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二十】寒蝉声尽(2)

谢郁堂彻底失联。

莫聪接连在华侨城、金地北辰、青申资本乃至艾达传媒正门口蹲守,但都没见到谢郁堂人影。

问就说他们也不知道。他爸妈、同事、员工、秘书,全都没见过他的人影。同事又对莫聪忌惮不已。尤其他爸妈,干脆带着许兆延不知跑去哪里,家里阿姨说已经两天没回家了。

以那通电话起记的48小时后,莫聪在家附近的警察局报了警,称自己未婚夫失踪。希望公安同志能帮帮她。

并提供了他们的关系证明,通话记录以及之前拍的结婚照。警察简单问询后,根据莫聪给的手机号,公安局侦查到这个手机号的最新信号显示地在梁子湖景区。

莫聪随即明白怎么回事。

回了趟家,取些先前就准备好的材料,打车去到蒋媛家的景区别墅。

太晚了,园区不让进,除非里面有人出来接。或者事先预约。晚上只出不进。

莫聪知道是怕有人晚上在里面出事,给景区惹麻烦。再三保证只是去见朋友,并拿出三百元给园区管理员通融,别人还是摇头,莫聪又拿了三百,那人于是松口,但坚持说要送她过去。

莫聪欣然应允。

一路坐观光车在园区的沿湖观光道上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才到达别墅区。

蒋媛的妈妈还在世时,需要静养,她爸斥巨资在当时还不是景区的梁子湖畔选块地,建了个行宫一样的欧式大别墅。后来人去屋空,她们自己也不大来,景区发展起来后周边配套设施齐全,蒋仁勉才每逢春天水温风暖时,带蒋媛过来住几天。

像是某种纪念仪式。

莫聪有幸来过一次。觉得瘆人的很,尤其大厅墙壁上,她妈妈画像正对面,有尊鹿头挂饰,由于太过逼真,总让莫聪觉得,鹿的身子藏在墙里。继而感到整个房子都寄藏着什么不可明状的东西。

再次进入,她内心虽然抗拒,但不得不面对,无论如何,她必须立即见到谢郁堂,带他走,不能让他也被这座怪异的房子藏匿。

进门前,她给蒋媛打了电话。

“我现在就在门外。给我开门。不然我只能翻进来了。”

电子铁门噶啦一声,缓缓打开。莫聪啧一下嘴,心想,监狱似的。

但毫不犹豫疾步进入。

上马蹄形旋梯,到露台,已经有人在等她了,是蒋仁勉的女秘书。见到她,很客气。

“莫小姐,这边请。二小姐让您先在东边会客厅稍等片刻。”

像是知道莫聪要干嘛似的,秘书对着她点点头,指示她去偏厅。

“如果我硬闯正门,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你会为了阻止我,跟我扭打成团吗?哦,我没有别的意思,你知道的,我其实也不想动手。”

“您多虑了莫小姐,想直接进正厅也无妨,但您可能有些难以招架,到时大家脸上都不光彩。我劝您还是到偏厅先等等。”

“别担心,我没皮没脸,丢不了什么。你放心,她敢放我进来,就已经想好怎么打发我了。不会有事的。所以帮我开门吧。否则我还得砸窗户,影响挺不好的。”

说着,莫聪神色自若,从外套里掏出一把锤子和一支手钳。

威胁秘书小姐:“用来砸你就更不好了。我最讨厌暴力伤人。”

秘书很识趣,别人家的事,她没必要较真儿,于是笑着说:“我也讨厌暴力。”然后帮她按开大门。

蒋仁勉、蒋媛,青申的法律顾问,谢郁堂及其父母,奥威的财务总监,以及一些莫聪说不上名字的人。开大会一样,站的站,坐的坐。

见到她进来,不免讶异,表情倒真像是开会途中被贸然打断的茫然不悦。

莫聪也不含糊其辞,照直说明来意:“这两天忽然联系不上你,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郁堂,没事就好。现在我来接你回家了,走吧,现在还不太晚。”

众人顷刻间嗡嗡嘤嘤,交头接耳,大厅陡然嘈杂起来。

莫聪没在意,只耐心的看着站在沙发后面,亦即蒋媛背后,脸色苍白,肢体僵硬,一动不动的谢郁堂,慢慢劝导:“出了问题,就想办法解决,不要躲起来不理人,当然也别找些奇怪的人帮忙。就算找人帮忙,也要找靠得住,真心想帮你的,好吗郁堂?你应该找我,把问题和我说,让我帮你解决知道吗?”

莫聪旁若无人朝谢郁堂走。付丽君先开口,告诉莫聪:“小媛儿她怀孕了,你这下还是彻底接受现实的好,也别犟,让他们去就好。郁堂他——”

“你就那么乐意把儿子往火坑推,哦对,你不只一个儿子,大儿子才是命根子。老二是备份,现在怎么样确实无所谓了。”

付丽君瞪大双眼呆两秒:“莫聪你在胡言乱语嚼些什么舌根,这里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来撒泼耍狠,来人来人啊,把她给我轰出去。”

“嘁~,你看你,一被说中就着急。别人家里还反客为主要轰人了都。我现在是来帮你家郁堂的啊,拜托你清醒一点好不好?别真老糊涂可就糟了!”

“莫聪,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谢迎参终于听不下去,喝止莫聪。

结果让她笑出声来,“哈!对不起,真对不起,郁堂,你听到没有,你爸说你妈是我妈哦,所以赶紧过来,跟我回家!”目光完全没有在闲杂人等身上逗留。

只直直盯着谢郁堂,目光深切又温柔,宽厚且明媚,朝谢郁堂伸出手。招呼他过来。见他不动,再次往他那边去。

“莫聪,我们家的事,你不要插手了。今天很晚了你快回去吧。郁堂他——”谢迎参再次开口,并站起身来。

“我只管谢郁堂,谁要管你家那摊子破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想借烽火智能化转型做新能源车,至少要基本盘稳,奥威三年前就不行了,资产负债表简直一塌糊涂,那种营收能走到现在,固定资产抵押的差不多了吧!许兆延就算原地走马上任,也不可能让奥威起死回生,有些东西是注定被淘汰的。死着的,输在再多血也是徒劳。”

“莫聪!!!你——你在大放什么厥词!你——”

“是实话。虽然很难听。但你得听听看了。以前不说,因为犯不着。现在不说,你连儿子都拿去抵押了。所以不能不说。”

谢迎参闻言忽然猛的咳嗽起来。捂住胸口。跌回沙发。

付丽君也尖叫起来,骂莫聪发迷瞪,搞邪完了。作势要起来和莫聪较量较量。

莫聪故技重施,拿出锤头和钳子。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今天没带刀已经是很给你们面子了。都别惹我,你们在座没一个惹得起!”

付丽君顿时愕然呆住。被莫聪的气势吓得说不出话。转而靠在谢迎参身上,浑身发抖。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让你爸妈生气。真的对不起,郁堂,他们太鬼迷心窍又冥顽不灵,不说点什么,他们总犯糊涂,你别介意我刚刚的话好吗?”

态度转变太大,变脸唱戏一样的语音语调哗变,让莫聪看整个人起来都不正常。但只有她自己才清楚,此刻有多清醒正常。

蒋媛目睹了她的言行举止和动态神情,看的入迷入定,愣住不动。继而发出尖锐的笑声。捂着肚子,使劲儿捶打沙发皮垫,发出咚咚咚地钝响。

莫聪这才有余光注意到她。很难想象,不久前还重伤在院的人,现在立马又怀孕了。

可真能折腾。为了什么呢?

“为什么突然怀孕,既然有了孩子又干嘛揪住谢郁堂不放。你以为婚姻是过家家,耍把戏的手段吗?说吧,怎样才肯结束这场闹剧!”

蒋媛见莫聪冷脸质问,面色陡然委屈起来:“你能不能别吼我,你这样我害怕!”

明明刚刚还笑的嚣张又放肆,听了莫聪的话,转而也变得小心怯懦的蒋媛,不免让大家觉得,这俩人还真是有某种神经质的相似性在。

“你一点也不怕。你最喜欢看我生气,你恨不得我情绪起伏、喜怒哀乐全听被你调动,那你才开心的要命呢。蒋媛,我说过了,把我们当个人,别要挟也别再算计,否则你谁也留不住。”

“还要怎么把你当成人,我都让我爸把赛欧弄过来给你,还想要我怎么做你才算满意。”

呵!冷笑一声。

真不知道她是个骗子还是傻子,莫聪咬牙切齿:“警察局的人说我数据泄露,发核心数据给外单位,收件邮箱我找人查过了,源地址是烽火的服务器。你们想怎么赛欧都跟我没关系,但别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扯到我头上。”

蒋媛闻言收起楚楚可怜的面孔,挑挑眉往沙发上一靠,跟以往一样的没有半点耐力,连干坏事也兜不住底。没两句话,就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怠惰模样。

“范弈秋背后是博通的范镇荣,烽火想拿下赛欧不过是为在博通面前有谈判砝码,十二号线信息集成项目博通已经是主体工程承建商,烽火想搭便车搞联动。于是用赛欧卖人情。这种事情你们悄悄做也没什么,自己不说,谁又能知道或者管得了你。但干嘛要惹我,顺便还污蔑我泄露机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受你们摆布,真当我好欺负是吗?”

“你怎么会好欺负呢?我们还没怎么呢,你不就兴师问罪来了。”蒋媛淡淡笑了笑,“而且不愧是你,竟然一下子就能猜个七七八八。不过有一点你搞错了。烽火根本不需要卖博通人情。接手赛欧,只是单纯看你不太顺眼。”

嗯。这才对嘛。

“给你的东西就该好好受着,心怀感恩的道谢然后好好享用。一无所有的人,呈什么能装清高呢。装到现在不还是舔着脸来找男人求复合。”说完他抬头睒了谢郁堂一眼,“为了个男人跟我翻脸,可真有你的。给你你不要,非得撕破脸来抢。真是——”

“给?你拿什么给!正经恋爱没谈过,与人相处全靠金钱笼络,自恃清高又自私自利,你凭什么觉得能左右谢郁堂的归属?凭什么以为我的感情要按照你的想法发展?而且不是求复合,跟你的欲拒还迎、优柔寡断不一样,我的恋爱纯洁正当、说一不二。我用自己的人格魅力让谢郁堂真的爱上我,我为了让他不落入你们的圈套有舍己为人、破釜沉舟的勇气。我做好了和他一起吃苦的准备,也有能力为自己的决定买单。你说你给我,你有什么能给我的?你在做人方面简直是赤贫阶ceng。”

莫聪直勾勾看着蒋媛,露出桀骜不驯的鄙视表情。从前她觉得蒋媛是谢郁堂的珍宝,于是宠着惯着,但这珍宝现在竟敢害她的珍宝。真是个毒药。叫她彻底难以忍受。

莫聪恢复惯常的平静与冷漠:“你既然不爱他,也至少不要误导他,牵累他,一心拉他下水,害了他。你这样作践他,把他也当成利用玩弄的工具,我不答应。”

“哦?你要怎么不答应?”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怎么要挟他,我就怎么要挟你。”

“比如呢?”

蒋媛好整以暇看着莫聪,双眼放光,像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专注又热切。

“那天的通话记录我录了音,她亲口承认自己怀孕,但孩子不是郁堂的。”莫聪却没压根儿没看蒋媛,转而直视蒋仁勉:“烽火的继承人未婚先孕还急着找人结婚掩盖实情,这种丑闻对内影响股东权益,对外于烽火不利。”

“莫小姐有心了,懂得替我还有烽火着想。但这些都不是大问题,你还是直接说重点吧。”蒋仁勉面色平静,甚至把坐姿调整的更散淡舒适了些,完全不把莫聪放在眼里,头都没抬,只挑目斜瞥她一眼:“你要怎么还治我们?”

蒋媛从来嫌弃他爸的傲慢无礼做派,可实际上,她的恣意张扬何尝不是一种继承。

他们连表现兴奋和不安的动作都如出一辙。

“蒋媛高考艺术成绩学历造假,因霸凌同学转校多次,最严重的一次是她打断了别人的腿致人重伤,她还有药物成瘾的强制戒毒经历。是多起强制猥亵的间接正犯,故意毁坏财物和拘禁他人数不胜数。而且——”

“莫小姐,没有证据的话说出来是要负责任的。诽谤罪最低也要判一年。请你慎重。”蒋仁勉忽然提示,并抬头看莫聪,目光聚焦,专注且凝重。

“嗯,别担心。我不会被判刑。该受罚的也另有其人。”莫聪手里拿着锤子手钳,站的直挺。从容不迫、胜券在握。

在场众人纷纷噤声。注意力全在蒋仁勉和这个来者不善的女人身上。

莫聪看到蒋媛的笑容忽然消失。

“我们不要相互为难,您管好您女儿,我看好我老公。互不打扰,在我看来就是双方目前最好的选择。您觉得呢,蒋先生?”莫聪乘胜追击。

“可在我看来,这对你来说并不算是好的选择。你确定要为一个男人断送自己的前程?”蒋仁勉面带微笑,招呼了一下他身旁的律师,而后小声询问什么,继而抬起头来:“你的硕士研究生学历极有可能拿不到,即便拿到,也几乎不可能再在武汉立足了。”

还敢威胁我!莫聪眸色一沉。

“这不是蒋媛首次怀孕,她有超过三次的堕胎记录,大学期间甚至和未成年人有不正当关系,当然,这些都是得益于她的家庭教育使然,在她的精神诊疗记录里,她自己坦言她的父亲,亦即蒋先生您,在她妈妈重病期间——”

“莫聪!够了!不要再说了!”谢郁堂最先开口,厉声打断莫聪的话。

“Joanna,叫人把她带走。顺便治治她的嘴。”蒋仁勉紧随其后出声,脸上也出现显见的不耐与愤怒。

话音刚落,女秘书打电话,门外进来俩大汉,莫聪眼疾手快,三两步近身蒋仁勉,并用略微生疏的擒拿术,三两下就用臂弯把他从后面箍着脖子制服。

并威胁俩大汉:“站着别动。否则让他刎项而亡。”见他们面露疑惑,她又极富耐性的解释:“嗯,简单来说就是抹脖子,动脉飙血而死。”手上也确实拿着一把不锈钢尺子戳在蒋仁勉脖子上。

在场所有人这下全都惊呆了。他们不相信这个普通平常的女人竟然敢动粗,敢对蒋仁勉动粗。

蒋仁勉想挣脱,被莫聪劈了一下胳膊,疼的‘啊呜’一叫。他的秘书惊呼,让大家都别动。

然后劝解莫聪,事情可以再商量,叫她不要太冲动,并保证,只要她不要伤害蒋总,就不会让她有事。

可笑。她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恩威并用,看似合理,实则愚蠢至极。

是谁先叫了人,要动武的。

莫聪直接没理会,而是轻轻对蒋仁勉说:“蒋总,我知道您平日也按时健身,但很遗憾,我卧推180公斤,一拳平均29公升力,平地支撑也要练五分钟一组的,我觉得我还算有点劲儿。您肯定不舍的这么折腾自己,所以现在挣脱不了情有可原。”她声音轻快,钢尺加大力度陷进蒋仁勉脖子并把他往后拽,与大家保持了一定距离,然后劝导:“如何,被人胁迫威压滋味不好受吧。所以别再折磨谢郁堂了好吗。否则你会没命的。真的!”

“杀人是犯法的,你,你明白吗?”

“嗯。但你知道,人只能死一次吗?”

人死之后,犯法的人才会受到审判。所以,莫聪觉得在逻辑推理上,她赢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莫聪?”蒋仁勉也帮她验证了她的推理没错。

“不准惹谢郁堂和他家里人,威逼利诱都不行。管好蒋媛,孩子可以留,但别想让谢郁堂当垫脚石陪你们演戏。他很单纯,不适合演戏。”

“可以。”

“不准事后出尔反尔,否则我随时把资料都交给检察院。到时候蒋媛进不进监狱可就不是我说了算了。”

“还有什么,你一次说清。”

莫聪没想到他会这么听话,忽然有些语塞。

停顿一下,看向谢郁堂:“郁堂,你过来,我们回家。现在都没事了。”

但谢郁堂没有动。

“你快过来啊郁堂。我和蒋总都讲好,问题也都解决,你可以放心了。”莫聪努力挤出一个笑,她不明白谢郁堂为什么还像个呆瓜一样,动也不动,“郁堂,快来,和我一起回家。我把家里打扫了不下十遍,保准你今晚能睡个安稳觉。”

悬崖近道,沉舟归渡。刻舟求剑的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郁堂?”

莫聪加大音量叫他,但心底里开始发冷。她觉得有飓风,把她的声音刮走了。因而忽然恐惧。

“你先听她的。”

在蒋仁勉的动议下,谢郁堂才朝莫聪走。可莫聪却觉得他在远离她。萧瑟、忧郁又冷峻。他的表情不是她所期待的那样。

他来到她身后,难能可贵地,历经千辛万苦,谢郁堂终于站在了她这边。

但很短暂,因为没过几秒,莫聪就被他抓住手臂,控制住,于是放走了她破釜沉舟拿到的利剑,或者说砝码。

尖叫声凄厉又哀切。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可又的确是人发出的。但不是莫聪。

像蝉鸣。但不是。

蝉对温度敏感,当气温下降到一定程度时停止活动。寒露时节,南方荷塘枯萎,气温显著下降,是蝉停止鸣叫的主要时段。

莫聪想,不必到冬天,秋天时,她居然已经失去了自己心爱的人。

她发不出声音、说不出话。

她的计划里没有这一项。

所以,她的计划失败了。

同时明白,幸福是主观福祉,人和人无法相通,所有的亲密关系,本质上都是价值同频。

而她现在,彻底没有价值,于是一无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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