前。
“小丫头,不用怕,”吴阿婆一边说,一边从身旁的大楠木柜子里,拿出盘洒满白糖的油果子,交到沐千然手里。
“阿婆这就去给你烧水,早年间我孙女的衣裳,应当与你合身。待会你洗完澡试一试,不行的话,我再改改。”
“谢阿婆。”沐千然闻言,对着阿婆深鞠一躬,随后扑通一声,跪下道谢。
这一路走来,经历那么多苦难的沐千然,终是遇上了像小矮子和吴阿婆这样的好人了,他们不遗余力地处处帮着自己,这让一无所有的沐千然感到无比感激!又羞愧于自己怕是无以回报。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情感,沐千然眼中饱含热泪……
“快起来!快起来!不就洗个澡换身衣裳嘛,何必如此啊?别看阿婆孤寡一个,你们要是来,只要阿婆有的,必不会吝啬!”吴阿婆急忙扶她起来,安慰道。
“阿婆的孙女?可跟我年岁相仿?”见阿婆找出几身明艳的小女娃的衣裳,样式很精致,沐千然好奇道。
“是啊,跟你年岁相仿,”吴阿婆叹息一声,“不过现在,应该投胎转世在了哪户人家吧……”
阿婆遥遥望向雨后天晴清澈无比的天空,随后看着呆立在原地,自知冒昧的沐千然。满是褶皱的脸又挤出一抹安慰的笑。
“不打紧,看见你们,就像看见我乖孙女了,也许你就是呢,也许他就是呢!对你们好,就是在对我孙女好了吧。”
阿婆俏皮地指了指沐千然的鼻子,又指了指小矮子长满麻子的鼻子,三人对视一眼,随后旷达地大笑了起来。
爽朗的笑回荡在这偌大的院落中,这院门寂寥空荡的吴阿婆的院子增添上了无比欢快的人气!
距霖昌城几里地的驿站中,与那奉命改道去宗学的近侍分别后的洛锦生,出得门来,吩咐驿臣换了匹更为强壮的骏马,翻身上马,便又快马加鞭地朝着霖昌城赶去。
雨后的路,不算好走,满是泥泞。
沿途地势低洼处,被先前瓢泼的大雨一激,积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水坑。骏马飞驰,铁蹄践踏而出。
待洛锦生微服入霖昌城城关之时,飞溅的各色泥点子已将他青色的外袍脏污。
此行切切,快马加鞭,所带之物本就不多。且要隐藏身份,于此等待后行的七千精兵劲旅,洛锦生一算,估摸着得在此霖昌城呆上个小半月。
如此便要去添些常服了。
他找了个靠近县衙的客栈,办理好入住事宜后,便向客栈老板打听这城中最好的布庄位置,前去购置了。
“天下布庄?”洛锦生仰头看着那金碧辉煌的布庄牌匾,喃喃道,“就是此处了。”随即大踏步进得门来。
刚一进门,就听闻那个身着素色衣衫,年岁约摸**岁的女孩,一脸倔强的神色,跟店家声辩着。
“为何不要女子做工?刚刚你也看到了,我调染的颜色,比你这店中的任何一匹布都要更胜一筹!”那女孩昂着头,像是对自己的技艺无比自信。
“刚刚恰逢店中无人,我看你这娃说的信誓旦旦,好奇让你一试,可没说一定要用你。不是我为难,你去问问这城中的布庄,谁会要个女娃做小工?浆洗、搅染、挂布等这些步骤,要的是把子力气,你有吗?”那中年店家如是说。
“去去去!这是三个铜板,你跟这叫花子赶紧上一边去,我还要招待客人呢!”店家嫌弃说道,后脸上换了一副谄媚的神色,向着刚入店门的洛锦生走来。
“谢老板……”沐千然拉着小矮子,缓缓朝着门口走去,这是他们问的最后一家了。
“等等,”洛锦生看着这个身上全是结痂伤疤的女娃,心中不忍,“谁说女子就不能做工了?承天国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女子不得做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