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元诚

到第二天离开,静婉才从无瑕口中知道这小猫是卢昶昨夜专门去村里买的,她低着头,一下一下摸着小猫,没有说话。

马车要走了,透过车窗,还能看见这家人站在院子里看他们离开,静婉心里酸涩:“地税三升,丁税三石,要他们怎么活得下去?”

在西北时,战乱初定,官府便上门,一家一家索要赋税,百姓们为了支持战事倾尽钱粮,哪里有粮食交。

战时朝廷以国库空虚的借口,屡次拒绝给西北输银输粮,只给了免税五年的承诺。

不想战乱结束,这承诺都成了屁话,新派来的官吏不认,依然要百姓出粮食。

可西北百姓民风彪悍,家家联合起来,谁敢上门收赋税便要打谁,后来官府不给百姓地种,卢将军直接带着士兵去春耕,武器一把连着一把的摆在田垄,谁敢上前阻挠?

卢将军走后,长公主李暮云接手西北边防。那年她才十七,年岁小,又是个女人家,即便有长公主之尊,可也受地方官吏轻怠。

官府又苛以重税,甚至有官员私下加收,有不交赋税的,便带人进家中抢夺家产,甚至施以刑法,却不曾想,这位长公主竟比卢将军还凶悍,带人冲进官府,抓了官员后就在府衙门口,手起刀落斩了人头。

十七岁的少女脸上是喷溅出来的鲜血,只提着还流着血的大刀,问诸位官员可有异议。

自此以后,西北再无官员不敢否认免税五年的圣旨了。

曾受战争疾苦的西北终于少了赋税之重。

可不是每个官员都是李暮云,也不是每个都有为民请命之心的官员都有李暮云这样不凡的身世和通天的权力,只怪这乱世,生生要把人活吞了。

要到并、威两州,必先过丹州州城邺城,然尚距邺城五十里,卢昶便让无瑕改了道,往晋阳而去,马车到了晋阳后,卢昶让静婉先在晋阳休整几日,暂时还不能北上。

她问为何。

卢昶不想骗她,只将邺城的形势三言两语告知她。洪水退去便是瘟疫四起,大魏史书记载的,没有哪一场大洪水之后没有引起瘟疫,并威两州亦不例外。

距并威两州最近的邺城聚集了大量染了瘟疫的病人,情势严重,若不加控制,必定要死一城的人。

而要北上,必定要经邺城,过并、威两州。

“如今形势不明,待过几日疫病消散些,我便带你继续往北走,现下你先在晋阳待着。”

“那你呢,你也和我待在晋阳吗?”

卢昶抱歉地摇摇头:“我要回邺城一趟。”

无瑕心里想,其实可以走水路北上的,虽然有些绕路,可也不会耽搁太长时间。

可她不敢说,只腹诽主子不良,对个小姑娘用心机。

静婉才明白,原来他跟随长公主到丹州,不是赈灾,而是除瘟。

明明有公职在身,竟还敢偷时间来接她……可心里又在担心着他,进了瘟城,要是一个不小心也染了瘟疫可怎么办。

以前西北边军也出过瘟疫,后来瘟疫消失,却不是被大夫治好的,只是得了病的人全死了,人都死光了,瘟疫当然就没了……

甚至有些时候,军中一场瘟疫就能改变一场战争……

她心内担忧,竟脱口而出:“我跟表哥一起去丹州吧!若有我能做的,也能出份力!”

话才说完,又有些后悔,倒不是怕去丹州,只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做,要是跟着去了也是添乱。

卢昶当然不同意,吩咐无瑕照顾好她便匆匆离开。

他有公差在身,便是再想说点什么,静婉都咽了回去,目送他离开,只是到了晚间,却是饭也吃不下,觉也不睡好,翻来覆去好几次,无瑕也被她搞得彻底没了睡意,翻了个身来安慰她:“姑娘还是不要想那么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丹州瘟疫迟早会消失的。”

静婉久久没说话,无瑕以为她要睡了,却又听得她道:“邺城缺药吗?要是缺,我明早就在晋阳买了,能买多少就送多少去!”

无瑕听完就笑了,逗她:“邺城可是一州州城,城里数万人,再加上两州流民,都快有十万人了,你的钱可够给一家之人买药?”

她才说话,静婉就从榻内爬起来,赤脚下地,腾腾腾跑到箱子里掏弄着什么,一会儿,她又腾腾腾跑来,爬到无瑕床边,带着些炫耀意思地给她看自己手里的东西。

无瑕认得出来,那是秦子游送给她的一对玉镯。

价值千金,是出钱也极难买到的珍品。

“我可以把这对镯子当了,换了的钱都买药去,总归能给多少人用就给多少人用。”

无瑕坐起身来,不动声色问她:“你舍得?”

静婉慢慢收敛了笑意,她低着头,没让无瑕看出那份落寞来。

定情信物,她当然舍不得。

可舍不得的不是这对镯子,而是那无疾而终的男女情意。

不想那人还好,只以为忘了他,可一想起来,想的就不仅仅是他了,是那些动人的情话,是温暖而让人眷恋的怀抱,还是一个个相视而笑的回忆。

她把镯子戴在手上,抬头笑道:“我今夜再戴它们最后一次。”

静婉爬上床,闭上眼睛,只是眼泪从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又沿着眼角簌簌而下。

她颇为厌弃这样的自己,把头捂在了被窝里。

无瑕不是不知道她又哭了,还以为她舍不得玉镯,便只好拍了拍她的被子,道:“我听说邺城倒是不缺药,你不用再当玉镯了。”

静婉从被里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糊在脸上,鼻涕眼泪全抹在小脸处,可怜得很:“不缺药,那缺什么?”

无瑕只能说:“听说是缺大夫。城里有钱的富户都把大夫请到家里住着,周边城市的大夫虽已都喊去邺城,可灾民人数过多,一时间也不够用。”

静婉不说话了,砰地一声倒在床上,瞪大眼睛看着蚊帐。

她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无瑕不敢再惹她讲话,闭上眼睛赶紧睡去。

第二日早,静婉还是闷闷不乐,无瑕说可以在晋阳城散散心,强拉着人出了门,却没想到,竟在晋阳城遇到了故人。

元诚孤身一人牵着马过城中大街时,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眼,他停下来,才转头,便见与自己错身而去的姑娘也停了下来。

二人对视,片刻,静婉试探喊道:“元大人?”

元诚牵着马,慢慢走到她面前,细细看了,越发确定是旧时的小友了。

他直起身来,有些惊喜地笑道:“婉儿,你不是回平都了吗?怎么会在晋阳?”

静婉离开西北时,元诚正在各地公干,待他回来,才知她已找自己父亲去了。

无瑕看着面前这个男子,一身蓝布衣,朴素简单,许是面庞光洁白皙,让他的气质有些不同于男子的阴柔,是个俊秀的男子,眉宇间有正气可寻,说是个读书人,又无读书人的淳厚天真……

静婉三言两语说了自己要回庸野去,奈何邺城疫病流行,只能暂在晋阳等候。

元诚没有问她为何突然要回去,亦没有问她在平都过得如何。都要返乡了,还能过得如何?

只为静婉出了主意:“瘟疫散去恐要些日子,你若想回去,我这里有朋友,他的船队正好要往北边去,我让他带你一程?

无瑕正了脸色,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主子要把静婉留在晋阳,没想到被这人搅和了,若是静婉真要跟着走,她要怎么办?

元诚耐心地看着静婉,见她摇摇头,道:“算啦,我还是多待几日吧!”

她不说理由,他也不问,还是像从前那样,摸了摸静婉的脑袋。

难能见到故人,元诚一时也不急着走,带静婉去了一家茶楼小坐,走前,他看着无瑕,问道:“这是?”

不等静婉回答,无瑕先抢了道:“奴婢是服侍姑娘的。”语毕,看见静婉疑惑看她,无瑕眯眼看去,她个子高,势头强,静婉有些委屈地收回眼神。

元诚微笑:“婢女?我看不像。”

他未在此事上纠结,故人相见,也不急于赶路,带着静婉去了一家茶楼。

无瑕就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男人不动声色间就把静婉这几年在平都大小事宜都给套了出来。果然是个有心机城府的,也不知什么来头。

他给静婉倒上一盏茶,安慰她:“回来也好,平都虽是繁华地,却没有西北过得自在。”

“可没想到邺城瘟疫严重,倒是要耽搁些时日。”

静婉看着元诚,小心翼翼说道:“元大人,可否麻烦你一件事。”

元诚放下茶盏:“请说。”

从茶楼出来后,元诚便牵着马走了,无瑕问静婉:“他真能去找大夫?”

静婉一向信任元诚,以前在西北,军医民医皆由这位元大人负责,他认识的人多,既然答应了自己会去找大夫,那也不会是乱说的。

元诚确实没有乱答应,他不止管着西北军民医,整个大魏,上至太医令,下至医学生都由他一手调遣,待他带着州上调来的一干助教和医学生到邺城时,卢昶还以为是李暮云派来的。

元诚不曾见过卢昶,却知道卢将军的这个遗子,待他禀明“西北边军监军”的身份后,卢昶眉目未动,不吃惊也不奇怪,偏偏站于卢昶身边的邺城令公孙嘉道作出了要哄撵人的姿态:“邺城可不欢迎阉人!”

虽被冒犯,元诚却半点未生气,他未看公孙一眼,只对卢昶道:“我亦是受人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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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佳人
连载中李闲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