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存心作对

满院红绸铺陈连绵,罩在整座国公府上,一身喜服的顾鹤影被围在中间,推杯换盏间,颊间渐渐被酒气染就得薄红,眼底是藏不住的期许。

他拒了后来宾客所敬来的酒,从一片喧闹中抽身离开,朝着望月轩走去。

他立在门前静了半晌,才抬手推开房门。屋内红帐低垂,喜烛摇曳,灯花时不时噼啪作响,入目皆是一片喜色,唯独不见本该坐在喜床之上、他心心念念的人儿。

织金锦缎的红盖头,被随意弃落在地,冷清得刺眼。他俯身拾起,指尖刚碰到那片红,心便被刺到了般。走到榻边,坐在无人的喜榻上,前院喜声未歇,可这新房里就只有他与这一片不能言语的喜色,一地孤寂。

他倏然起身,攥紧手中的盖头,朝着澄月馆的方向走去。他已然逼过她一回,又何惧再来一次。

今夜,便是强行将她带回喜房,这成婚之礼,也必须成!

……

春日的阴雨天,将正午的九重宫蒙上层浅灰色的纱。春风渐起,不疾不烈,拂动了宫柳,吹落了海棠,一位嬷嬷身后跟着位手捧描金漆托盘的小宫女穿梭在韶华宫的回廊下。

小宫女走至门前,朝着领头的嬷嬷微微欠身鞠了一礼:“玉嬷嬷,公主现下还未起身呢”。

云意看到太后派玉嬷嬷过来,无他,定是她家主子又闯祸了!

玉嬷嬷瞧了瞧里间那被垂着的纱幔遮了个严实的雕花垂帘拱门。

“无妨,老身便在此等候公主。”

玉嬷嬷往后退了两步,站在离门不远的一侧,静静候着,脸上神情是浸在这深宫几十年浑然天成的恭谨。

窗外细雨随风飘洒,雨珠顺着飞檐零落,滴落拍打在菱花窗上,声如珠落玉盘,将帐内的人吵醒。

拨步床内,伸出了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拨开层层堆叠锦帐。一张小脸自帐内探了出来。

未施粉黛的一张鹅蛋面,骨肉匀停,媚骨天成。

刚醒来的金时鸢眼尾微微泛着浅红,那双圆圆的兔儿眼水润的如清水洗过的葡萄般亮亮的泛着水光,眼皮半耷拉着,睁一会儿就要闭好久,像春日里打盹的猫儿一般。

云霞见以为常,见人醒来一边将两边垂落的锦帐都鎏金帐钩笼定好,又吩咐云露将备好的温水端来。

“玉嬷嬷还在殿外等候您呢,”屈膝俯身将鞋袜为她穿戴好,”云意已经出去应对着呢。”

金时鸢懒腰伸了一半,方才还萦绕眉眼的睡意瞬间散了大半:“玉嬷嬷?她怎么来了。”

云霞扶着她起身:“许是您前日偷溜出宫的事?”

“那日您与云映偷偷出宫,是做甚么去了?回来时手臂落了好大一块擦伤,可吓坏了奴婢们了。”

云霞这般说着,心里却是后怕,若她家公主真出了什么意外,她们怕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金时鸢掩下眼底的心虚,垂眸看了看被寝衣包裹住的手臂,没有应声。

前日,她纵马溜出皇宫,和云映行至集市。一毛贼竟偷了她的钱袋,想也没想她翻身上马追了过去。追逐中那毛贼竟撞倒路人,她为了躲避,猛的拉住缰绳,可马儿还是撞到一旁的茶铺,受了惊躁动起来,使她从马背上摔落。也亏得云映反应迅速护住了她,才没有受重伤,手肘被挫了一下,手臂也落了擦伤……。

玉嬷嬷是萧太后身边的贴身嬷嬷,这次母后差玉嬷嬷来,怕是已经知道了。

她自幼就被先帝视作掌上明珠,纵着、宠着,性子娇纵,爱玩爱闹的,唯独在她母后面前,乖的像只兔子般。

那事她分明瞒的极好,又怎么会被发现呢?

正想着,云霞已经为她洗漱完,执梳替她挽发。片刻,镜中的人散落的青丝被梳成利落的朝天髻,头上置了一顶赤金攒粉珍珠小冠,鬓边还簪两支金海棠步摇,细碎珍珠流苏轻垂随动作轻颤,灵动娇憨。

云露也服侍她穿衣,内里是一件藕荷色的衬衣,外罩水红撒银软罗褙子,下身配上一袭桃粉色百叠仙裙,相得益彰。

云霞与云露是双生姐妹,品味爱好都出奇一致,再对她的打扮上也默契的很。

金时鸢整理妥当,见着玉嬷嬷脸上笑的乖巧可人,全然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嬷嬷怎得来了?”说着,顺势落坐在一旁的软榻上,”可是母后有事找我?”

玉嬷嬷微微垂首行礼,随即侧身示意身后捧着描金托盘的小宫女上前。托盘之上,呈放着一只素白的小瓷瓶。

“回公主,这是太后特意嘱咐太医院调配的上好金疮药,听闻公主手臂有伤,命老身送来。”玉嬷嬷不疾不徐的答道,“太后还吩咐,命公主今日午后,移步景和宫用晚膳。”

金时鸢心头虽早已了然,但听后还是泄了气蔫蔫靠在软枕上:“果然什么都瞒不住母后……”。

哪里是召她用膳,是去挨骂才对。

玉嬷嬷继续道:“今日陛下收到辅国公的奏折,奏明了公主前日,闹市纵马前因后果,太后自然是都知晓了。”

原本正想着怎么装可怜哄哄母后那边的金时鸢闻言猛的抬头:“他为何要弹劾本宫!”

玉嬷嬷不再多言,话都传到便躬身告退。

待嬷嬷身影彻底离去,金时鸢瞬间垮下眉眼,小脸皱成一团。

云意见状轻声劝慰:“公主莫怕,太后素来疼您,不会真的要责罚您。”

”公主莫要担心……。”

云霞和云露也在一旁附和着。

金时鸢无心理会她们说什么,兔眼圆睁,一腔怒气堵在胸口,急着宣泄:“好一个顾鹤影,他为何要弹劾本宫!一个泥地里爬……唔!”

云意立马捂住她的嘴:“祖宗,说不得的啊。”

云意的担心不是没来由的,先帝猝然离世,局面动荡。一众镇守各地的藩王叔父个个心怀不轨,对这个皇位虎视眈眈。当年当今陛下金承煜登基还不满三月,赵、魏二王,发动兵变,战火一度直逼京畿。

紧要关头,也全靠九皇叔兖王领兵勤王,身为养子的顾鹤影,初出茅庐也为此次平叛立下赫赫战功,二人一同率军平定叛乱,击溃叛军。

战事平息之后,兖王交还兵符,返回封地归藩。大宥共有两枚兵符,一枚虎符,一枚雀符,兖王交还的是虎符,另一枚便在顾鹤影手中。顾鹤影留驻京城,辅佐帝王左右,年仅二十五,便受封辅国公,手握兵权,权倾朝野,此人手段狠厉朝野内外势力遍布,后宫里也未必没有他的眼线。

她对他从未有过好印象,他狂妄自大,没人会喜欢他,两年前秋猎,将她瞄准的野鹿抢了过去,事后还送到她的营帐,这简直是**裸的挑衅!一年前,将她的玩伴周湛打包送进军营,人家明明是要入仕途的,气的周伯伯病了几日都没上朝。

那顾鹤影是存了心与要她作对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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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娇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