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殉国

李暮云在彭城留下三万守军,虽有将士投降,却也极少。

三万守军誓死护城,战至最后一刻。

羌敌攻进城后,屠城十日,数万军民尸身成山,死不瞑目。满座城池,凡能落脚的地方,皆被血水染红。

饶是秦子游,也被这惨绝人寰的人间地狱所震惊。

“你没有说这些羌人要屠城!百姓做错了什么,何必要赶尽杀绝!”

李长缨在西北的宅子里悠闲喝茶,听闻此言,也只笑道:“哪有那么多的羌人啊,大部分是自己人扮的。大家攻城有功,父王也答应了,彭城里所有的人和财宝都归他们了,这只不过是小小的奖赏而已。”

他本该愤慨的,可现在浑身没了力气,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一样,只剩下软塌塌的肉了。

“我们恐是要被后世唾弃的。”秦子游无力地靠在椅上,喃喃道。

“哼”,长缨笑了:“放心好啦,史官便是要写也是写杨复瑾,若不是他打开中洲关口,放他们进来,彭城会有此一劫吗?”

“接下来我们要如何?”

“杨复瑾会派他的人来接手彭城,至于我们,自然要当拯救西北的‘大英雄了’!”

秦子游不明白李长缨的意思,可她却不愿再多说。

屠城十日后,羌人带着丰厚的战利品离开了彭城,走前,一把火烧毁了这千年古城。

那时秦子游已经离开彭城了,行于岁淮古道之上,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到城中那座望月楼在烈火中轰然倒塌。

这座城市的主人不会想到,这常给她清净的地方是以这样的方式毁灭的。

彭城被攻的消息传到暮云耳中,那时她才从战场上厮杀下来,脸、铠甲,全部都是血。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休息片刻,就要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

下属们跪在一处,铮铮铁骨在此时也哭红了眼:“殿下,彭城破了,我们的父母妻儿全死了!”

彭城怎么会被攻占,怎么会!

她神情恍惚,甚至没有站稳,一个女子快步过来扶住了她。

女子体格壮硕,比暮云还要高出一个头来,不是离开岭南的东方无瑕还会是谁!

无瑕哽咽,泪欲夺眶。

暮云低首看她,惨笑道:“我错了,不该让你来的。”

无瑕跪在她面前,喊道:“殿下,你我哪里还需计较这些!”

少年时,她们得卢夫人相救,自此相逢相识,后来卢家败落,她们分开,各自南北,如今,又重逢在一处,并肩作战。

可暮云还来不及悲伤,彭城城破的消息传来后,另一支羌人大军就从东部袭来了。

东西夹击,再无生路。

剩下的西北军士再不顾生死,与敌人战于最后一刻,直至倒下。

这回,是范爽为暮云挡下了一箭。

暮云朝范爽身后看去,那熟悉的男子骑于马上,箭已射出,他还作挽弓之样。

秦子游看着她,眼神里再无无初来彭城的纯净。

范爽与暮云并肩作战多少年,替她挡过许多箭,可如今,这是最后一箭。

从此以后,再无人了。

从前壮如熊的男子被一箭射入胸口,鲜血从口中涌出,他却还是拼尽全力叫她快走。

箭如雨来,他终于倒下了。

与郭舒年孤身一人不同,范爽有一相好,是彭城红楼的一个歌女。

赎身为良家后,歌女不再外出露面,她怀胎五月,于家中日日等候夫君归来。

彭城已破,她应该也无了生路。

但愿黄泉路上莫走急,于地府之中再相聚。你我再携着手,不喝孟婆的汤,不忘了前尘的事,只求阎王爷给投了好胎,呱呱落于平安地,你耕我织便是贫苦也能团聚一生。

无瑕深深看了一眼秦子游,他冰冷,无情,像把锋利的箭,他不再是静婉喜欢过的那个少年郎了。

东门夜市下,无论阴晴,那个总于坊门下等待恋人的少年郎早不见了。

秦子游显然也认出了她,是静婉身边的那个侍女!

无瑕把暮云拉走,带着两百残余,她们退到了红河岭。

已经无路可退了,再往后,便是千丈悬崖。

无瑕扶着她靠在石壁上,她的胸腹中了两箭,能坚持到红河岭已是难得。

孤月悬于天际,今夜不够晴朗,遗憾不能见满天繁星。

众人悲戚,一声未作。

无瑕欲要给暮云治伤,却被她止住。

因为失血过多,她的脸从来没有这么白过,骂起人来一向中气十足的声音也全失活力:

“先前我以为敌军是羌人,或者是戎人,总归是游牧在西北的外族,可直到昨天,我看着那一个个实打实的中原样貌之人,我才明白,我的敌人从不是什么外族,而是自己人罢了。”

“还有秦子游,他也来了……”

他杀了范爽,被他杀死的那个人还曾为他求过情。

哪有什么外敌入侵,不过是大魏各方势力争权夺利的一环罢了!

无瑕震惊:“殿下,你的意思是……”

暮云惨笑,她怎么可能想得到,为了夺得她手中的兵权,国人竟能勾结外族,置她于死地呢!

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交给无瑕:“亲自送到卢昶手中,有些话,我……不能亲口对他说了。”

无瑕再忍不住,埋首于她肩上痛哭:“殿下!”

寂寂红河岭,唯有她哭泣的声音。

听者无不悲戚,士兵受其感染,亦掩面自泣。

“无论是李陵,还是杨复瑾,他们总会掩盖西北种种真相,你找到卢昶,将此事告知于他,还有元诚,也替我说一声,我与他的主仆情分也算尽了。”

无瑕的唇已被咬出血来,她握着李暮云的手,她的手越来越冰,那是生命在消失的迹象。

没有多少时间了,暮云咬牙,扶着石壁站起身来。士兵们也随她起身,拿起自己的武器。

银枪高举,她第一个冲出了红河岭,士兵们紧追其后,随时为西北流尽最后一滴血!

而岭外,秦子游看着前方不要命的士兵朝自己冲来,李长缨的话又一遍遍响起:“杀了李暮云,若不从,父王不会信你!”

从她冲出去后,无瑕不忍再看,她捂着嘴,背对身去。

心如刀绞,泪流满面。

剑穿喉咙,鲜血喷溅,那位尊荣一生的长公主永远闭上了眼睛。

敌军见此,纷纷围了上去,眨眼功夫便将其分尸,各自领了‘战利品’,以此来换功名利禄。

秦子游手中沾染了血的剑落下,他再无力拿起来了。

没有在死人堆里找到无瑕,认定她逃跑了后,秦子游派人追赶,却不见踪迹。

从红河岭回来,长缨赞赏说道:“你做得很好!父王会好好奖赏你的。”

他麻木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明明洗了千百遍,为何还沾满了血。

他赶紧跑去水池边,又去洗手,一遍一遍使劲搓洗。

看着他这样,李长缨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可怜。

平都

元诚经过离水,正见东岸聚集着许多百姓。都是男子,有的在运输石块,有的在凿着岸堤,官府派来的监工不时抽上一鞭,督促他们加紧干活。

当初本只是派服徭役的男子来修离水东岸的堤坝,后来天子又有了新想法,他要在离水泛舟。

他不愿意坐小舟,要坐几十丈高的大船。

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木料,这样大的船如何造得出来?即便造得出来,又怎么能在离水这样浅的河上浮起来?

杨复瑾一使眼色,下面的人自然应下。

他了解皇帝性子,坐船不过是兴起之事,过几日找到其他好玩的就忘了,尽管答应下来就是。

这样大的工程,又可以贪多少银子啊!

这第一件事便是开堤引水。

平都徭役人数不足,便往别地来调,元诚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问道:“现下有多少徭役在平都?”

他身边跟着的小阉宦灵玉算了算,道:“回禀大人,该是调了一千余人来,听说后面还要继续调来。”

一千余人?实在是太多了!

把这么多青壮男子聚于平都,轻易便可民变!

才到宫中,便去寻杨复瑾,可彭城陷落的消息先传来了。

灵玉第一次见大人慌张,尽管元城尽力掩藏着,可灵玉还是眼尖地看见了藏进袖子里的手在发抖。

“收拾东西,我即刻回彭城!”

彭城被攻,大人怎么还要回去?灵玉不明白,却还是乖乖替大人做事。

东西才收好,元诚就离开了。

一路北上,得到的消息越来越快,越来越多,到雁州的度马驿站时,正巧碰上了返还平都的信使。

信使说,长公主李暮云与羌人一战,终死于红河岭。秦家秦子游带着支援西北的两州军队继续作战,终把羌人打退于西北,免了西北危机。

元诚抖着手一字一字看着,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信纸飘然落地,他闭上眼睛,他如四裂开来的玉瓷:“不可能……不可能……”

未曾休息半炷香时间,便骑马往北边狂奔。

那么有生命力的女子,怎么会死!是敌人的奸计,或者是她诈死故意诱敌,一定是的!

他在心里为她找个无数个活着的理由,可偏偏这样,才在事实落地时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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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佳人
连载中李闲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