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会那天,晚暮本来不打算去。
赵思恬从早上就开始念叨。“一起去嘛,一年就一次。”“你一个人待教室多无聊。”“我帮你占座,前排!”晚暮每次都摇头,赵思恬每次都不放弃,像一颗软糖,黏住了就甩不掉。下午最后一节课,赵思恬把一张节目单塞进她手里,指着中间偏下的位置,说:“黎锡。倒数第三个。你看完就走,我不拦你。”
晚暮把节目单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她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晚上六点半,礼堂的灯全亮了。舞台上的大幕拉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在幕布后面跑来跑去,影子映在幕布上,晃来晃去。观众席已经坐了大半,有人嗑瓜子,有人聊天,有人举着手机拍来拍去。赵思恬占了两个座,第三排靠走道,视野很好。
晚暮没有坐在那个位置上。
她站在礼堂门口,隔着那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的人很多,声音很大,灯很亮。每一束光都像一只手,伸过来,要抓她。她往后退了一步。手缩回去了。又往前迈了一步,手又伸过来了。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有人从她旁边挤过去,说了声“让一下”。
她让了。
然后转身走了。
礼堂旁边有一条小路,通向教学楼后面的花园。路灯只亮了一盏,在路口,再往里就是黑的。她走进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的影子吃掉了。她走到那株风信子旁边,蹲下来,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胸口要被撞破了。手在抖,不是以前的微微震颤,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挣扎的抖。眼眶发热,但没有眼泪。
她蹲了很久。
久到她的腿麻了,蹲不住了。她坐到地上,背靠着一棵树,仰起头。天上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很深很深的黑色,像一口倒扣的锅,要把她罩在里面。
她在想,他现在应该在后台等着了。吉他调好音了,校服换下来了,穿的可能是一件黑色的衣服。灯光会打在他身上,所有人都会看他。他会在台上发光。而她坐在这里,在黑暗里,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在离他几百米的花园里,抱着一株不会说话的风信子。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糖。草莓味的,上次他给的,还没吃。她把糖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包装纸发出细碎的响声。那声音很小,在安静的夜里却显得很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碎了一片枯叶。
小路那头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不快不慢,很稳。
她没抬头。
脚步声停了,停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晚暮。”
那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急不慢的。
她抬起头。黎锡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吉他,黑色的琴身,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把他半个身子笼在昏黄里。他没有穿校服,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子。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出来找人。”
“你不是要上台了吗?”
“还没到我。”
他走过来,蹲下来,跟她平视。灯光太暗,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是从远处那盏路灯借来的。
“你怎么了?”他问。
“没事。”她的声音有点哑。
“你在发抖。”
晚暮低下头。她看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来了。它会在人多的地方出现,会在灯太亮的地方出现,会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一个方向去的时候出现。她以为跑出来就好了,但蹲在这里这么久,它还没走。
“我去了门口,”她说,“没进去。”
“人太多了。”
“嗯。”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我不行。”
黎锡没有说“你可以的”。没有说“别怕”。没有说那些正确但没用的话。他把吉他靠树放好,在她旁边坐下来。地上很凉,他也没有铺东西,就那么坐下了。
“你刚才说你去门口了。”
“嗯。”
“看到了什么?”
“很多人。灯很亮。”
“还有呢?”
晚暮想了想。“还有你的海报。贴在门口。照片拍得挺好的。”
“那张照片不是我选的。”
“那是谁选的?”
“不知道。学校选的。”
晚暮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这些事一点都不重要。海报谁选的,照片好不好看,跟她蹲在黑暗里发抖有什么关系?但她说了,他说了,这些不重要的事像一根很细很细的线,把她的注意力从“我喘不上气”上面拉过来了一点。只是一点。够她吸进一口气了。
“晚暮。”
“嗯。”
“抬起头。”
她抬起头。天上什么都没有。还是那片很深很深的黑色,像一口倒扣的锅。但她看到了,在那片黑色之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颗星星。很小,很暗,几乎看不到。
“有星星。”她说。
“嗯。一直都有。”
晚暮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脖子仰酸了,眼睛也酸了,但她没有低头。因为低头就是黑暗,黑暗里有风信子,风信子不会说话,黑暗不会安慰她。只有那颗星星,很小,很暗,但它在那里。
“黎锡。”
“嗯。”
“你该回去了。快到你了。”
他没有动。
“你先回去。”他说。
“我没事了。”
“骗人”。
他说她骗人的时候不会生气,不会不耐烦,就是很平淡地、很确定地说出来。好像他在说一个事实,不需要她承认,也不需要她反驳。
晚暮把手里的糖递给他。
黎锡看着那颗糖。包装纸已经被她握皱了,边角有点磨损。他接过去,放进口袋里。
“帮你存着。”他说。
晚暮站起来。腿还是麻的,她扶着树干站了几秒,等那股又麻又刺的感觉过去。他站在她旁边,没有扶她,但站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你去吧,”她说,“我从那边走。”
他点了点头。拿起吉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晚暮。”
她看着他。
“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黑色的外套,黑色的吉他,他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只剩下脚步声,嗒,嗒,嗒,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
晚暮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
但她说出来了。不是用嘴说的,是在心里说的。她看着那条空无一人的小路,在心里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黎锡。
你在发光。
可你是我够不到的太阳。
她把这句话含在嘴里,没有出声,舌尖抵住上颚,然后松开。像含着一颗糖,舍不得化掉。
风从远处吹过来,穿过小路,穿过花园,穿过那排光秃秃的树,吹到她脸上的时候已经没什么温度了。碎发被吹到脸上,她没有去别,就让它散着。
她往校门口走去。
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礼堂的灯还亮着。很远,很亮,像另一个世界。
她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但她知道他在那里。站在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在发光。
而她站在这里,在黑暗里,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
隔着一个操场,一栋教学楼,一条小路,和一株不会说话的风信子。
隔着一整个她够不到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