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洗完手，回到客厅，却见牧时已经转回厅里，客厅茶几上已经开好了一个冰西瓜。
牧时朝孩子们招手：“过来吃西瓜。”
“哇――”待久了孩子们也不如初始那么拘谨，欢呼着快步跑到沙发上坐下，一人拿一片西瓜，千篇一律一句“谢谢大哥哥”，拿起西瓜就啃。
“身手挺快呀！”田园拍拍牧时肩膀，在挨近牧时轮椅的沙发上坐下，拿起一片薄点的西瓜递给牧时，“天气太热，可以吃一点点。”
牧时没拿，推回给田园：“我不吃了，刚喝了酸梅汤。”
“你倒老实。”田园大啃一口西瓜。
“没喝多，就一点点。”牧时莞尔一笑，看着某人吃西瓜：“听怕某人的唐僧念经式唠叨。”
田园手肘捅捅某人腰。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笑声，顿觉耳尖有些热。
啧。
“大哥哥不吃吗？”欣欣眨巴一双大眼睛看着稳坐钓鱼台的牧时，怯怯地询问。
牧时勉强挤出几分和蔼亲切，道：“大哥哥得听医生话，不能吃冰的，你们吃吧！”
“嗯，身体不舒服就是要听医生叔叔的话。我以前感冒发烧，医生叔叔说不能吃辣吃冰的，我就忍着不吃，很快就好了。大哥哥听医生话，很快也会好的。”小宇一嘴红汁，含含糊糊地说道。
“你那是主动不吃吗，我记得是谁一边敷毛巾一边在床上打滚，哭着喊着难受要吃冰淇淋的。”田园一点不给他面子揭他老底。
“鹅鹅鹅……”其他几个孩子笑个不停。
小宇一脸委屈：“园哥哥！”
“大哥哥，你别被小宇骗了，他就会吹牛！”小椿说道。
牧时认真点头：“嗯，我知道了。”
“哎呀，没脸见人了。”小宇丢掉西瓜皮，小脸埋胳膊，娇嗔道。
“哈哈哈……”几个孩子笑疯了。
田园吃完一片西瓜就不吃了，拿起另一片西瓜递给小宇：“哎呀，别不好意思啦，来来来，多吃片西瓜，就不难受了。再不吃就没了。”
小宇立马精神抖擞，笑嘻嘻地接过田园手中的西瓜，低头狂啃，生怕人家抢他的。
几口呼噜一片西瓜，将西瓜皮扔进垃圾桶，手背一豪气干云地抹了抹嘴，跟田园说道：“园哥哥，我们晚上去林子里找菌子，好不好？大家都去捡呢，卖了老值钱了。呐？”小宇侧头问坐他手边的小睿。
“嗯。”小睿点点小脑袋，“我妈妈这几天晚上等我睡觉了就和三婶去捡。”
“不去，你们也不许去。”
“为什么？”小宇一脸问号。
“小孩子家家的大晚上不睡觉，以后长不高。而且，竹林里乌漆嘛黑，蛇虫鼠蚁一大堆，多不安全。园哥哥最怕蛇了，才不要大晚上去冒险呢。赚钱是大人的事，你们少操心，想赚零花钱就白天多钓点青蛙，再去找找田螺和福寿螺拿去卖。说好了，不能不经过大人允许，天黑跑竹林里去，不然园哥哥以后就不理人了喔。”
“哦。”小睿欣欣小月儿向来听话，应承得很快，就小宇小椿答应得有些不甘不愿。
田园强调：“答应了就不许反悔哦，不然不讲信用的小孩会被山人婆骗走吃掉的喔。”
“嗯。”这次几人答应得坚定。
“乖，好了，吃完了就回家吧，今晚早点睡，明天起早点拿青蛙去卖，就可以买糖吃了。”
“哦……”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期期艾艾地坐着还不想走。小宇跳下沙发两步跨到坐在短沙发的田园身边，双眼闪闪发光，兴奋道：“园哥哥，现在太阳公公快落山了，我们去打篮球吧？”
“刚吃完东西就运动啊？”
“我们又没吃多少东西，唔，就当消……消食了。园哥哥吃得更少，不会肚子痛的，我们也不跑，就拍拍球投投篮，好不好？”
“园哥哥园叔叔，去嘛去嘛。”其他几个叽叽喳喳起哄。
“那……”田园看向牧时，牧时暗道糟糕。田园朝他龇牙一笑，继续扭过头对孩子们说，“那要问大哥哥同不同意了。园哥哥现在给大哥哥打工呢，他同意园哥哥才能去。只要你们央求得大哥哥答应一起去，园哥哥就答应你们。”
小宇立即转移阵地，拉牧时的右手。其他几个也一拥而上，围着牧时央求道：“大哥哥，大哥哥，和我们一起去打篮球好不好？”
“大哥哥，你就和我们一起去呗！”
牧时侧头恶狠狠地瞪了田园一眼，田园报之以纯真中夹带邪恶的微笑。
“……”牧时真觉得有气没处撒。
牧时得空的左手支颐揉太阳穴，认命答应道：“好，一起去！”
牧时发觉最近涵养太好，让某人蹬鼻子上脸。他的那点可怜见的耐心快耗完了。
“哦耶耶！”小孩子们蹦跳着拍掌，完全没察觉到牧时颤巍巍快挂不住的苦笑。
田园也当一无所觉，一拍手，对孩子们道：“那小宇你回家拿球去，其他人帮园哥哥推大哥哥去篮球场。”
“哦哦哦，好。”几个孩子又是一阵拍掌欢呼，然后小宇飞跑回家拿球，其余四个七手八脚地推椅背的推椅背，两边扶手使力的使力，不顾牧时自己来的阻挠，欢天喜地、叽叽喳喳地推着牧时走了。
牧时家的门槛很低的，轮椅轮胎坐着的人稍前后摆动用个力不难跨过，所以没有铲平。但到门口田园还是搭把手推碾过去。然后，孩子们在前面推，他双手插兜，慢悠悠跟在后面。
一路上，牧时只干一件事，就是后悔。悔不刚才啊！就该端着高冷的姿态，坚定地拒绝。
看看这一路上的，简直社死现场，尴尬到飞起！牧时只想捂脸。
村里的篮球场是个简易版小型篮球场，其实就是个水泥浇筑的地面，前后安装有两个篮球架，什么弹性塑胶、正规画线是没有的。若没有那两个篮球架，说白了就是个农村院坝，旁边也水泥浇筑有几条或长或短石板凳。平时村里有个红白喜事，大事小情，懒得回旧屋祠堂时，大家就聚在这里商量商量，顺便吹吹风侃侃大山。或者附近人家收成时用来晒晒谷物。偶尔有人兴发，才用到它的真正用途。比如，现在。
篮球场西南方向五米开外有几丛竹子。此时夕阳西斜，半挂在竹梢上，落日余晖把竹影拉得老长，热意渐退。夕阳把篮球场割昏晓，一半阴凉一半阳光。大家自觉呆在竹影阴凉处，等小宇带球来。
小宇家离这儿不远，很快就跑来了，右手腕单手夹着个球抵在右边侧腰上。
不是，夹着的什么玩意儿？
一个三色小皮球？！
“……”
牧时无语抬头，看向田园，眼里明晃晃透露着“怎么连个正宗篮球都没有”的疑问。
田园无所谓地耸耸肩，解释道：“这篮球场就是个摆设，真很少有用武之地。年轻人忙着赚钱，四海为家，哪有空打球，一个篮球队都凑不齐。老年人没精力体力的，也就小孩子活泼，但也爱玩别的多过打篮球。再说，这皮球轻、软，砸小孩身上也没硬邦邦的篮球疼，而且多功能，打完球还可以拿去当救生圈，打水中排球。”
牧时轻啧一声，白眼都懒得翻，哼声中暗含嘲讽。
“就这条件了，你就不要要求太高了。”田园拍拍牧时的肩。
牧时反手一掌拍开田园的手，没好气道：“打你的皮球去吧！”
“你玩不玩，跟你组个队，我传球，你投篮。”
“……不玩！”牧时颇有些咬牙切齿。
“重在参与，你就……”田园话没说完，这边厢拉到跟前的小宇就嚷嚷开了。
“园哥哥，我要跟你一组，把他们都打趴下。”小宇一手抱着个球，一手在其他四个小朋友面前一溜划过。
“哼，不公平，每次你都抢着跟园叔叔一组，不公平！”小椿极度不乐意道，“这回该轮到我和园叔一组。”
“应该轮到我。”小睿说道。
“应该我们女孩子和园哥哥一组。”欣欣也不服。
“什么呀，我这不是让你们了吗？”小宇跺脚，“我和园哥哥两个人一组，你们四个人一组，二对四，很公平了。”
“园叔叔一人就能顶我们四个。”
“你咋不说园哥哥一个顶五个？”
“园哥哥又高又大，说不定就行！”
“胡说！”
“你放屁！”
“你才放屁！你还放狗屎！”
“停停停！”刚还在一旁抱臂作壁上观的田园，看着几个小屁孩梗着脖子越吵越凶，赶紧双手交叉喊停，“这次园哥哥和两个女孩子一组，男孩子一组。三对三，公平！”
“哎呀……”小宇想抗议，田园打断他。
“哎，女士优先嘛，男孩子，有时候要有点风度。再争下去，太阳公公都下山了。”
“哦，好吧。”田园一出马，几个孩子都没了异议。
“那大哥哥不打吗？”小宇指着牧时问道。
“大哥哥现在不方便，下次吧，这次他当裁判，当观众，当拉拉队，给我们鼓掌加油。对吧？”田园朝牧时一抬下巴，“大哥哥！”
牧时瞪着田园，嘴上却勾着假笑，道：“对！”
一个“对”字说得那个咬牙切齿。
田园毫不在意，乐不可支道：“好了，大家各就各位，站场中央准备开球啦！小宇，把皮球给大哥哥，让大哥哥抛球过来开球。”
“哎。”小宇一听连忙把球递给牧时。
牧时内心是拒绝的，只想当个安静美男子。不过，看着几个孩子真挚的眼神，想想还是妥协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来都来了，矫情个鬼。
牧时接过皮球，待小宇跑到球场中央，几个人都站好位，轻咳一声，双手举球，随着一声“开始”，向场中央上空抛去。
为稍显公平，田园站在后方，让女孩子站前面抢球。刚开始只是象征性地盯人，拦球，仿佛闲庭信步，悠闲得很。
牧时默默看着，心里吐槽不断。
田园身高腿长，是整个场地最夺目的崽，站几个小矮人中间，好比鸡群里混入的白鹤，鹤立鸡群，明摆着欺负人占便宜嘛。那几个小孩跳起来都没他腰高，球到他手里，手稍微抬一点，他们就怎么蹦哒都够不着。不过，友谊第一，比赛排后，无所谓输赢，快乐至上。
田园陪着几个孩子东奔西跑，被拦腰抱着也不强硬推开人，任由对手屡屡犯规。对手人矮实力差，即使拿到球投篮，十有**也投不中。一个大人五个小孩比赛不像比赛，游戏不是游戏地闹着笑着，嘻嘻哈哈一大片。
快乐有时大概就这么简单吧。而笑容，也容易传染给周边的人。
这篮球赛实在没什么看头，泛善可陈，但围观群众牧时倒也渐渐乐在其中，不觉沉闷，被他们的快乐感染，心情不错。尤其是场中那个高大的身影，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再看几眼。
霞光夕照，铺满大地天穹，田园跳起投篮。从牧时的角度看过去，他整个人仿佛融在光里，形成一道好看的桑榆剪影。
虽然不再是少年，但身姿还是好看的，年轻，矫健，明媚。回头一笑，人比霞光亮堂耀眼。
人无两度再少年，但心态年轻，至死年轻，永远年轻，依然从前那个少年，丝毫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