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迎着骤然亮起的白光,攥着开关的指尖僵得打颤,眼前那个笑着喊我姐姐的人,轮廓一点一点清晰,真的是阿明,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亲弟弟,五年前早就应该变成槐树下一捧枯骨的阿明。我喉咙发紧,发不出半个字,只知道下意识把后背往墙面贴得更紧,像小时候被他抢了东西躲在墙角那样,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只有太阳穴突突跳,震得我耳朵嗡嗡响。他端着那杯蜂蜜水一步步上来,脚步声踩在木质楼梯上,吱呀一声响,每一下都踩在我绷紧的神经上。“姐,看你这困的,眼睛都直了。”他停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伸手把蜂蜜水递过来,指尖带着刚从暖壶里倒出来的温度,语气熟稔得好像我们昨天还在一起吃饭,根本没有那五年的生死相隔,“妈说你这几天睡不好,让我睡前给你晾着水,没想到你自己下来了,快拿着喝吧,润润喉。”我盯着他腕子上那颗从小就有的青色小痣,那痣的位置大小都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原来五年前DNA报告上的另一具尸骨,真的是那个连名字都没留下来的十九岁姑娘,他们换了DNA样本,骗过了警察,也骗过了我。我攥着开关的手松了松,接过那杯蜂蜜水,杯壁的温度烫得我指尖一缩,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应了一声:“谢谢你,阿明。”我故意喊出他的名字,盯着他的脸看,果然,他眼里飞快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那种伪装出来的哀戚盖住,垂下眼叹了口气:“姐,都这么多年了,你还跟我客气什么。”他没问我为什么会认出他,也没提五年前的事,好像他本来就好好活在这个家里,本来就该在这里。我端着杯子往楼上走,错身的时候闻到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槐树花香,是后院那棵老槐树开的花,我下午整理客房窗户的时候,就闻见窗外飘进来这个味道,说明他下午根本就一直待在院子里,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盯着我。我回了客房,反手锁上门,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整个后背的冷汗早就把棉质睡衣洇得透湿,贴在背上凉飕飕的。那杯蜂蜜水我一口没敢喝,直接倒进了床头柜的空矿泉水瓶里,塞在了床底,我怕像五年前那样,再一次晕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那一夜我睁着眼睛等到天亮,门外断断续续有脚步声经过,每一次都停在我门口好几秒,再轻轻走开,我知道,他们在等我乱了阵脚,在等我露出马脚,就像五年前那个雨夜那样。
天刚亮透,我听见厨房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我揉了揉发僵的脸,开门出去吃早饭,餐桌上果然摆了满满一桌子菜,母亲一个劲往我碗里夹鸡蛋,说我瘦了,多补补,阿明坐在对面,笑着给我递筷子,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父亲坐在主位上翻报纸,语气平淡得好像我们就是一对普通的父女,五年前那场惊天的阴谋,从来没有发生过。我咬着煎蛋,甜香的鸡蛋味在嘴里散开,却尝不出一点味道,我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开口:“今天我整理一下自己的东西,小时候的旧照片我想带走几张留个纪念,这么多年了,想看看自己小时候的样子。”母亲手里擦碗的布顿了顿,抬眼看了父亲一眼,飞快又笑开:“嗨,这有什么难找的,所有旧相册都在电视柜最底下那个老樟木箱子里锁着,钥匙就在电视柜抽屉里,你自己去翻就是,我们待会要跟拆迁队的人去量院子尺寸,大概中午才能回来,你慢慢找,饿了就自己拿水果吃。”我心里一动,他们竟然主动给我留单独在家的时间,是笃定我翻不出什么东西,还是早就布好了局等我往下跳?我笑着应了,吃完早饭,我擦了擦手,搬开电视柜上堆着的杂物,搬出那个落了一层灰的樟木箱子,打开锁,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涌出来,和五年前我在自己房间衣柜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呛得我忍不住咳嗽了一声。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五六本相册,封皮都磨得发毛了,最上面那本是我从小到大的成长册,从幼儿园到大学,一页一页按顺序排着。
我翻开第一页,第一张就是我幼儿园亲子运动会的合照,我扎着小辫子站在最前面,身边站着刚三岁的阿明,那时候母亲带我们两个去玩,他非要挤在我身边拍照,还抢了我手里的气球,害得我哭了半天,我记得清清楚楚。可我盯着照片看,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我身边靠着我胳膊那块,整整齐齐缺了一块角,边缘切得平平整整,刚好把站在我身边的人整个切掉了,只剩下我半个胳膊露在外面,空着一块白纸。我揉了揉眼睛,以为是我看错了,翻到下一页,是一年级春游的全班合照,我站在队伍的最右边,挨着我们班长,那时候我们天天黏在一起,上学放学都一起走,她还送过我一块带碎花的橡皮,我一直记得。可照片上,我右边整个肩膀挨着的地方,又是一块整整齐齐的缺角,刚好把站在我身边的班长整个切掉了,连半张衣角都没剩下。我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指尖有点发颤,继续往下翻,三年级六一儿童节的合唱合照,我站第一排左二,左一就是我最好的朋友,结果左一整块,从照片边缘切进来,刚好缺了,整整齐齐一块,刚好容下一个七八岁小孩站着。五年级秋游的大合照,我站在假山前面,阿明那时候上二年级,偷偷溜过来挤在我左边,被摄影师抓进了镜头里,我记得这张照片,当年我还笑他抢镜,把照片贴在铅笔盒里贴了好几年。可现在,我左边从腰往上整块都缺了,刚好把阿明整个切掉,缺角的边缘纸色比周围白了好几个度,明明白白是最近才裁掉的,根本不是放了几十年老照片自然磨损的样子。
我翻得越快,后背上的冷汗流得越多,整本成长册翻下来,不管是小学毕业照,还是初中春游合照,哪怕是高中毕业的全班留影,只要是有我在的合照,不管我站在什么位置,我身边总有一块整整齐齐的缺角,刚好缺了站着一个人的位置,小时候缺的小,长大了缺的大,不多不少,刚好够站一个人,没有一张例外。我把那本相册放在一边,又翻开另一本全家福合集,最早的是我刚上小学的时候拍的全家福,我站在左边,父亲站在右边,母亲和阿明站在中间,可我往左肩膀一看,我身边本来站着阿明,那一块又缺了,刚好把阿明切掉了,只剩下我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再翻到前年,父母去泰山旅游拍的合照,两个人站在泰山顶的石碑前面,父亲站在左边,母亲站在右边,两个人中间,刚好缺了一块整整齐齐的位置,刚好够站一个成年人,和我这些合照里缺的大小一模一样。原来这五年,阿明一直跟他们生活在一起,一起旅游,一起过年,只是每次拍了照,都要把他从照片里裁掉,对外只说老两口相依为命,谁也不知道他们藏了一个活生生的儿子在家里。我指尖摸着那整齐的缺角,边缘还带着裁切留下的锋利纸碴,划得我指尖破了一点皮,腥甜的血渗出来,我却一点都不觉得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裁掉所有合照里阿明的位置,就是怕我发现阿明还活着,怕我拿到证据出去举报,等我签完字,把拆迁款都拿到他们手里,他们就会把我也像这些照片上的阿明一样,“裁掉”,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囡囡,翻得怎么样了?吃点苹果,刚切的。”身后突然传来母亲的声音,我吓得手一哆嗦,相册“啪”得一声合上,我转过身,看见母亲端着果盘站在客厅门口,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温温柔柔的笑,跟五年前那个隔着门板喊我赶吉时的母亲,一模一样。我指着相册里那些缺角,喉咙发紧,问她:“妈,怎么所有照片都缺了一块啊?刚好都缺了我身边站着人的位置,这原来站的是谁啊?”母亲放下果盘,走过来弯下腰翻了翻那本相册,指尖轻轻扫过那些缺角,直起身子笑了笑,用围裙擦了擦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嗐,这本来就是缺的呀,那时候哪像现在拍照这么方便,洗照片都是巷口那家小照相馆洗的,技术不好,经常洗坏边角,这就是当时没洗好,放了几十年了,我都习惯了。”我攥着那张缺了一大块的高中毕业照,把我发现的疑点说出来:“可怎么这么巧,每次都洗坏我身边这块?你看这个边缘,纸色这么新,明明是最近才裁的,不是当年洗坏的对不对?”母亲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伸手过来想摸我的头发,我往后躲了一下,她的手僵在半空,又收了回去,语气还是平平静静的,重复道:“你这孩子,就是太爱胡思乱想,当年洗照片本来就容易出问题,本来就是没洗好,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心里一阵发冷,她果然还是跟五年前一样,不管我发现什么,都能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把所有疑点盖过去,把所有的错都推给我胡思乱想。我伸手往相册页缝里摸,刚才翻的时候摸到一个硬东西,我指尖夹着那东西抽出来,是一小块裁下来的残片,上面露出半只蓝白相间的运动鞋,鞋帮边上还沾着一点没掉的绿漆,那是阿明初中的时候爬后院的槐树蹭的,当时他蹭完我的白裙子,我被母亲骂了一顿,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绿印子。原来他们裁完只是随便塞在这里,忘了清理。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是父亲和阿明回来了,我听见阿明的声音隔着院子传进来:“姐,找着照片了吗?我们量完尺寸了,该谈签字的事了。”我赶紧把那片残片攥进手心,指甲深深掐进我的掌心,那点疼让我清醒,原来从五年前我踏进这个门开始,我就是照片里那个被裁掉的位置,他们等了五年,就是等着把我从这个世界上,整整齐齐裁掉。我抬起头,对着门口走进来的阿明,扯出一个笑,应了一声:“找着了,正等着你们呢,咱们谈签字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