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何爹格外上进、格外拼命,平常时候摆摊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最近勤快得天天去。她偏头看了一眼储之启,这个也勤快,都说了周一到周五放学可以不用来,硬是要到店打卡全勤。想到下周就要考试了,她也不能犯懒放松了。拉开书包拉链的时候,她顿了顿,“储之启,最近店里生意好像越来越差了。”
储之启一想,好像真是这样,虽然何文落的语气并不低落,但他还是安慰说:“这个时间段水果种类少,很正常的吧。”他的安慰虽然实际,但很没底,毕竟水果行业他不是很了解。
何文落也知道,到夏季生意会好点。只不过她以为虚假的生活会比较心软、比较会哄人,但现在看来都一样。大事小事,痛苦心烦。生意惨淡,不得不拉紧裤腰带过日子。她算了一下这个月的收入和花销,给何爹充话费一百,自己话费八块,货还有余量,房租……房租!好像忘记交了!她抓起手机,翻了一下转账记录,居然真的忘记了!
储之启看她惊恐地张了张嘴,连忙询问:“怎么了?”
“我忘记交房租了。”何文落皱了皱眉,转完帐后看了看余额,零七八碎的,她像是站在生活的豆腐地板上,只要她敢把自己吃重一点点,地板就敢坍塌。
“房租多少?”储之启工作这么久了,知道是租的房子,但是租金多少他是不知道的。
“没多少,房东人还挺好的。”何文落划拉着手机屏幕,有些郁闷地说:“但是吧,他老是给我发什么注意保暖,考试加油之类的话。很……嗯……”她一言难尽的表情。
是正经房东吗!?储之启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二十分警惕。“房东你认识吗?”
“我爸朋友,我不认识。”
何爹朋友,那就是年龄相仿的大龄男性。但是朋友的话,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吧。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好像也不一定。他结婚了吗?应该结了吧,结婚了也不一定会老实,说不定是老流氓,又没办法删掉他,还是买下来最保险。储之启想到解决办法后,说:“何文落,我想……”
“你想都别想。”何文落把手机一收,虽然不知道储之启到底想干嘛,但是这件事,“不关你事。我不会搭理他的。”奇怪房东的话题到此为止。
反正何文落在店的话,储之启一定也是在店的,管他是什么牛鬼蛇神,统统靠边。
未来几天,何文落放学以后都是到店里写试卷,储之启不敢打扰她,经常是到门外台阶或者树下的摇椅自娱自乐。
当何文落不知道是第几次从办公室回来后,林达梚说:“同桌,你去办公室的次数快赶上班长和各课课代表了。”她摇了摇头,摆出一个“OK”的手势,感叹道:“真的,你这几天顶我三年。”怎么会有学生在一个月里挨这么多训啊?各课老师把何文落约了个遍,有时候在办公室,一个老师说完,另一个老师就无缝衔接上,课间十分钟根本就不够谈的。但不管谈几次,谈多久,何文落依旧我行我素。慢慢的,老师们也默认允许了她上课不听课,猛猛刷题写试卷的行为。
这种默认允许不是完全放弃,而是带有一点期待和相信。虽然何文落不听课,但她还是很有分寸感和边界感的,是什么课就做什么题,绝不会出现在数学课上写语文试卷的行为。历史和政治这两位老师关系非常亲密,和她的约谈是最轻松的,内容大概是:我们知道你有你自己的计划和目标,试卷和作业你也可以不写,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们。如果你觉得你可以,那我们就鼓励你试一试。
同学们对她的与众不同的一举一动有所察觉,但因为老师们最后都闭口不谈、无视放任,他们也就无所谓了,甚至一致认为何文落想要离开文A班。只有林达梚知道她没有这样的想法,反而是更努力地想要留在文A班。
储之启这边也不简单,因为他不能参加这个地区的高考,但是很矛盾地在这里念书,这就意味着他要熟悉和掌握两个地方的考卷和知识点。所幸这里的考卷没有那么难,学起来比较轻松。但原来的地方要难一些,也要更用功一些。好在他基础扎实、脑袋灵光,最近学得还算是得心应手。但因为何文落压力很大,所以他也感觉备受煎熬,能做的就只有好好看店了。
希望快点结束吧……
“你昨晚不是说今天不来吗?”储之启已经好几天没在店里看到何文落了,现在看到她出现很惊讶很欣喜,但还是克制着挺直了腰疑惑问道。
“你老板叫我来的。”何文落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何爹,“他人呢?”
“有事出去了。”
“那他有跟你说什么事情吗?”
“他说一会就回来。让你在店里等一等。”后一句是储之启自己加的,
何文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坐到收银台的椅子上,随后瞥了一眼书桌,“不好吃吗?”
储之启顺着她的目光,才想起桌上放着他没吃完的饺子。他有些窘迫,不敢实话实说。但他不说,何文落也能猜到,阿姨的小笼包是现包的,饺子却是速冻的。饺子她吃过一次,不能说难吃,但当时的她也是选择不吃。
如果让他再去买一次早餐肯定不行,何文落站起身。
“你去哪?”储之启以为何文落等得不耐烦了要走,语气有些着急。
何文落看到他对自己的不信任,干脆顺着他的想法走。“你管呢。”
就在何文落快要走到好吃早餐店时,突然回头朝店里看了一眼。储之启和她对视后,赶忙低下头,瞬间躲回店里。
几分钟后,何文落乐悠悠地吃着早餐,尴尬的储之启则是食之无味,期间还一直偷瞄她。
【去哪了?】何文落发信息给何爹。
【马上回去】何爹不回店回信息倒是回得挺快的。
何爹肯定又是买了什么,何文落回想自己收到的来自何爹的惊喜没有不能吃的,所以她发了一张小笼包的照片过去,表示自己已经在吃早餐了。
【再晚点都能吃饭了。】听何爹的回答,好像不是吃的,但他怎么笑得那么开心?
“老板快回来了?”储之启听到语音后,找到了释冰的好机会。
“不知道呢。要不你去门口看看。”暗讽的话差点噎住储之启,他捂着嘴巴剧烈地咳嗽起来。但他的目光还是舍不得移开,即使何文落渐渐勾起的嘴角让他想找个地缝钻。
之后两人便在沉默中吃完了早餐,就在储之启觉得尴尬万分的时候,店门口停下一辆粉红色电车,粉色的头盔搭配着中老年穿搭很怪异,像一个有怪癖的老流氓。等等!老流氓!那个奇怪房东!储之启瞬间警觉。车上的人一直往店里瞧,却没有进店的想法,不进来光顾的话,怎么可以把车这么理直气壮地停在别人店门口啊!何文落站起身想去了解情况,坐在收银台的储之启却一脚卡住她,先她一步走上去。
“你好。麻烦你把车停到旁边。”储之启走上去就开口。
何文落在他身后细细打量起这个人,然后一把推开储之启。“好玩吗?你又开谁的车?”
储之启定睛一看,那人条纹衫西装裤塑料拖鞋,正是自家老板。
“哎呀,居然被你发现了。”何爹取下头盔,冲他俩嘻嘻笑,随后把头盔往何文落手上一塞,说:“你的车啊。”
什么?何文落和储之启都呆住了。
几秒后,何文落反应过来。“还玩!”
何爹也不解释,只是从车上下来,笑吟吟地站到她旁边。
“好像是新车。”储之启看着那在蓝天下发亮的粉色外壳,洁白的座椅,一尘未染的后视镜,以及何爹手心里的那把毫无磨损崭新的车钥匙。
何文落盯着那把钥匙,不敢相信地问:“真的?你买的?”
“比珍珠还真。”何爹收起笑容,认真道。
“为什么给我买?我不需要啊。”何文落很疑惑,但更多的是担心。“你的摩托呢?”
“摩托……”何爹有点心虚地开口,“你还开不了。”
“所以你卖掉了?”面对何文落严厉地质问,气氛开始有些叫人冒汗,储之启的心悬到了嗓子眼,担忧地瞄了一眼何爹。
何爹不愧是见多识“落”者,神情淡定,丝毫不惧,只是眼神稍微有些伤感。看得何文落有点心悸,开始在心里复盘自己说过的话,说话时的语气,哪一个字或者哪一种语气出了问题。
“落落,这样你和小启上学不是很方便吗?”何爹喊她,她就知道不是自己的问题了。“每到周日,店里就特别忙,站都没位置站,学生还急急忙忙地催我和小启称重补货。我让他们不要这么着急,但他们说要赶车去学校。这么多人,车得多挤啊……”何爹的话既无奈又心疼。
何文落听着他说,回忆起自己从家到学校坐车时的情况,好像是有点挤,每次她都是一手拉着拉环,一手抱紧书包,双腿恨不能长出根来,每次都要死死站住,生怕一个刹车就飞出去了。但是,周日店里真会出现人潮吗?何文落向储之启确认,还没对视上就被何爹扯回去了。
“你们上学是不是也这样?”何爹疼惜的眼睛差点飙出泪来。
何文落赶忙止住,“那你怎么不买自行车?”何爹摆摊的货车是二手的,摩托也是二手的,卖不了几个钱,所以他肯定自己补贴了一些。想到这,何文落又心疼又感动,这份大礼收也不是,不收更不是。
“自行车费力嘛。”何爹理由充分,接着问他们,“会开吧?”
两人沉默……
“简单得很,坐上去就会了。”何爹信心满满、大言不惭,鼓励两人,“你两都学,这样上下学就能换着开了。谁先来?”
“等一下!为什么我两要一起上学?”虽然是问题,但听得出何文落在拒绝。反观旁边的储之启则是一脸的兴奋和期待,但连单车都不会骑的他有点担心会在何文落面前摔得太狼狈。
“你忍心小启一个人去挤车啊?”
忍心啊,何况他挤过吗?何文落没直截了当说出来,而是采用比较温和合理的方式说明:“我俩一起上学很奇怪。”
“一个学校的有什么奇怪。”何爹的脑子只有单向道,不要给他画转弯箭头。
跟他说不清楚。何文落叹了一口气,转向储之启小声威胁:“你拒绝。”
储之启很为难,抿紧嘴巴摇了摇头:拒绝不了。
何文落瞪他一眼,指着他对何爹说:“他说他先来!”
“等一下。我要先去个厕所。”还好何爹及时打断,不然储之启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何文落,其实我平衡感很差。”储之启向她坦白、向她求助。
何文落听了之后心里一紧,问道:“生病了?”
“不是,天生的。”
“哦。”知道不是生病后,生气的何文落自然没了耐心和同情心。
储之启知道她生气,绞尽脑汁后,提出一个交易。但他不是以商量的口吻,而是把声音放的更软,近乎是恳求的语气,说:“何文落,我可以帮你解决补课的事情。”
“真的?”何文落听出他信誓旦旦背后的慌乱,可他却看不到何文落检验此话真假的急迫,因为何文落,“不需要。”
“不需要什么?不需要我教?”何爹从店里走出来,储之启看着何文落感到万念俱灰,自己在把何文落惹生气的同时还马上要贡献一个四脚朝天的笑话。
何爹握住车把手,抬脚把脚刹一收,招呼储之启,“小启,上车!露一手给落落看看。”
储之启走下台阶,回头看了一眼正双手交叠、居高临下等着看热闹的何文落,豁出去一般朝前迈开了步子。刚碰到车把手,何文落就一把把他拽回来,“他又不认识路,怎么开啊?”
何爹想了一下,储之启是转学来的,对这里确实不熟悉。“忘了忘了。那落落先来吧。”
何文落腿一跨坐得稳稳的,低头看了看车,嫌弃道:“为什么买粉色?”
“多可爱。”何爹有自己的审美,随后开始了他非专业但自以为很实在的教学。“右手往下拧车就动了,不要一下拧到底,一点一点的。觉得慢了就拧多一点,觉得快了就往回一点。要是……”
何文落被“一点一点”整得烦了,拉一下手刹后就直接拧油门,没想到新车动力十足,一下就飞出去,她赶紧拉紧刹车。新车的刹车格外灵敏,她原本坐直的身子有些不稳地向前伏去。储之启冲上去,“没事吧?”
后来的何爹也追上来着急道,“我都没说完!开车怎么能这么莽撞!你要是害怕了就松油门拉刹车,必要时用脚。反正有什么不对的,先停车就对了。”
这样对吗?何文落心想,何爹看她皱着眉,以为她在害怕。第一次开车嘛,很正常,能克服。“落落,其实你走得很稳。不要害怕,就这样一直勇敢地走下去。”何爹夸奖她鼓励她。
这话听着太感动了,让何文落坦白:“其实我会开。”
嗯?何爹和储之启睁大了眼睛,围着她,异口同声问:“什么时候?”
何文落心里出现了一位分量很重的人,但她不想说,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关你们什么事啊。”
“落落,这可不能说笑的。我记得你妈当年学车的时候,差点摔进河里,还好直冲进了田里,吓得你爸我差点……”他轻咳两声,说“你会就会,不会不要说会。一会摔坏了,我可不敢把你领回家。”
“什么,那次还不是你不小心。”何文落回忆起某次摔倒,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什么事情?”储之启看何文落难得的反应,好奇地问。
何爹刚张嘴,何文落就冷脸说:“干嘛告诉你。”
何爹看她又莫名奇妙跟储之启怄气,偏要说:“落落还这么大的时候。”何爹用手在膝盖比划了一下,继续说:“爬上摩托车后座,我一个不注意就拧油门,她一个后空翻就摔下来了。当时应该伤得挺重的,我领着她回家,她妈开门一看,我差点归西。”说着,他也笑了,大家都笑了。
“什么应该啊。”何文落指了指胳膊和膝盖,“全摔到肉了。”
储之启看看她的胳膊和膝盖,虽然被衣服挡得严严实实,但他还是看得很专注。
“这么严重啊,怪不得一直哭。”何爹逗她。
哭?储之启很难想象性格这么要强的何文落会哭,他攻坚克难想了一下,应该蛮可爱蛮可怜的。
“你笑屁啊!”何文落骂他。
储之启捂住嘴巴偷偷笑,何爹出来解围说:“没笑没笑。你开你开。”
何文落又不开了,停了车,回店里拿了包,带了头盔,最后在他两的注目下骑车稳稳的扬长而去。
晚上下班她就回来了,因为何爹的摩托没了,回家的交通工具没了。何文落只好回店里接他,一进店,何爹就让她送储之启回家。
“你好意思?自己回去。”何文落瞧不起他,一天到底要拜托别人几次?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那一大串钥匙,往上又添上一枚新的。丁零当啷的响不停,储之启看到了自己家门的钥匙,看来何文落还没发现。
“那你把钥匙给我,我先送小启回去。你在店里等一会。”何爹朝她伸出手。
何文落心想着非要送也行吧,就把整串钥匙都递给他,她刚交到何爹手里,储之启就开始百般推脱,并向何文落投送出求助的眼神。
又闹哪样?何文落一脸的茫然和无语。
“为什么?”何爹见他推脱也感到很奇怪,但看了他几秒后,恍然大悟说:“哦!我知道了。你想让落落送你对不对?”
储之启虽然没脸红,但眼睛却暴露了他的害羞。
何文落刚想骂他,但转念一想这一个月几乎都是储之启一个人看店,送他回一趟家也不过分,甚至是应该的。于是她脱去书包,从何爹手里拿回钥匙,妥协说:“好吧。我送你。”
“落落真是长大了。”何爹感慨到,随后才说重点,“记得后天也要一起上学。”
“想得美!”何文落丢下一句,就往外走。
储之启连忙跟上去,却被何爹按住肩膀。何爹让他放心,“小启,你别相信她的脾气。上学那天落落会去接你的。别让她等太久。”
储之启笑着点了点头,但坐在何文落后座时又有点怀疑。
“你干嘛不让我爸送你?”何文落问。
储之启支支吾吾地嗯嗯啊啊,何文落威胁他说:“不说就下车。”
“因为……面试的时候我说我寄住在别人家。”说完,储之启乖乖等着挨骂,但何文落只是拖长尾音“哦”了一声。
“哦”是什么意思?储之启在她身后紧张地东想西想。
“要是被他发现你住商场顶楼应该会很有意思吧。”到商场大门,何文落才说话。
“你不会说的。”储之启下了车,说服自己相信她。
但何文落立马拿出了手机,发送信息后,储之启的手机在口袋振了振。“这么巧,谁给你发信息?”何文落明知故问。
储之启想告诉她,拿出手机一看,觉得没这个必要了。知道她的小把戏后,他很配合地接戏,“想我念给你听吗?”
“她说你什么?”何文落计划得逞,满意笑道。
“她说我是撒谎精。”储之启有点委屈地说。
何文落看他笑得挺高兴的,继续问:“那你觉得你是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