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落桐(四)

洛臻没说话,她将头偏到一边,躲避薛成议炽热的视线。

薛成议见她的样子,本来就喝了不少酒,再也保持不住理智,拽着人就要往里间的床榻上拖。

第二日,薛成议晚上宿在梧桐苑的事就在下人中传开了,府中其他几个女人凑在一起打麻将的时候,三姨太笑着道:“听说昨天大帅去了新来的五姨太屋里。”

太太跟二姨太对视一眼,没说话,只一心盯着手中的牌,似乎是在思考该打哪一张。

只有四姨太接了话,“有什么稀奇的,纳都纳了,还有不去的道理?”

三姨太道:“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大帅为什么纳进门的当日没去,这都三天了,才第一次去。”

二姨太没忍住道:“好奇那么多干什么,大帅去不去也不干咱们什么事。”

三姨太撇了撇嘴,道:“这府中日子这么无聊,好不容易来了个新人,还不容我说一说了?”

四姨太忙出来打圆场,“说归说,你先出牌呀。”

三姨太这才扫了一眼自己的牌,随手一抓,胡了一把清一色。

太太:......

二姨太:......

四姨太:......

四姨太给了钱,将牌一推,道:“不玩了,没钱了。”

三姨太收钱收的正高兴,听她说不玩了,抬起头道:“别不玩啊,这刚走几圈,你没钱我借给你啊。”说着还扬了扬手中刚收来的一沓银票。

二姨太也将牌一推,往椅背上一靠,道:“不玩就不玩吧,都穷的叮当响了,玩了也没意思,年景不好,府里的月银越发越少,胭脂水粉都快买不起了,我看咱们以后还是玩点小的吧。”

三姨太白了一眼,道:“二姐姐有太太贴补还穷得叮当响,那我跟小四可怎么办。”

关月珍抬手敲了一下三姨太的额头,笑骂道:“这话就没良心了,我何时只偏过迎芳一人,别的不说,你跟阿婷天天在我院里吃饭,我可要过你们银子。”

三姨太讨好的凑过去攀上太太的胳膊,撒娇道:“太太可别恼,太太是这世上最温柔大方美丽贤良的太太。”

关月珍被缠的有些无奈,笑着轻拍了一下她,道:“行了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今儿午饭吃红烧狮子头,想吃就别磨蹭,过来帮忙。”

洛臻这几日没什么胃口,前院厨房送过来的菜都只是拣着清淡的吃几口然后就不动了,因此人瞅着也愈发瘦了,红云每日都皱着眉劝她多吃。

她劝归劝,洛臻也没听过。

今天的餐桌上多了道红烧狮子头,红云特意摆在了洛臻面前,洛臻有几分不解地看着她,筷子依旧绕过了所有荤菜,夹了几根素炒土豆丝,安静地吃了起来。

红云叹了口气,苦口婆心的劝道:“五姨太,多少吃一口吧,总这个样子,身体该吃不消了。”

洛臻只是笑一笑,道了声多谢,并没有听劝。

红云苦着脸,犹豫半天才小声道:“五姨太,这红烧狮子头是太太那边送过来的,如果一口不动的话,不合适。”

洛臻这才了然,她无意为难红云她们这些做丫鬟的,所以夹下了一块狮子头小口吃了起来。

蒹葭院内,几个女人正在吃午饭。

三姨太夹了块狮子头,一边吃一边对太太的手艺赞不绝口。

关月珍为她盛了碗汤放到一旁,二姨太也盛了一碗给一旁的四姨太。

关月珍笑着道:“慢点吃,还有呢,没人跟你抢。”

话音刚落,三姨太拿帕子擦了擦嘴,问道:“太太还说呢,那新纳的五姨太进门多日连个面都不露,我们也就算了,太太身为正室却连她一杯茶都喝不到,太太还给她送吃的,这是什么道理。”

关月珍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二姨太见状,忙夹了个虾仁放到三姨太碗中。

关月珍没说别的,只说了句,“都是可怜人。”

席上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午后,关月珍小憩了一会儿就起来去书案旁看账本,没一会儿外面的小丫鬟进来,说五姨太过来了。

关月珍诧异了一下,然后吩咐小丫鬟将人请进来。

洛臻进来之后,面上虽是淡淡的,但该有的礼数也都很周全,关月珍也没有刻意为难,只让人沏茶送过来。

关月珍:“我跟洛小姐也算是见过几面,洛小姐在我这里不必太过拘束。”

洛臻点点头,“太太客气了,说来今日也是我唐突,打扰了太太。”

“这是哪里的话,其实你刚来的那天就想去看你的,可是我想,你大概也不愿意被人打扰。”

洛臻微微垂眸,没说话。

关月珍心中不由得有些唏嘘,她与洛臻虽仅有几面之缘,但却印象深刻,那个时候洛臻总是跟在薛成议身后,大多数时候手上抱着文件,处理问题果断又利落,那个时候关月珍就在想,若换做是她也会欣赏这样一个助手,后来洛臻刺杀薛成议的事情败露,关月珍也从大帅身边的人口中打听出了事情经过,她想过很多种可能,这个姑娘也许会死也许会遭到各种折磨,但唯独没有料到会是如今这样的情形。

所谓杀人诛心,重要的不在于将那个人杀掉,而是摧毁她的心灵和意志,这样将洛臻纳进门,无异于折断她的翅膀,将她丢进囚笼中自生自灭,她再也无法走出去。

“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吗,若是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跟我开口,我让人买了给你送过去。”

“没,”洛臻摇头否认,“梧桐苑被打理的很好,只是太太今天中午送了道菜过来,我想过来道个谢,我不太会做菜,只是从前在家时跟母亲学做过两道点心,不知道合不合太太的胃口。”

红云将食盒递给关月珍身边的丫鬟。

关月珍笑着道:“不必如此客气,你既嫁了进来,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我照顾你是应当的,你不必心有不安。”

洛臻面上依旧淡淡的,低声回了句,“多谢太太。”

关月珍又嘱咐道:“府里其他姨太太人也都很好,你如果愿意可以去与她们聊聊天打打麻将,不用有什么顾虑。”

“我明白。”

两人不咸不淡的聊了几句,洛臻就告辞离开了。

关月珍看着洛臻的背影,又是叹了口气。

又是几日过去,薛成议依旧没有露面,他最近似乎很忙,洛臻猜大概是南京那边又出了事情,她这几日想了许多种办法,但都没什么用,她如今深处深宅内院之中,四周都是薛家的人,不会有人傻到帮着她去出卖自己的主子,她想要联络到赵祯东难如登天。

其实那一日刺杀失败,洛臻就已经做了必死的打算,她没有一丝一毫活下去的希望,可是薛成议却没有杀她,但如今的处境,简直比杀了她还叫人绝望。

洛臻一个人在屋中焦头烂额,隔壁关雎院一群女人因为太太出门麻将桌上三缺一而焦头烂额。

二姨太把玩着一张牌,颇有几分玩不玩无所谓的意味,道:“得了得了,我看今儿就算了吧,人凑不齐也没意思,我啊还是回院里练练琵琶吧。”

说着她起身要走,三姨太一把将她拉住。

“迎芳姐你那琵琶再练就要练成国手了,又不去选花魁,我们还是打麻将吧。”

四姨太在旁边插话道:“可是我们现在也打不了哇。”

三姨太翻了个白眼给她,咬着牙道:“我就不信了,这么大个薛府找不出一个人来陪我打麻将。”

“要不,”二姨太拖长声音,眼波流转,“你去隔壁问问。”

“她?”三姨太带着疑惑惊叫一声,随即摆手,“我才不去呢,她进门这么多日按资历怎么也该给咱们敬杯茶,她可倒好,连个面都不露,我才不带她玩呢。”

四姨太捂嘴笑了,冲着二姨太眨眨眼。

二姨太一摆手,甩了甩帕子,道:“得,算我多嘴,那我走了。”

说罢她作势起身,三姨太也跟着起身挡在她身前,“别走别走,我......”,她一时顿住,似乎是在犹豫,最后直接往椅子上一坐,道:“哎呀,反正我不去,要去你们去。”

二姨太和四姨太相视一笑,二姨太伸手点了一下三姨太额头,嗔道:“你呀。”

然后转头对四姨太说,“那小四你去隔壁院请洛小姐过来吧。”

四姨太笑着应了。

三姨太“嘁”了一声,没说什么。

梧桐院。

洛臻正坐在窗旁发呆,红云进来说四姨太过来了,洛臻虽有几分疑惑,但还是将人请了进来。

四姨太笑盈盈地说明了来意。

洛臻内心里是不想跟这个院子的人扯上什么关系的,一是怕给自己惹麻烦,二是怕给别人惹麻烦,她心中明白自己本身就是个大麻烦,所以情愿待在院子里不见天日,也算是给彼此都留个清净。

就在她思索要如何推脱的时候,四姨太却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挎上了她的胳膊,将她往院子外带去。

四姨太:“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喊你一声五妹妹,你来了这么多天,也不出门,我们也是怕你憋坏了,府中平日无聊,我们也只能打打麻将,今天太太不在,我们三缺一,你就当帮我们个忙。”

洛臻轻轻挣扎两下,最终没忍心推开她,只能乖乖跟着她去了关雎院。

红云见状,自然喜上眉梢,连忙取了几张小面额银票跟着一同过去了。

四姨太拽着洛臻进来,二姨太笑吟吟地招呼着让洛臻坐,三姨太则是“哼”了一声,没说别的。

前些年洛臻在赵祯东身边时,赵祯东曾教过她打麻将,麻将虽说种类繁多,各地方打法不尽相同,但大多换汤不换药,一套规则吃透了也就能融会贯通了,若是个脑子活分的能将桌面上的牌算个七七八八,玩起来也就更加得心应手,洛臻跟着赵祯东学了一段时间,在牌桌上也算是半个高手。

几人围坐,屋子里的氛围却又些沉闷,四姨太平日就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二姨太打牌一向专心也不怎么说话,三姨太别扭着不愿意开口,洛臻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一桌四个人就在这种诡异的沉默中开始了洗牌码牌抓牌看牌。

走完一圈,坐庄的三姨太忍不住抽动嘴角,几乎是咬着牙将手中的钱递到了洛臻面前。

洛臻挨个接过,对着三姨太淡淡一笑,道了句“承让”。

三姨太正气不过想说些什么,目光瞥到了洛臻的手腕处,却突然呆住了。

她直直地盯着洛臻的手腕看,其他三个人不明所以,也都一脸茫然。

四姨太忍不住拿手肘碰了碰三姨太。

三姨太回过神,有些茫然的看向四姨太。

二姨太打趣道:“就说人家洛小姐的手好看,芊芊你也别一直盯着呀,都看进去了。”

洛臻只是笑笑,然后道:“二太太不必客气,叫我洛臻就好。”

二姨太点点头,道:“也好,平日私下没人的时候,我们也都互相称呼闺名,你看着年纪比我小,就叫我迎芳姐吧。”

洛臻点头应下。

三姨太收回目光,试探着问洛臻,“你手上的是胎记吗?”

洛臻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啊。”

“哦,哦。”三姨太支吾着,然后抬起头,意味不明地看了洛臻一眼。

几人又打了几圈,三姨太旁敲侧击地问洛臻是从哪来的,家在哪里,问的二姨太与四姨太频频侧目,问到最后洛臻干脆看着手里的牌不说话了。

二姨太见势头不对,即使开口打断了三姨太。

“要说今年夏装的料子可真是不行,我摸着比前两年的次了不知有多少。”

四姨太意会,也跟着说道:“说的就是呢,不过这两年战事吃紧,运力不足,好的面料运不过来,就算运过来了也是劳民伤财,我们在这深宅大院里不愁吃穿已经算是过得很好的了。”

二姨太叹了一句,“说的也是,年景不好,命都顾不过来,还讲究什么吃穿用。”

三姨太宽慰道:“好在这帅府还算安稳,姐姐就不要杞人忧天了。”

话茬被岔了过去,众人又打了几圈,到最后三姨太手中的银票都输没了,众人才散了。

洛臻回院子之后,二姨太又折返回来。

三姨太正坐在桌子边发呆,连牌都还没叫人收。

二姨太进门就问,“你今天怎么回事?”

三姨太正出神,冷不丁这么一句将她吓了一跳,见是二姨太,抚着胸口嗔道:“吓我一跳,怎么又回来了。”

二姨太自顾自坐下,道:“觉着你今天不太对,怕你一个人胡思乱想,话说,”她顿了一下,“你下午的时候干嘛一直揪着人家不放,你到底想问什么?”

三姨太眼神躲闪,支吾一阵,二姨太不耐烦,抬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有话直说,还等我叫月珍姐过来问吗。”

三姨太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将门关上,然后坐在二姨太身边,低声对她道:“迎芳姐你别恼,我,我只是,”,她叹了口气又继续道,“我不是故意为难她,只不过,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那年我从人牙子手里逃出来之后去阳曲的路上差点饿死,是一位姓梁的小姐救了我,给了我口吃的。”

二姨太点点头,随即反应过来,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你是说......”

三姨太点头,肯定了二姨太的猜测。

二姨太:“不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容貌气质都会有所变化,你怎么这么笃定她就是那位梁小姐?”

“我确定。”三姨太坚定道,“你有注意到她手腕上那个胎记吗?”

二姨太一愣,道:“你见过?”

“嗯,那胎记形状很独特,我不会记错的,还有那双眼睛,她肯定是梁小姐。”

隔世经年,当年那个满身尘土、奄奄一息的狼狈小姑娘,无数人从她身旁路过,有人避之不及,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不忍心想要施以援手却被身边人拦下,兵荒马乱的年月,身上带的那点物资都不够自家人吃用,又何来的富裕发善心,只有那辆马车,那辆载着那位小姐的马车,慢慢地停在了林芊芊面前,一只白嫩如脂玉的手撩开帷幔,林芊芊当时就想,这人一定是个养尊处优的娇小姐。

那小姐有一双大大的丹凤眼,目光中是不谙世事的天真,看着躺在地上只剩下一口气的林芊芊,她皱起了眉,眸中流露出不忍,那是林芊芊第一次在旁人眼中看到这样的情绪,不是嫌弃不耐,不是麻木空洞,是不忍心,她从未看到过那样好看的眼睛。

梁家的小姐从小长在富贵窝里,父母疼爱,在大多数人朝不保夕的时候,她不知人间疾苦为何物,只知道路边的那个小女孩很可怜,一定要去帮一帮她。

靠着梁小姐给的食物和水,林芊芊跟在难民堆里去了阳曲城,她也不知道自己去那干嘛,只是记得人牙子说,阳曲城有钱人多,定能找到个好买家,卖个好价钱。

林芊芊就这么撑着一口气走去了阳曲城,万幸上天没有太过薄待她,她倒在了巷口卖菜的老婆婆的摊子前,婆婆姓杨,丈夫在几年前去世了,生了一儿一女,儿子上前线打仗牺牲了,女儿嫁去了邻县,难产而死,婆婆得了消息赶过去时人已经下葬了,婆家人只说是血崩而亡,女婿怀里还抱着刚出生白胖的婴孩,婆婆投了河,又被人救上来,孤苦无依靠着两亩薄田度日,后来她收留了林芊芊。

两个人就这么在阳曲城相依为命,一直到林芊芊十七岁那年。

林芊芊十四五岁时就有不少人上门说亲事,一是林芊芊实在生得漂亮,二则是看中了林芊芊家中无人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软弱好拿捏,但林芊芊天生是个脾气硬的,不知打走了多少上门说亲的人,直到那一日,新来的县长派人强占了林芊芊家中的那两亩地,其实不光是她们家的,其他邻居的也被占掉了。

新来的县长是从北京过来的,听说留过洋,是北京某位长官的亲信,他上任那天,在城门口摆了好大的排场,林芊芊也凑过去看热闹,只见那位县长穿着洋装,头发上不知抹了什么梳的又亮又齐整,还带了副圆框眼镜,装模作样地从小轿车上走下来。

新官上任三把火,可他上来的这把火却是烧到了林芊芊祖孙二人的家门口,断了她们的生计。

那一年,阳曲下了好大的雪,阳曲新来的官说要兴办新式学堂,后来那所学堂在杨婆婆的血肉之上建了起来,而林芊芊失去了世间最后一个亲人。

林芊芊咬破手指写了血书,跪在县公署前整整一日,腊月隆冬,寒风刺骨,她倒在了傍晚的街头,是关月珍路过救了她,将她带回了薛府,求了薛成议主持公道,最后那个县长被薛成议一枪毙了,而林芊芊也留在了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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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悲歌
连载中宁九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