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是坚冰

两架纸飞机让何爹收拾起来了,从桌上移到了最矮的书堆上,稍微留意一下是可以看到的。储之启本就不太想要自己折的那架纸飞机,当然不会在意它的动向,但是何文落的就不同,他一找自然就会连自己的一起找到。何爹完全是照搬,两架纸飞机,何文落是怎么样放的,他就是怎么样移摆的。纸飞机如何贴靠在一起,储之启和那堆书就如何亲密。

接下来的一周,他各个方面的表现跟随着心情越来越好。和同学的相处也更柔和了,准确说是他在学校的社交终于正常了。班里和他关系最好的只有上次进社团时聊过几句的季进明,其余的同学和他一天交流不过三句。不是同学不想和他交流,是他不想和同学交流,班里三十几号人,他叫不出三个人的名字,但同学都认得他,甚至请教过他。

中午,季进明跟在几个朋友后边,路过储之启的时候像往常一样礼貌邀约他去吃饭,“储之启,一起去吃饭吗?”

“好啊。”储之启这一句轻快的答应在一路人停住的脚步、静止的表情下显得有些尴尬,但他却没什么感觉,笑着站起身。

季进明反应迅速,两手搭上前面同学的肩膀轻推了一把,“走啊,一会没位置了。”然后,一群人排着队出去了。难得把储之启约出来吃饭,同学们怕他不自在,一句接着一句地和他聊,生怕冷落他。说的无非是平常爱玩的游戏、有挑战的难题、猜测食堂的饭菜、以及关心储之启来这里习不习惯,熟悉学校了没……

储之启没什么兴趣地应答着,眼睛瞥进文A班,走到第二个窗口的时候,他扭过头,皱了皱眉郁闷地想:何文落不在。

“人这么齐,组队去吃饭啊?”延妍冲季进明打招呼。

“一起吗?”季进明大方笑着回应。

就在他们两人东扯西扯的时候,延妍身旁的方晴目不转睛地盯着季进明。明明毫无关系但方晴眼里却有着欲言又止的羞涩,手指蜷缩又舒展似乎想抓住自己想引起注意却又害怕紧张的不安。这副模样,何文落看在眼里,并不陌生,于是她对这个让脸皮薄的方晴想要鼓起勇气的人产生了好奇。

储之启没看到何文落在教室,顶着监控无所畏惧地拿出手机,问她是不是在顶楼,是不是没吃饭,是不是……他正敲打着下一句关心,季进明闲聊结束,临下楼梯注意到他没跟上来,回头一眼就看到他手里的违禁物,赶紧一个闪身挡在他面前。“这有监控。”

“哦,没关系。”储之启头也不抬地回,楼上何文落最爱待的角落是监控死角,她能看到信息就没事。他一连发送了好几条信息,何文落手机连着两格信号网,接收迟钝。

几秒后才嗡嗡地振动几下,声音来源好像是……储之启余光定位到其中一个鼓起的校服外套口袋,有些怀疑地转头抬起:何文落。

何文落两手缩在口袋里,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围栏,面无表情的被他盯着看。

“别看啦!她吃过了。”延妍冲他挥挥手。

何文落在他坚定不移的目光里点了点头,他才放下心跟着季进明离开。

他一走,周围的女生就把何文落围起来。延妍不怀好意地笑着,说:“何文落,你俩不太对劲啊,他真的只是在你家兼职吗?”

“他说是。”何文落冷静应对,余光注意到在一旁没加入的方晴。

“肯定不是,我看他对你……嗯……不好说。”延妍含含糊糊的,却把不该说的全说了,话题来到了大家最关注的重点上。

何文落直接斩断,“不好说就别说了,肯定也不好听。”说完,她割开这个圈子,对方晴说:“方晴,陪我去打水。”

围成一圈的同学幽怨地看何文落,每次都拿话噎人,每次都还能噎得人哑口无言。

“好。”方晴跟着她走进教室拿水杯。

去的路上和打水的过程中,两人都没有说话。回去的时候,方晴憋不住说了,“文落,你觉得季进明怎么样?”

“谁?”虽然刚才见过人也听到了名字,但何文落没记住。

“就是刚才和延妍聊天那个,高高的。穿校服那个。”

何文落回想了一下,刚才路过的人很多,延妍好像都聊了几句,至于高,他们都挺高的,至于穿校服的……她脑子的脸一片模糊,摇了摇头:“没印象,不知道。”

看来她是真的不知道,方晴思考着又说:“就是……最后和储之启一起走的那个。”

“哦。”何文落拖着长音,全想起来了。“你喜欢的,应该不错。”

“你……不要乱说……”

“那是我误会了。”何文落善解人意地及时止住。

两人沉默着又走了一段路后,方晴突然又承认了,“其实我当时是想去学生会的,但是面试的时候太紧张了。”

“因为他吗?”何文落想起钟宁也是学生会的,问了一句:“那时候他就面试你了?他不也是高一的嘛?”

“他厉害啊。”方晴有些崇拜地说,接着解释说:“那是上学期的期中了。”

何文落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她记得钟宁当时也是面试的,但是没面几个,钟宁就气冲冲地跑回来。何文落问她什么事,她说不是什么好事不想说给她听,也就没听到。现在想想,不会是因为……

“当时我很紧张。”方晴抱紧水杯,兴奋地眉飞色舞,“他就一直安抚我,引导我回答问题。虽然最后没有通过,但我真的很感谢他。”

听她这么说,季进明似乎真的还不错,本来何文落还想找钟宁了解一下,现在看来不必了。方晴看着何文落突然认真的表情,又后悔说了,懊悔地默默垂下了脑袋。何文落却打趣地轻撞她的肩膀,说:“那他打算什么时候向你表白?”

“当然是毕业之后啊!”方晴羞涩地说,说完才在何文落的笑声中意识到自己听错了、中计了,红着脸提高音量:“他怎么可能会向我……”她没脸承认第二次喜欢了,气恼地谴责了一下何文落:“何文落,你真是很多坏心眼。”

“怎么不可能,你很好啊。”

方晴看着她诚实的眼睛,说出了自己的胆小和担心:“其实我有点不敢,他拒绝我怎么办?”

何文落把她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觉得她身上没有能让人拒绝的点。“怎么会,你很好啊。”

之后方晴又和她说了一堆关于季进明的事,何文落从听到的总结出来,季进明是一个做事情认真负责,能力出众,成绩优异,深受老师重视以及人缘很好……方晴说得天花乱坠、无可挑剔,但何文落对完美没有信任。这副无所谓的样子,让方晴越说越来劲,看到延妍才终于停下来。

回教室后,何文落放下杯子,找了个没监控的地方给储之启发信息。放学时,储之启终于不是在停车点等待了,而是在楼下,当初接下那把雨伞的地方。

何文落带他从4栋教学楼离开,储之启不太理解为什么要选一条绕学校半圈的路,提醒说:“何文落,从这走出去很远。”

“我有话跟你说。”

难得。储之启赶紧闭紧嘴,乖乖跟上去。

“储之启,你觉得季进明怎么样?”

“不熟。”

何文落无语地看他一眼,立马掉头从综合楼离校。她一边往回走,一边责怪说:“不熟你跟他去吃什么饭?”

“他约我好多次了,我今天才去了一次。”

何文落脚步一刹,目光一亮,忙问:“他喜欢你!?”

“才不是。”储之启急得差点跳起来,连忙解释:“他对谁都这样,很热情。”

“那听你这么说,他人还不错。”何文落理智回归。

“应该吧,班里的同学跟他关系都很好。”储之启说着说着,差点全盘托出:“我进学生会还是他……”

他突然闭嘴,何文落就更好奇了。“你什么时候进的学生会?他帮你?你靠关系?”

都说出口了,不说下去只怕会更糟糕。储之启点点头,说:“嗯。我就问了一嘴,他就让我进去了。”

“这么简单?”何文落疑惑地盯他,却没看出什么隐瞒。心里更疑惑了,方晴怎么就没进。想着,又瞥了储之启一眼,大概是学生会缺个苦力吧。

储之启突然有点危机感,问:“何文落,你怎么突然对他这么感兴趣了?”

何文落掏出钥匙,冷冷地说:“马上要上班了,我对谁都没兴趣。”

五月及之后是芒果和西瓜的旺季,店里多了一项业务:果切。

前几天的时候,何文落看了看店里新运回来的芒果堆和西瓜山,问他:“你喜欢吃芒果还是西瓜?”

“都喜欢。”

何文落不可置信地看他,他更真诚地重复了一遍:“真的。都喜欢。”

何文落没有不相信他,只不过这两种水果:“不能一起吃的。”

“下次如果有人一起买,要提醒一下。”何文落走到芒果堆前说:“吃芒果吧。”

储之启觉得何文落的刀法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了,下刀又准又快又稳,他即使学不到一半功力,至少也得练到利落安全。可直到芒果吃完,何文落也没有要教他的意思。

“我现在不想教,你很着急学吗?”

储之启试探着轻轻点了点头。

何文落环顾店里,说“那从苹果开始吧,我教你削苹果。”

储之启不至于连削苹果都不会,就在他觉得简单轻松,想一展身手的时候,一个削好的苹果就递过来了。

是用手削的吗?储之启震惊着不敢接下。

不接下是对的,因为这是何文落削给自己吃的,她把削皮刀一递,说:“你自己削一个看看。”

何文落的苹果吃完,储之启的苹果都没削完。但何文落一把夺过苹果不让他削了,刀口向外削?是要把自己的手指削下来吗?

唉,新业务实施任重道远啊……

现在已经在道上且无法回头了,何文落一刀一刀地教,储之启一刀一刀地学,就在教学缓慢却稳步开展的时候,店外打牌的街坊看不下去了。“文落啊,要不算了,别教了。”

“教到天黑去嘛?”

劝完这个又劝起那个,“小启啊,别学了,不是那块料。”

“有这么费劲吗?”

……

他们笑嘻嘻地说出一堆丧气话,何爹鼓励的那两句被嘲讽回去后,寡不敌众,也不敢说了。

安叔用竹签挑一块西瓜放进嘴里,说着风凉话:“我慢点吃,不然你们赶不上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储之启虽然很不开心,但何文落在一旁不好发作,只能当听不到,心无旁贷地继续调整、下刀。

何文落表情一变,提着刀就出去了,大叔大伯看着那把水淋淋的刀片一下就警惕了,不说了,也不笑了。他们安静后,何文落也没废话,把果切拿走了。

街坊们以前就听说何文落厉害,没想到现在还这么厉害,还以为成绩好之后人会有变化,看来没有。于是,他们耸耸肩,回家吃饭了,一边走一边哎哟哎哟地叫唤。何文落静静地看着他们一个个起身离开,默默把刀握紧,对着唯一留下的何爹问:“爸爸,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何爹起身,快步走进店里,对储之启说:“小启啊,你别听他们那群人胡说,他们就是没吃饱也撑着,闲的。难道人一出生就会吗?怎么可能嘛,你说是不是?这有什么的……”

没了那些让人退步的声音,储之启进步了很多,何文落满意地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何爹早就不知道跑哪里玩去了,削好的水果给宜姨送了一份,剩下的何文落和储之启一起吃,吃着吃着,街坊里嗓门最大的吕姨拿着一碟糕点进来。一进门她就说:“落落、小启,真是不好意思,我家那不中用的说话就那样,你们就当他放屁。”吕姨把糕点往他们桌上一放,“来!尝尝阿姨做的千层糕。”她拿起一块展示给他们看,“你们看,一层一层的,多漂亮!”

两人也很识趣,用竹签一挑,“好吃!吕姨手真巧!”

“是吧。”吕姨定定站着,没有要走的意思,储之启很有眼力见地搬来一张椅子。

何文落皱着眉,一脸的担心:“阿姨,你怎么受得了的。他也会这样打击你嘛?”

“说起就烦!我做什么都要说,今天蒸个糕都吵了半天。我没跟他吵,他倒好,出来丢人!”吕姨生气得都要拍桌子了,接着不屑地冷哼一声,说:“意见这么多,结果比猪还能吃。”

说完三人哈哈大笑。

“什么事笑这么开心?”街坊阿姨很团结的,做什么好吃的都会通知,都会帮忙,这次的千层糕也是一起做的。于是另一位阿姨也拿来一碟千层糕。

还留有笑意的吕姨洋洋得意:“你来晚了,这都吃上了。”

“好吃的不怕多。”主管那群大叔大伯的阿姨们几乎都来了,何文落和储之启听着她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不同但一样糟心无奈的家事,前一秒还在感叹不易心肝酸楚,后一秒又会因为阿姨们口无遮拦却异常精准的吐槽而痛快大笑。

但笑得再开心,何文落还是觉得心情又酸又麻,很不舒服。因为这些鸡毛蒜皮、无关痛痒、无足挂齿的家务事居然一直等着被倾听和认同。她一件件听来,不觉得烦,只是越来越有耐心,在她听来那些不是芝麻大小的麻烦事,而是压倒性的痛苦。反复的麻烦形成烦恼,重复的烦恼变成痛苦,阿姨们此刻痛快的笑声不是因为都克服了,而是因为习惯了,不断解决了。

这样很厉害也很英雄,但何文落不想要这样的生活,她宁愿要直接的痛苦,也不要堆叠的麻烦。正忧虑地想着,一股暖流停在手背,储之启推过来一杯热茶,她在阿姨们看戏的眼神里握紧了杯子,很温暖,但她的想法不是坚冰,而是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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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樨闻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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