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斫琴师?”桓嫤叉腰站在少年面前,愣了一下。
少年乖乖坐在木凳上,点点头。
他脸上的泥渍已被擦干净,露出白皙秀丽的面孔,眼尾微微上挑,身上穿着她大哥的粗布衣服,倒也算合身,却和他一番长相并不相配。
桓嫤沉默。
这院子里的主心骨不说话,亲戚们也不知如何应对,眼神在他们两人间逡巡。
“嗯——”思索良久,她冒出个音节,亲戚们立刻凑过耳朵,等待她发话。
“嗯——斫琴师是什么?”她没听过这个词,眨眨眼,很认真问道。
这下换少年愣住了,但他很快垂下眼,默默解释:“就是做琴的人呀,选木料、砍出琴坯、挖空腹腔、合上底板、裹布、刮灰、上漆、定徽、安弦...”
他越说眼睛越亮,亲戚们却听的一愣一愣,在大家快要被催眠前,桓嫤轻咳两声,适时开口:
“好的好的这边了解了,我也介绍一下我自己,就是刚从土里把你挖出来的——你的救命恩人”
少年连忙起身,便要行礼,桓嫤小手一挥,打断道:“别拜了,如你所见,我家确有十万火急的大事,”她摊开手,将事情原委讲了一遭:“你帮我雕凤椅上的花,这笔账就算还清了。如何?”
少年站起身,对着桓嫤深深一拜:“自当为恩人效劳。”
桓嫤拾起地上那块被雕成鸡崽的木头,塞到少年手里:“那你先帮我雕个凤凰。”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令人忍俊不禁的木头,低眉浅笑,顺手挑了一把小圆凿,试了试刃口,随即便低头雕了起来。
一刻钟后少年放下圆凿,吹掉木屑,将木头双手递给她,只见凤凰落在上面,尾羽如云,凤头微昂。
桓嫤眼睛一亮,领着少年走到金丝楠木面前:
“这里,全雕成云纹和凤凰,凤凰靠背正中一只大的,扶手两端各一只小的。两天,能做到吗?”
少年点点头。
桓嫤松了口气,又想起她还忘了件事:“我是桓嫤,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被这样一问,少年却面色一僵,微抿着唇。
想起他被埋在土里的惨状,桓嫤心道,莫不是被人追杀,不愿告诉别人他的身份?
少年思忖良久,才道:“桓姑娘唤我阿青便好。”
这自然是假名,不过她也无心深究,转身对叔婶们道:“今晚就到这儿,各位辛苦了,明早继续。”
叔婶们三三两两散了,却见阿青垂手站在院子,很局促的模样,便开口询问:
“怎么了?”
阿青垂眸,“衣服不太...不太舒服。”
他揉着粗布衣和脖颈紧挨的肌肤,玉色修长的脖颈上泛着潮红。
桓嫤摸摸自己的脖颈,柔软,没过敏,她一个穿惯聚酯纤维的现代人都没过敏。
“那要不你脱了睡吧。”她随口道。阿青耳根微红,没动。
桓嫤叹口气,指着丢在木篮里的衣服:“喏,拿清水过一遍你的衣衫,晾起来,明早就干了。”
“衣服洗了,还可以再穿吗?”阿青震惊道。
和公子哥无话可说,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径直走回里屋去了。
夜深月明,院子里传来浣衣的水流声。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便爬起来,从系统兑换的物料里翻出弹簧和生铁,蹲在院子里开始做零件。
要做让太后靠下去就自动按摩的连杆机关,靠背后仰时,连杆推动一组小木槌,轻敲玉石珠子。
她用茅纸画了三张草图,废了两张,最后简化成最原始的方案:
靠背下方装一根横轴,轴上有七个凸轮,对应七颗玉石。
太后往后靠的时候,靠背下压,横轴转动,凸轮顶起连杆,连杆推动木槌,木槌轻敲玉石珠子。
一步推一步,严丝合缝。
原理和她前世做过的一款带联动腰托的办公椅差不多,只是反过来。
那款椅子是社畜坐上去,腰托自动顶出,这个是太后靠下去,凸轮带动玉石揉按。
她低头磨几块生铁片,拇指腹肚火辣辣的,铁片被她一端钻了圆孔,另一端锉出弯钩。
“四娘,背垫做好了。”四婶打着哈欠将缝好的针织活计递给她。
桓嫤接过来,抖开一看,玉石珠子按北斗七星的方位缝得端端正正,又翻到背面,摸了摸弹簧的位置,四婶把弹簧缝在两层绸布中间,间隔均匀。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从大哥以前攒的木料堆里翻出块枣木,锯成一尺来长的横轴,用圆凿在轴上削出七个凸起的疙瘩,把横轴架在靠背骨架上,转动一下,看凸轮能顶到哪根连杆。
直起腰,她下意识往院子角落望去,只见阿青正靠在槐树下,手里握住凿子雕着扶手雕版上的云纹。
晨光从枝桠间漏下洒在他半干的衣衫上,领口还湿着,黏在他锁骨上,似乎察觉到目光,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好意思似的,又很快低下头,手上动作不停。
五娘正趴在他身边,看雕花入了迷,见姐姐望过来,开心地招手。
桓嫤正色,严肃无声地对五娘比口型:“监督他认真干活。”
午后院子里依旧嘈杂,直至日头西斜,桓嫤背着手,站上土台阶,轻咳了两声:
“各位,把东西拿过来吧。”
阿青先把雕好的靠背板和扶手板递上来,她弯腰,翻来覆去地看。
刀口干净利落,底子铲得平整如镜,靠背正中的凤凰昂首展翅,扶手板上小凤嘴衔云纹。
“好手艺。”她啧啧赞叹道,挽起袖子跳下台阶,把椅腿、横枨、靠背骨架用榫卯咬合。
木锤敲下去,闷响一声,榫头吃进卯眼。
她又接过二婶和四婶缝好的坐垫与背垫,放在凤椅骨架上。
“五娘,你来坐着试试。”桓嫤招手道。
五娘怯生生地爬上去,屁股刚挨到坐垫,整个人就陷进海绵里,两只小脚离了地,晃来晃去。
她惊讶道:“姐姐,好软!”
“靠一下后背。”
五娘听话地往后一仰,靠背微微下沉,横轴转动,七个小木槌从靠背板的小孔里探出来,轻轻敲在玉石珠子上。
五娘后背被顶得痒痒的,咯咯笑起来:“姐姐,它在打我!”
“四娘,叫我也试试呗,给皇太后的贡品,一辈子也用不上啊。”四婶眼睛放光,兴奋道。
桓嫤抱起五娘,叫四婶坐上去,四婶笑眯了眼,一屁股坐上去。
海绵被她压下去一寸,丝绸坐垫稳稳托住。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后背刚靠到背垫——
“咔”
一声脆响。
紧接着,四婶身子一歪,整个人往下一沉。
靠背软塌塌地陷下去,玉石珠子歪了,连杆也从孔洞里脱出来,像断了骨头的翅膀。
“坏了坏了!”四婶吓得赶紧站起来,脸都白了。
“老四家的,你看你这不是添乱嘛!”桓三牛凑过来一看,座垫底下的齐齐弹簧断裂。
从系统里兑换的粗壮弹簧,竟然被四婶一坐直接压断了。
院子里寂静无声,五娘缩在台阶上不敢吭声,二婶正倒吸一口气,四婶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带着哭腔道:“都怪我,我太重了......”
桓嫤后背蹿上一股凉意,她手脚冰凉地走到凤椅旁,系统卖的什么黑心弹簧?
她脑子飞速转着,重新兑换?余额清零了,找铁匠现打弹簧?古代技术还做不到。明早就是最后期限,这到底该怎么办?
耳边四婶小声呜咽。
桓嫤怔怔道:“不怪你四婶,若是刚才坐在椅子上的是太后,咱们已经完蛋了。”
她疲惫地将手里的小锤丢在地上,呆呆看着天边的夕阳,她还能看见明天的夕阳吗?
阿青走过去,默默蹲下,捡起断掉的弹簧,用拇指按着铁茬子,平静道:“用琴弦,将琴弦绞在一起便可造出这样的物件,七根琴弦,刚好够做七个。”
那把琴,他从土里被挖出来都死死抱着,定是非常珍视。
“你确定?”桓嫤声音有些抖,“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给你,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一样好的琴弦。”
他轻轻摇头:“不用还。”说罢,他径直走向屋里,过了好一会,阿青捧着七根琴弦走出。
他手指捻起一根,对折又对折,凝成麻花状,指尖灵活转动,像在琴上揉弦。
桓嫤蹲在他旁边,看了几息就明白了,接过另一根弦学着他的手法对折又拧紧。
“二婶,麻烦你。”她将搓好的七根新弹簧交给二婶,二婶面色凝重地接过,拿起背垫,针下得又快又沉,重新将弹簧缝好。
“四婶,坐。”桓嫤抓着连连抗拒的四婶,半强迫地将她摁在坐垫上,又道:“放心向后靠。”
四婶心一横,眼一闭,攥着衣角靠下去。
“咚咚——”
四婶的后背被顶揉着,她哎呀一声,随即忍不住笑了:“舒服!”
成了。
翌日。
桓嫤驾着二妮家的驴车往中京城里赶,凤椅牢牢绑在车架上,路过行人伸长脑袋,盯着新奇的椅子。
“桓大死了,这东西难不成是你做的?”
营造司门口,负责收纳贡品的官员围着凤椅,瞥一眼桓嫤,讥讽道。
“正是本人。”她挑了挑新月般的眉毛,偏头看着面前人。
男人放声狂笑:“怪不得呢,做出来这样奇怪的东西,拿走拿走,等着下狱的旨意吧。”
她也不恼怒,只让他坐上去试试。
一脸嫌弃地走过去,那人屁股一挨到坐垫,眼睛便眯了起来,面上却不显,故作深沉地向后靠,那小捶咚咚敲他的背,他一双小眼睛登时放大。
官员眼珠一转,轻咳两声道:“呃...你走吧。”
“大人不问我的姓名?既是我做的椅子,贡品单子上自然要写我的名字。”桓嫤觉得古怪,开口询问
“什么你的?”男人梗着脖子,“这是本官专门找工匠做的,为的就是补上你哥的祸事,你还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你做的,真不要脸!”
说罢,男人一挥袖子,转头就走,叫营造司门口一个侍卫架走桓嫤,又叫另一个将凤椅搬进去。
桓嫤最讨厌的就是上级抢夺下属的劳动成果。
上辈子受够了,这辈子不想再忍。
趁着男人转身的功夫,悄悄从系统里拿出圆锯,握在手里。
“大人留步啊。”
男人不耐烦地回头,只见瘦弱的少女正扛着一把像圆锯的物什,微笑着看他。
但是、但是那东西比一般的圆锯大出一倍,闪着层寒光,锯齿及其锋利,自己还会转!
简直是妖物!
她扛着圆锯,大步流星地冲到男人面前,那人被吓得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她将飞速旋转锯齿伸到他眼前,笑意盈盈道:“这就是锯出木料的锯子呀,大人怎得这么害怕?”
营造司门前一番热闹,百姓们很快聚集,探头瞧着。
营造司内自然也听到动静,青袍蓝袍的官员们站在槛内,笑着看好戏:“李大人也是有本事了,能自己造椅子了。”
桓嫤见人越来越多,遂扬声道:
“请诸位做个见证,我家大哥于营造司任职,身亡后,我替他完成这把凤椅。这位大人却说椅子是他做的,要抢我的名头。”
她把圆锯往地上一顿,锯片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各位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我家查验,我这把锯子是世外高人所造,全天下只有一把,其锯痕和一般锯子不同,看看废料走刀纹路,便知我所言真假。”
此时,一个穿紫袍的中年男人负手走出来,他胸前绣着云雁补子——正是四品。
李大人见了,脸色一变,连忙拱手:“周侍郎,您怎么出来了?”
周侍郎并没理他,只安排身边人道:“去她家查,比对锯痕。”
半个时辰后,那人禀报:“非普通圆锯所锯。”
周侍郎面无表情,走到李大人面前,看了他一眼,李大人缩了缩脖子,额头上沁出细汗。
“贡品单子重写。”周侍郎指着桓嫤道,“名字写她的,你是?”
她站直了身子:“桓嫤。”
周侍郎点点头:“老夫记住你了。”
几日后,新鲜的圣旨便传到桓家破屋里。
桓嫤跪在灰扑扑的地上,只听那传旨的内监说些什么淑心慧质、巧夺天工之类的话,直到沉甸甸的银子放在她手上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获了赏赐。
双手托着紫檀木盘,上面沉甸甸的银子直晃她的眼,足足有一百两。
她想起刚穿来时,那便宜爹对自己的估价,也是一百两。
桓三牛直愣愣盯着银子,四娘谢过内监站起身,他目光也紧紧随着四娘手里的木盘。
她先走到二婶与四婶面前:“多谢婶婶们出力,请自取吧。”
婶娘们先摆手推辞,不过谁又会和钱过不去,旋即二人便抓了满手银子。
她又走到阿青面前:“多谢你帮我雕花,你也自取吧。”
阿青笑着道:“你我已两清,何须再谢。”
桓嫤:“你的伤已好的差不多,没有路费,该如何是好?”
阿青:“天大地大,有手艺在,何须担忧路费。”
桓嫤心道他洒脱,低头却看见双眼放光的桓三牛,升起一股恶寒。
冷哼一声,随手抓起几个银锭扔到地上:
“十六年,你在我身上花的钱远没这个数,我心善多给你几个子,从此以后,我带着四娘过”
耳朵里登时涌上桓三牛的恶骂声,她只牵着五娘,抱着银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大门口却闯进个村民,急哄哄道:
“桓三牛,你家二娘要被她婆婆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