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监护仪的嗡鸣声停了。

世界却还在运转——窗外的鸟鸣,走廊里轻悄悄的脚步声,清晨第一缕阳光越过窗台,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斜斜的金色。

那片光正好落在江野的手背上,皮肤白得像新雪,静脉淡青色的纹路清晰可见,仿佛只是睡着了,随时会蜷起手指,或者轻轻动一下睫毛。

我握着那只手,感受着掌心下温度正一点点流失。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想象中的崩溃。

也许泪水在这几个月里已经流干了,也许这结局早已在心里预演过千百遍。

我只是静静坐着,看着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去,那张曾经鲜活明艳的脸,此刻平静得像一尊白玉雕像。

我把脸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江野,”我轻声说,“下雨了。”

窗外确实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就像我们初遇那晚的雨。

只是这次,再没有人会在公交站台问我需不需要伞。

葬礼很简单,按照江野生前的意愿。没有追悼会,没有黑纱白花,只有几个她最亲近的人——福利院的院长、舞蹈团的老师、还有两位她多年的好友。

我把地点选在了她出生的那座南方小城,墓园在半山腰,可以看见远处蜿蜒的河流和更远处青黛色的山峦。

“她喜欢开阔的地方。”我对院长说。

院长已经哭红了眼睛,她紧紧握着我的手:“小野最后……痛苦吗?”

“没有。”我摇头,“她走得很平静。”

这是真的。

江野到最后都没有抱怨过一句疼痛,没有流露出对死亡的恐惧。

她只是像完成了一场漫长的演出,在谢幕后安静地退场。

下葬那天,天空放晴了。

风从山间吹过,带来远处寺庙隐约的钟声。

我想起在西藏时,她站在经幡下双手合十的样子。

那时我问她许了什么愿,她只是笑,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现在我大概能猜到她的愿望了。

回到家时,已经是四月初。

春天真的来了,路边的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不知名的野花在墙角绽放。

推开家门,属于江野的气息扑面而来——玄关她的拖鞋还摆在那里,衣架上挂着她的外套,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一字排开,仿佛她只是出门逛街,随时会回来。

我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整理她的遗物。

那条红裙子是我们第一次逛街时买的、兔耳朵发夹是我们在公园看漫展后买的。

还有一沓明信片是我们旅行途中寄给自己的,每张后面都有她歪歪扭扭的字迹。

“末末,今天在鸣沙山看日出,你笑得像个傻子,但我好喜欢,真的好喜欢你——江野,敦煌”

“林末同志,经幡轮转时,听到我许下的心愿了吗?——江野,拉萨”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地过每一天,我们约好了的。——江野,挪威”

......

最后一张,“末末,最后陪我玩个游戏吧,房间的抽屉里,有我为你准备的惊喜。”

我坐在地板上,一张张翻看,哭哭笑笑,像个疯子。

后来,我抱着它们,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我打开抽屉,找到一张手绘的地图。

上面标记了几个地点,都是我们曾一起走过的地方。

第一站,我去了公园。

那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的地方。

五月初,公园里的花都开了,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和我们当时看到的场景一模一样。

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在椅背后面摸到一个用胶带粘着的小铁盒。

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也不怕被别人找到。

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枚钥匙和一张字条:“回家吧,打开书房右边第三个抽屉。PS:我偷偷配的钥匙,惊喜吗?”

这个人,连寻宝游戏都设计得这么江野风格。

回家打开抽屉,里面是一个U盘和一本厚厚的相册。

U盘里是她整理好的我们所有的照片和视频,按时间顺序排列,最后还有一段她对着镜头的自拍视频。

视频里的她穿着病号服,但化了淡妆,看起来温柔平和。

背景是医院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绿意盎然的树。

“嗨,末末。”她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月牙,“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找到第一个礼物啦。怎么样,我设计的寻宝游戏是不是很有趣?”

我们旅行的路上,有时会看到她神神秘秘的,竟然是在准备这些。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说:“这个相册是我偷偷做的,把我们所有的照片都打印出来了。U盘里是电子版,还有我录的一些视频。我想,这样就算我不在了,你也不会忘记我的样子。”

“接下来你要去其他几个地方哦,每个地方都有我留给你的话。不过别急着一次性跑完,慢慢来,就当是……陪我完成最后一次旅行。”

视频的最后,她凑近镜头,轻轻吻了一下屏幕。

“我爱你,末末,永远爱你。”

我抱着相册,一页页翻看。

赛里木湖她撩起湖水笑的瞬间、西藏经幡下她虔诚的侧脸、沙漠里她种树时认真的表情、还有冰岛极光下她仰头惊叹的模样……

翻到最后一页,是我们在家里的合影。

我坐在画架前画画,她从我身后探出头,做了个鬼脸。

照片下面写着:“林末和江野,永远在一起。”

我合上相册,把它紧紧抱在怀里。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按照地图上的标记,一个一个地方去。

在冈仁波齐,我在她当时挂经幡的地方,找到了她系在经幡下的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一块刻着藏文“平安”的石头。

在鸣沙山,我在我们看日出的沙丘顶,挖出了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她用彩色沙子画的简笔画——两个小人手牵手站在沙漠里。

最后一站是腾格里沙漠。

时隔近一年,我再次来到我们种树的地方。

令我震惊的是,那十七棵树苗不仅活了下来,还长高了不少,在一片黄沙中形成了一小片倔强的绿色。

每棵树旁的小木牌都还在,虽然被风沙磨损了些,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我在江野种下的最后一棵树旁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水壶,给每棵树都浇了水。

“她很想你们。”我对着树苗说,“我也很想她。”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夕阳把整个沙漠染成金色。

起身准备离开时,我忽然想起什么,在那棵树根部仔细摸索。

果然,在树根处摸到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枚钥匙——和我们家钥匙一模一样。

信很短:

【末末:

如果你找到了这里,说明你真的完成了我们的最后一次旅行。辛苦啦。

这枚钥匙是开地下室门的,我偷偷买下了地下室,一直没告诉你,里面是我给你准备的最后一份礼物。

不过答应我,不要现在打开,等你觉得自己真的准备好了,准备好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再去打开它。

我爱你,比沙漠里的沙子还要多。

江野】

我握着那枚钥匙,泪流满面。

回到家,我在地下室门前站了很久。

钥匙插进去,转动,门开了。

地下室里没有我想象中的灰尘和霉味,反而很干净,明显经常有人打扫。

里面空间不大,只有十几平米,但布置得很温馨。

墙上贴满了我们的照片,角落里放着一个画架,画架上蒙着画布。

我走过去,掀开画布。

画上是我。

不是照片,是一幅油画。

画中的我坐在阳台上画画,阳光洒在侧脸上,表情宁静而专注。

笔触细腻,色彩温柔,光影处理得极其精妙——这绝对不是江野的水平。

画架旁有一个信封。我打开,是江野的字迹:

【末末:

惊喜吗?这幅画不是我画的,是我请美院的教授画的——就是当年赏识你的那位教授。我找到她,请她根据照片画了这幅画。

教授说,她等这幅画的主人很久了。

旁边书桌上有她的联系方式,她愿意收你为学生,如果你还想继续画画的话。

我知道你可能会犹豫,可能会觉得自己已经荒废了太久,但末末,你是有天赋的,你的画曾经打动过那么多人,包括我。

不要因为我的离开,就放弃了你自己的光。

去画吧,画你眼中的世界。

当你画画的时候,我就会在你身边,在你的每一笔里,在你的每一抹色彩里。

我永远是你的头号粉丝。

最后,答应我一件事:好好活着,热烈地活着,替我看遍这世间的美好,然后画下来,告诉我。

我在星星上看着你呢。

永远爱你的江野】

我跌坐在地上,抱着那幅画,泣不成声。

那之后,我联系了那位教授。她见到我时,眼睛红了:“江野那孩子……她来找我的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但她还是坚持要亲自来,说要为你做一件事。”

教授收下了我,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因为她看到了江野留给她的、我早期的画作。

“你有天赋,林末。”教授说,“不要放弃任何一种可能的人生。”

她说得对,江野没有舍弃过什么,我也不可以。

我开始重新画画。

每一幅画里都有她。

第二年春天,我又去了腾格里沙漠。

我们种的树又长高了不少,那一片绿色在黄沙中更加显眼。

我在树旁坐下,从背包里拿出画具,画下了眼前的景象。

画完后,我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江野说过,以后来看她时,为她捎上一片树叶。

我把叶子夹在画册里,对着树轻声说:“江野,我来看你了。”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树叶沙沙作响。

我闭上眼,仿佛能听到她的笑声,清冽的,带着一点点调皮,就像我们初遇那晚,她在雨夜里问我:“你需要伞吗?”

“需要。”我对着风说,“我永远都需要你。”

但我知道,她从未真正离开。

她是我荒芜世界里突然降临的春天,春天周而复始,永远不会离去。

只要种下种子,来年春天,就又会是一片新绿。

我收拾好画具,起身离开。

走出很远后回头,那一片绿色在金色沙漠中倔强地生长着,像她曾经活过的样子——热烈,鲜明。

湛蓝的天幕上,几缕云丝被风拉得很长,像是谁随手画下的痕迹。

我在向前走,

只是一想到她,

雪就落满了天山。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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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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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生于野
连载中执晚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