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累极了,身上的人沉如大山,压得她一个身子都弯曲着。即便如此,还是拽着卢昶的手,背着他一步步往前走。
静婉自知走不了多远,只是卢昶昏迷的那处是低洼地,最易引猛兽,她还是背着人爬去了高地,一路走来也没忘记做上标记。
元大人定会来林中寻她的,有了这些标记,也方便他找到自己。
静婉把卢昶放下,让他靠在巨石上,这才得空观察他的伤势。
树枝插得很深,可血流得不多,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要处。
卢昶唇干得卷起了皮,静婉找了片大叶子,接了雨水喂他。
他真的很渴,昏迷之后就未再进水,现下静婉喂着,足足喝了两片叶子积攒的水。
趁着他喝水,静婉忙在水里放了一颗药丸,药丸顺着水落入他嘴里。
卢昶慢慢恢复神志,连精气神也好些。
静婉带的东西不多,却都是紧要的,走之前还把大厅摆放的糕点都抓来了,幸好派上用场了,她把糕点捏碎,又混了水,这米糊一样的东西更好下口。
几日没有进食,再难吃的食物只要可以饱腹,都能胜过山珍海味。
卢昶吃下些食物后,摇摇头,说:“你吃!”
静婉吃不下去,却知道自己不吃表哥更担心,还是当着他的面,吃下一块糕点。
她不能再背着卢昶走回古道,方才背他来这高地,已经动了伤口,若是后面发炎感染,一定会要了他的命。
而敢继续待在这儿,也是因为她相信,山下的元大人一定会派人来找她的。
林中有猫头鹰的叫声,静婉熟悉这夜猫子的声音,也不害怕,肩膀一沉,一看,是卢昶靠在她肩上。
他闭上眼睛,没有说话,静婉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终于放下心来,这次,表哥真是睡着了。
卢昶睡了一个时辰,可这一个时辰也足够了,因常年练武健体,深厚的底子让卢昶精神好上许多,他摸着静婉的脸,声音还有些虚弱:“我以为是做梦。”
静婉一手覆于上,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不无担忧。
卢昶却是一笑:“若是梦着你,再慢慢离开人世,我也不会太难过。”
可却不舍。
舍不得她美好的笑颜,舍不得留她一人在世上,舍不得她再漂泊无所依。
只要这么一想,又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为了避开古道上的泥石,他往林子一边跑,可却迷失了方向。
静婉曾说过,若是找不到原路,便要停下来,盲目走下去,只会离正确的道路越来越远。
他听了她的话,没有再走,可伤口引起高热,还是让他昏迷过去。
老天终究可怜他,再醒来时,他见到的是自己的爱人。
除了伤口那处有些痛,卢昶恢复了精神,他也不顾那点伤痛,一把抱来静婉,让她坐于自己膝上。
“表哥,你还有伤……”她怕碰到卢昶的伤口,不敢坐,也不敢挣扎,卢昶箍紧了她的腰,不许她动。
静婉靠在他怀中,心内一番挣扎,卢昶察觉到她分神,问怎么了。
她肃着一张小脸看着卢昶,没有回答。
曾经觉得这张脸很熟悉,也以为是卢昶肖似其母,可那个小镯子提醒她,她竟然和他早早认识了,比她以为的时间还要早。
她出生时,娘亲请人打造了一双素镯,再大些,那对镯子便一直戴在手上,从未拿下来过,因而光泽夺目。
后来,有一次从奉阴山回来,镯子丢了一只,再不成双,她便把另一种镯子放在家中,没有再戴。离开西北时,也一直带在身边,当初以为掉落深山,却没想过十多年后,她会在千里之外的岭南见到它。
卢昶很想知道静婉在想什么,对静婉,他知道自己偏执得有些病态,他想把她的所有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即便觉得不对,却也无法控制。
但他更善于循循善诱,他以眼神示意,敬挽便从怀中掏出了那只银镯子。
卢昶一愣,也有意外,他慢慢拿过那镯子,终轻松一笑。昏迷前,他一人坐在树下,不知前方生死。
人在孤立无援时总想找点什么东西安慰自己,便如在战场上厮杀的战士们,倒在壕沟时,都要趁着这点功夫掏出些随身的小物件,或怀念旧人,或思念故土。
陪伴他多年的,便是那只小银镯了。
银镯子若是常年不戴,空放着是要生出黑印的,可因他心中只要有事,就把它拿出来摩挲把玩,这小东西倒是越来越亮了。
这已经成了一个习惯。
昏迷前,他紧紧捏着它,好像只要这样做,静婉就在他身边,然后过去的记忆便又一遍遍在他面前重现。
没想到被她发现了。
静婉到现在还有些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呢?可当时确实……
她无意识地用力抓着1肩上的衣服,声音有些发急:“我从奉阴山回来后便找不到它了,还以为丢了,可怎么会在表哥手里?”
卢昶脸色有些苍白,他淡淡一笑,问:“你在山里做了什么?”
静婉紧紧抿住了唇,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比起山里发生的事,让她印象更深的是从山里回来后娘亲的那一顿打。从来舍不得骂她的娘亲关了门,举起家里的擀面杖对准了她的屁股就是打。
她想跑,却被按在了桌子上,屁股又挨了几棒。后来的一个月,连穿裤子都嫌疼,只能趴在床上哭哭啼啼。
娘亲给她的小红屁股敷着药,哭道:“你是娘的命根子,你要出什么事,娘要怎么活?”
她也边哭边喊:“娘,我再也不敢了。”
当时静婉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后来西北战事平定,娘才告诉她,村子里混进了戎人,只要谁与卢家军有牵扯谁就要倒大霉。
当时正是戎人和大魏军队作战最激烈的时刻,戎人几番败退,为了扰乱军心,许多戎人扮做汉人潜伏至西北大大小小的村落,凡是家中有人当兵,全家皆被杀害,戎人用他们的血在壁上血书:卢姓该死!”
只因这些士兵进了卢家军,戎人便都视他们为卢姓。
小杏村大半个村都有男子在大魏军队当兵,那时村子有几户人家一夜之间全被灭口,村民们终日惶恐不安,一则害怕自己全家遭难,二则不知凶手是谁,最后,大家只能闭上嘴巴,不敢再提大魏军队的任何事。
静婉年岁小,大人们不敢在孩子面前提些灭口的话,却让这小小的孩子失了防心,竟在外人面前说了自己在山中的经历。
她消失了好几日,冯素素急得不得了,还请了村长带着村子里的人去山里找她,村里人问她去哪里了,她还颇为自豪地向众人讲述自己在山中的经历,吓得冯素素当场捂住了嘴,抱着人跑回了家。
因为这事,她们还跑去山里躲了些时日。
娘亲打得太疼了,后来在山里经历的事她连想都不敢想了,久而久之也就慢慢淡忘。
今夜卢昶提起,她终于又想起来了。
卢昶也难过,看来她真是忘了。他好好放在心里珍藏着的美好的记忆,她却一点儿也记不得了。
比起身上的伤痛,静婉的遗忘才让他消散了许多精神气,他问她:“你在山中为卢家军带路,你忘记了?你把这镯子拿给我,让我替你修好上头的暗扣,你忘了?”
她带大军走出迷林,分别时,谁也没有想起过这只银手镯,当时,它正紧紧地贴在卢昶怀中。
静婉长长地“啊”了一声,原本挺直的身子突然垮下,她两只手都抓着卢昶的衣服,仰头看他,失口叫道:“小哥哥!”
她睁大眼睛看着卢昶 ,一点一点搜寻着那张脸上让她熟悉的地方。
消失的记忆重新浮现,像是拼图一样,她一张一张地拼好,只差最后那一张最重要最关键的了。
静婉慢慢趴在他的肩窝处,闭上眼,细细嗅着他身上好闻的柏香,这是重聚之后,她第一次主动亲近卢昶。
肩处露在外头的皮肤痒痒的,是她的呼吸喷洒在上面,她的鼻尖越靠越近,直到连唇也贴在了卢昶肤上。
她这才明白,原来,最后一张拼图一直在她手里,是这股让她能找到他的柏香。
她曾觉得亲切,原来,许多年前,在奉阴山中,这股味道曾环绕着她,陪着她度过几个黑夜。那时她在山中为一支军队带路,同所有不识字的西北人一样,她认出了帅旗上的“卢”字。
军队在奉阴山中的雾林中绕了许多日,一直没有找到出口,她却极为熟悉,便自告奋勇为众人带路。
没想到,军队里还有一个比她大几岁的小郎君,她记不得他的名字了,只是小哥哥小哥哥地喊着。
他年岁小,却极会照顾人,那时静婉就喜欢与他同坐在一匹马上,她可以放心地靠在他怀里,带着大军一路前行。
若是有什么好吃的,他都要先拿给自己吃,猎来的野物,都要把最好的一部分拿给她。
晚上林子降温,众人报团取暖,她就躲在那个小哥哥怀里,被他抱着入睡。那时,她嗅着那股好闻的柏香,日日都是好梦。
原来是他,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