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二十】高楼(1)

入秋后气温起伏不定,晴几天就有雨。莫聪搬去学校当天下了雨,她虽然东西不多,但雨下的有些大,行李被淋湿。

被褥一时半会儿干不了。

她只得去学校旁的酒店住。

两天后再回宿舍,室友正巧也在。短发女生,看着老实文静。见她进门礼貌打招呼,自称阮铮,是计科院的研二生。莫聪也自报家门,管院研二莫聪,而后相顾无言,各自转过身做自己的事。

莫聪收拾整理自己的东西,入夜前阮铮给了她一副耳塞,莫聪不明所以,问原因,真是一桩麻烦事。

学校在修建新图书馆,昼夜施工,想在一年半内完工,研究生宿舍这边每天都很吵。有人反映过昼夜施工影响休息,但校方解释事关全校共同利益,让住湖滨宿舍的同学们克服一下困难。以大局为重,从整体利益出发,牺牲小我。

这意味着,未来两年,她们都得在建设噪音和扬尘中度过。至少在宿舍期间要忍受这些不便。

“为什么不想想其他办法?”

莫聪这么问,心里陡然生出搞事情的念头。

“这不是我们想办法就能解决的事。暑假前,我们还发起了集会,成功在校长办公室组织听证调研,学校也承诺会听我们的意见,但后来人也聚不齐,事情也没人负责跟进,更可怕的是我们相继收到学院领导的约谈,让我们都别惹事生非,把精力放在学业和研究上,当心毕不了业。”

莫聪听了只点点头,当天晚上,她没有使用耳塞,切身体会了各种机械性、空气动力和电磁噪音。

真吵闹。令人难以忍受,无法入眠。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

莫聪在心里琢磨着,一直清醒到下半夜,由于想法过于激进,让她激动的有些睡不着了。

等她终于敲定行动计划,这才心满意足,精疲力尽睡去。

解决夜间工程噪音的方法很简单,别施工就行了。

然而,这不是莫聪说停就能停的。如何冲突最小化的让矛盾得以解决呢?

莫聪隔天向苏菁晶咨询国内有关噪音防治的监督管理条例,并着重对建筑施工噪声污染防治进行了解,条例第三十条对夜间施工进行明确禁止,除非有抢险、抢修或工艺连续性要求,关于除外情况,苏菁晶说混凝土浇筑确实有连续性要求,但怎么区分这个连续性,解释空间很大。

她还告诉莫聪,集体宿舍的学生对宿舍享有居住权,作为使用权人可以对宿舍行使288条规定的相邻权,确保自己针对噪音、交通、自然采光等的合法权益。

但有个问题,施工方案肯是由学校和建筑工程施工单位共同确定的。学校作为最严厉的甲方,如果不是它想赶制工期,日夜兼程,承建商也不敢违规操作。

所以,这很显然不是一起单纯的噪音扰民案。和承建商对峙没用,关键是要和校方交涉。

莫聪大致了解。委任苏菁晶当她的法律顾问,苏菁晶说查查法条讨论一下是没问题啦,但真要提诉答辩,她可担待不起败诉风险。

莫聪说不怕,她有钱。

“有钱也不能瞎折腾,这事可大可小,你要是只想别人停止夜间作业,必然要有充分的证据,比如已经妨碍正常生活,而妨碍正常生活需要你自己的实际损害,失眠啦、精神失常啦再不就是心脑等的器质性损伤结果,需要有基于完整因果关系的损害,你才入住一晚上。很难举证的啦!更何况承建商那边和你们学校一条裤子的,万一突然搞个反诉,说你耽误工期,到时候的赔偿额可不是你的小钱能应付得了的。你干嘛要强出头,惹一身臊?有那功夫和闲钱,去外面住酒店足够舒舒服服到毕业了,姐。”

“纠正错误有错吗?”

“没错,但也没必要。”苏菁晶斩钉截铁。

莫聪摇摇头,“我的意思是,他们做的确实是错误的事情对吧?”

苏菁晶愣了愣,点头,“法律明确规定,夜间施工噪音不得高于55分贝,几乎就是让大家别夜间施工。”

“那解决问题就行了吧。”

“但是没有必要啊,吃力不讨好。”

“不讨好,就是单纯嫉恶如仇,古道热肠。没成就当我杠精,成了,那我是勇士。”莫聪声音不大,气势不小。

目光炯炯,仿佛此事意义深重。

“那咱们挑个别的事再挥洒侠义雄心嘛,没必要做这种无用功。”

“你是说这事注定成不了咯?”

苏菁晶闭上嘴巴,觉得自己老打消别人积极性也不好,况且表姐她保守稳重的一个人,现在这么激进张扬,一定跟离婚有关。她不能老是唱反调。

权当帮她调解心情吧,苏菁晶觉得还是要支持一下。

于是话锋一转:“成不了也能涨不少知识。我这学期课不多,虽然要准备法考主观。但就这一件事帮你跟进一下,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莫聪闻言轻狂一笑。

苏菁晶瞧着稀奇,也轻狂一笑。危言正色补充:“你现在要做的是收集证据,然后先跟校方勾兑意见。再就是住建局、环保局、交通局。完了再写诉状找法院。证据包括但不限于监测至少一周的噪音数据、同栋居民意见书、建设工程施工的各项公告,若有必要,网上查看备案及招投标信息。所以,现在的重中之重是去一趟凯悦。”

“去凯悦干嘛?哦~我明白了,是想提前看看在那儿约校长见面比较有仪式感是吧?”

“是个头,我作为你的狗头军师,大战在即,你不请我大吃一顿,提振士气。约什么校长!你们校长就是此次战役最大的敌人,明白吗?”苏菁晶看着不像开玩笑。

提的要求若是两周前,对莫聪来说还是会被归结为玩笑的。但现在不一样。因为,现在她实在是大为长进了。

所以,别说是凯悦,就算是瑞华,她也是随随便便就能去消费的。

根据苏菁晶的指示,莫聪做足了和校长面谈的准备。虽然征集楼栋同学们的意见时大家参与度不高,但终归有四五个人给了反馈。也请了第三方进行噪音检测。为确保论据充分,她还每天拍一张照片,记录自己的黑眼圈和脱发情况,虽然苏菁晶说这证据力很低,但也算有证明能力。

万事俱备,只欠校长。当然,见校长前,莫聪还专门她导师特地就学生宿舍的噪音问题聊了好久。不过话题后来变成了个人意志和集体共识相互权衡过程中,究竟如何取舍的问题。

当然,她的导儿从她话里话外听出了她的意向,虽然没明确表示支持,但也说,社会进程更迭的一个显著标志就是某些重大事件,不论好坏,总有人是少部分,却不得不去对抗大多数。

莫聪因此放心大胆去约见校长。她觉得自己能成大事。

可约了好久也没见上校长,莫聪不禁直接搞件大事。

不仅见到校长。连警察也来了。

但关键时刻狗头军师苏菁晶却被堵在路上。

等苏菁晶匆忙赶到,爬楼梯上莫聪的宿舍楼天台,看到她站在不足二十公分宽的楼顶阳台墙垛上,没事人一样如履平地,来回踱步。消防官兵隔四五米围成一圈,校长也在旁急的大汗淋漓,才明白一小时前莫聪电话里说的‘吹吹风谈谈心看看热闹出个名’,原来是跳楼预备役,打算以死相逼。

见到她来,这狠人表姐兴奋的跺跺脚,跳了一下,看得苏菁晶心惊肉掉,生怕她不小心脚漏踩空,真掉下去。

“哈哈!我的律师来了!你们让开点儿,叫她过来。”表姐看到她,女侠一样朝她手一挥,态度真可落拓又散漫。不羁的很。

让苏菁晶砰统跳动心忽然定下,穿过人群朝她走,心想,这下法考主观不过不行了。有人昭告天下,委任她作律师了啊。

“你干嘛啊!这太危险了,咱不是说好一步步来吗?”苏菁晶走到阳台边,小声嘟囔,现场人声嘈杂。楼下的人也越聚越多。

形势犹如夏天周杰伦在武体开演唱会那阵仗。只不过那会儿她在台子下面,现在却在台子上,八层楼高的台子。

“你和老张说,叫所有人都退下。然后带他去我们宿舍,我随后到,进去后把窗子打开。”说完,莫聪把宿舍钥匙递给苏菁晶。

苏菁晶接过照办。

那一天,校园论坛炸了。

全是讨论湖滨宿舍女蜘蛛侠的帖子。

后来热度直接蔓延到小红书。视频拍的晃晃荡荡的,镜头不太稳。

但确实有一个女版蜘蛛侠从滨湖公寓楼顶用消防速降绳,自上而下,由外到内,从窗子而不是门,进了宿舍。后来窗子关上,就什么也没看见了。

范梓明听说这事,也没太当回事,学校之大,他早见怪不怪。但晚上十一点多,室友还在反复播放女蜘蛛侠的视频,更有新的视频流出,他路过时好奇瞄了两眼,觉得眼熟,凑近一看还觉得心跳加速,由于始终没有看到正脸,他禁不住上手拿起室友ipad反复拖拉进度条。

把室友都弄懵了,骂他个龟孙儿发什么颠呢,搞这些流氓霸总做派,敢在别人女朋友脸上又拖又拽的——ipad是女朋友、手机是情人、电脑是兄弟,舍友都是孙子。

范梓明没跟他耍嘴皮子,只问:“这个女生叫什么?”

室友蹙着眉头作委屈状:“都是爷爷不好,到现在还没给你找个正经奶奶,宝贝,这个东西呢,它只能看到画面里的东西,你问它,它是不会回答你的?”然后轻轻夺过ipad,拍拍范梓明的肩膀,语重心长告诉他:“不过你要是在问爷爷我,这女生叫什么,那你可真是贵人不知虾鸡价,张嘴就会虾鸡把问啊!我要知道,我搁这儿看视频?!”

“这是湖滨宿舍吧?”范梓明面色没变,完全没有开玩笑的心思。

室友这下也收敛声色,点点头,“咋啦,你也要跳楼?”

当然没人回答他,因为范梓明随即出门,脚步轻快。行动如风。

莫聪和苏菁晶鉴于工作取得阶段性成果——校长同意重新召开校委会决议图书馆项目,于是外出庆祝,并一夜未归。

第二天莫聪先送苏菁晶回湖大赶早课,又就近去了趟新世界给自己和苏菁晶都买了一身行头,衣裤鞋帽包,一应俱全,待到一周后的校委会上穿着有面、气势上也能压人一头。

弄完已近中午,叫的快车师傅开飞车,急停急走的,把莫聪弄得有些晕车了都。心里暗下决定,是该买辆车了,正好学校停车位又免费。不停白不停。

当机立断,莫聪直接叫师傅去就近的奔驰专卖店,经销商又有现货,速战速决,买了辆黑色GLC300,开上就回学校。

在宿舍楼前停好车,拎着大包小包一大堆东西,刚要往楼里,莫聪听到有人叫她。

转过头见到范梓明,莫聪面色一冷。

“那天之后就联系不上你,你怎么把我也拉黑了!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没出什么事吧?”他三两步凑上前来,声音有些沙哑,面容倦怠又关切,“昨天楼顶上的人是你吗?为什么要做那么危险的事,我差点被你吓死知不知道!还好没出什么事!”居然伸手要摸莫聪的头。

真是莫名其妙,被莫聪避开了。以为是她的谁呢?挑着眉,她态度冷淡问范梓明什么事。

对方也像恢复神志一样,意会到自己举止唐突,于是有些手足无措的解释:“你帮了我们大忙,我姐说想请你叙旧,好好酬谢你。但怎么也联系不上你。昨天网上疯传的视频,我看着像你,你知道的,你的背影,我比较熟悉,所以......,嗯,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莫聪不发一语。面无表情。喜怒难辨。

范梓明继续自说自话:“蓝溪和我姐在走诉讼离婚的程序,公司股权没能转移成功,基于最初设立备案的章程和出资情况,我姐有绝对控股权。另外她们二人因为婚内过错责任,财产分割——”

“不关我事。”莫聪懒得听,转身就走。

被范梓明慌乱抓住手臂制止:“总之,要谢谢你所做的一切。我们真的想好好谢谢你。”

“那好,给我三百万当谢礼吧。”莫聪逼视他的眼睛。

见他被吓一跳似的瞪大双眼,莫聪嘲弄一笑:“空口道谢啊?那算了。我又不缺饭吃。”

“不是,你如果真的想要的话,我可以和我姐商量的。”范梓明被她怼的慌不择舌,不知道还以为讨价还价买白菜,结果发现忘带钱,把他窘的脸都红了。

“嗯,我真想要。如何呢?”

莫聪目光锐利,一点不被范梓明纯真质朴的憨劲儿打动,反倒气势陡升,连声音都透着股瞧不起人的不耐烦。

让范梓明彻底语塞。

莫聪摇摇头,轻哼一声,搡一下胳膊,转身准备走。

范梓明却愣是不撒手,还加大劲儿抓紧莫聪胳膊:“是因为他和蒋媛结婚惹得你不开心,还是别的事情。你才这么对我?我想听听看原因。如果我们有什么误会,我想今天解释清楚。”

“撒手!我跟你没任何事。”

“所以还是因为谢郁堂,他和蒋媛结婚让你心里不舒服,有情绪。所以才——”

“你有病吧?在这里发什么疯呢!再不撒手我报警了!”

范梓明闻言错愕不已,眼眶一下红了,眼泪也开始打转。

莫聪见了却不为所动,反而露出刻薄冷淡的鄙视目光,看着他一字一顿说:“真、恶、心!”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说?”男生声音颤抖,音色沙哑,泪水滚落,委屈不已用手背迅速抹了一把眼泪,以便看清她的表情变化。

于是看到莫聪不为所动的冰冷目光,并听到她用同样冰冷镇静的声音告诉他:“跟蒋媛合谋骗赛欧的股权、对你姐姐的股份使手段,和蓝溪里应外合搞代持股,你想怎么弄都可以。哪怕你受指使,往我家放那些栽赃陷害的鬼东西了,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但你不该发他们的结婚登记照来恶心我!那真是贱到家了!现在又来跟我演纯真男大的深情戏码,真是脸都不要了。真以为我吃素吃傻了是吧?”

范梓明止住泪水,彻底僵住。

“你不必惊讶,我看帐是专业的,你们那点破事。稍微查查就有了。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

莫聪真受不了把她当傻子的,自以为是的任何人。

“你再不撒手,我就要正当防卫了,我警告你,单打独斗你绝对打不过我!”

说着,她松开提溜着的大包小袋的,奋力抬臂作圆周运动,扬开范梓明的手。把他整个人甩的一趔趄。莫聪瞧也没瞧一眼,只弯腰捡起东西,头也不回走了。

她想,真爽。去他爹的与人为善,感谢理解。她现在除了自己,理解不了任何人。什么他舅老爷的因为谢郁堂蒋媛结婚不开心,死人在她这里不比一个卤鸡蛋有价值,她实在瞎了眼亏了心,才被折磨损耗这么久,简直无语透顶。现在,她必须无差别攻击伤害过她的所有人才解气。

她要老黄牛撬地球,天上地下随便游。

必须问罪每一个得罪过她的人,否则跌过的跤、碰过的墙,岂不活该?

凭什么!她得回击,扬眉吐气。

他们想盖楼那就盖,且看她能不能叫楼塌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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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间曲
连载中纳蓬泽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