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过营地,吹得火堆里的柴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落在夜色里,闪一下就灭了。
严鹤眠站在火堆旁,双手伸着烤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平日里吊儿郎当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盯着那堆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谭家那个不祥之子。
他小时候听长辈提过。谭永春原配夫人怀的是双生子,头一个顺顺当当落地,哭声响亮,母子平安。可第二个,硬是折腾了几个时辰出不来。等终于出来的时候,产妇已经血崩,一尸两命——不对,不是一尸两命,是大人死了,小的活下来了。
听说那孩子落地的时候,房梁上落满了乌鸦。黑压压的一片,挤在屋檐上,一声一声地叫,叫得瘆人。接生婆子差点吓晕过去。
后来那孩子养在谭家三年,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就叫谭二。
再后来——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严鹤眠只知道那孩子被送走了,送去了哪儿,不知道。怎么又从谭家到了凉州城,更不知道。这些陈年旧事,没人特意去提,他也不过是偶尔听了一耳朵,当个奇闻异事听听就罢了。
可今天他见着那人了。
那张脸,那点朱砂,那副狼狈不堪却硬撑着不低头的样子。
难怪霍元铮要挡那一剑。
八成是认识的。
严鹤眠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偏头一看,霍元铮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也伸手烤火。
两人并肩站着,一时都没说话。
火堆噼啪响着,远处偶尔传来战马的喷鼻声,哨兵巡夜的脚步声,除此以外,一片寂静。
过了半晌,严鹤眠开口了。
“他,”他顿了顿,偏头看霍元铮,“你打算怎么办?”
霍元铮盯着火堆,没立刻回答。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严鹤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他本不是沈家人。”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送回谭家即可。”
严鹤眠愣了一下。
送回谭家?
谭永春——那个把他送出去的亲爹?
严鹤眠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偏头看了霍元铮一眼,那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盯着火堆,像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说。
可严鹤眠总觉得哪里不对。
送回谭家。
说得轻巧。
那人是沈家养子不假,可他在沈家养了八年。沈家被诛九族,他本该跟着一起死。霍元铮把人救下来,说是送回谭家——可谭家敢收吗?
那是太后下旨诛九族的罪人之后。就算是养子,也是从沈家出来的。谭永春那老狐狸,当年能把亲儿子送出去换人情,如今敢冒着风险收回来?
严鹤眠没把这话问出口。
他只是看了霍元铮一眼,收回目光,继续烤火。
“行,”他道,“你看着办。”
霍元铮没接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各怀心思,盯着那堆火。
火烧得很旺,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溅起来,飘到半空,闪一下就灭了。
霍元铮盯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火星,忽然想起八年前。
那时候沈宝霖——不,那时候他还叫玄仪——刚被送到霍家。怯生生地不敢抬头。霍元铮走过去,问他叫什么,他摇摇头,说没有名字。霍元铮又问那你想叫什么,他还是摇头,说不知道。
后来霍明海给他起了名字,叫玄仪。
从那以后,那沈宝霖就跟在他身后跑。他走到哪儿,沈宝霖跟到哪儿,也不说话,就那么跟着。有时候他回头,沈宝霖就停下来,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
他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沈宝霖说:“不干什么。”
他又问:“那你为什么跟着?”
沈宝霖想了想,说:“跟着你,就不会被赶走了。”
霍元铮那时候小,不懂这话的意思。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明白——沈宝霖从出生起就在被赶走。被谭家赶走,被送到霍家。在霍家待了五年,又被送回谭家?不,不是谭家,是沈家。他从霍家被送走的时候,霍元铮问他要去哪儿,他说不知道,只知道是凉州。
凉州。
那是他后来才知道的地方。边关苦寒,风沙大,冬天冷得能把人冻成冰。
他在凉州待了八年。
霍元铮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远处那顶帐篷上。帐篷里亮着微弱的火光,那个人应该还没睡。
他想起刚才给他包扎的时候,那人从头到尾没吭一声。两处箭伤,拔箭的时候疼得浑身发抖,额上全是汗,可他愣是咬着牙,一声没出。
那双眼睛。
倔强得像头驴。
霍元铮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怎么。
严鹤眠在旁边瞥见,眉头一挑。
“怎么,”他道,“想起什么好事了?”
霍元铮没理他。
他只是盯着那顶帐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早点睡,”他头也不回,“明天还要赶路。”
严鹤眠看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
“什么人啊,”他嘟囔着,“话都不说清楚。”
火堆还在烧,噼啪响着。
严鹤眠又站了一会儿,也转身走了。
夜风吹过营地,卷起几点火星,飘向漆黑的夜空。
沈宝霖睡不着。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腿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慢慢割。肩膀上的伤也不甘示弱,每呼吸一下,就扯得皮肉发紧。两处疼痛此起彼伏,像两把锯子,在他身体里来回拉扯。
他试着动了动。
只是轻轻一动,腿上的伤口就像被重新撕开一样,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紧牙关,把闷哼咽回喉咙里,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不敢再动了。
他躺在那里,望着帐篷顶。粗糙的毡布在夜风里微微晃动,透进来一丝一丝的凉意。炭火已经快燃尽了,只剩几点暗红的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他睁着眼,望着那几点火星。
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
养父的头颅挂在城墙上,在夜风里晃着,晃着。
许叔靠在巷子的墙上,腹部插着一把刀,血把衣裳都染透了。他抓着自己的衣袖,说“活下去……活下去……”
沈宝霖攥紧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疼。可这点疼,比不过心里的疼。
霍元铮的脸从那些画面里浮现出来。
他蹲在自己面前,处理伤口。他的手很稳,动作很轻,把箭拔出来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他问为什么救他,他说不知道。
霍元铮。
沈宝霖望着帐篷顶,牙齿咬得咯咯响。
好恨啊。
好恨啊。
这三个字在他胸腔里翻涌,像一口淤血,堵在那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他张着嘴,大口喘气,可那口气就是堵着,堵得他胸口发疼。
恨谁?
恨那些胡人?恨那个下旨的太后?恨霍元铮?恨那些用恶毒语言咒骂沈家的人?
都恨。
沈宝霖闭上眼。
眼角的泪流下来,滑过太阳穴,流进鬓角里。
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口。
那枚翡翠扣被他用布条串起来,挂在脖子上。翡翠扣贴着心口,凉丝丝的,带着养母的温度。
他攥住那枚翡翠扣,攥得死紧。
不能死。
他告诉自己。
不能死。
不管多久。三年,五年,十年,一辈子。只要活着,就要为沈家翻案。要让天下人知道,沈家不是叛徒。要让那些用恶毒语言咒骂他们的人闭嘴。要让养父、养母、大哥、二哥、大嫂、还有那个没出生的孩子,死得瞑目。
他睁开眼睛,望着帐篷顶。
泪还在流,可他没再闭眼。
他盯着那几点暗红的火星,盯着那微微晃动的毡布,盯着这片漆黑里唯一的光。
活下去。
他对自己说。
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炭火彻底熄了。帐篷里陷入一片漆黑。
沈宝霖还是睁着眼。
那枚翡翠扣在他掌心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