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里栀子花味的香氛浓郁
人来人往中,男男女女的古龙水和高级香水气味混杂在一块,一股脑地涌入鼻腔,冲进大脑,富有侵略意味。
宋星芸突然觉得有些晕晕乎乎的。
酒店里冷气开得很足,她拢了拢外套的针织开衫。
“爸还要多久才过来啊?”
宋星宸一改平常的懒散,端正地坐在沙发上。
“再等等吧。”
宋星芸打开手机,确定时间。
与此同时
皮鞋敲击大理石的声音由远及近,清脆又有力,彰显着主人果断决绝的个性。
两人听这熟悉的脚步声,不约而同地侧头观看。
来者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岁月在这张周正的脸上打磨,带来如磐石一般厚重沉稳的气质。
眼神却依然有力,锋芒毕露。
他看到眼前这两个容貌出众的孩子,眼神逐渐柔和起来。
“星宸,星芸。最近还好吗?”
宋天阔笑笑。
“今天是你们张叔叔回江城的日子。我想借着这个晚会,带你们来见见他。”
张叔叔本名张杨,是建筑材料商。前些年生意做大,跑到外地去生财了。
而宋天阔则是做房产开发,固定从他那取货。
两人一来一往,性格也合得来。也算是志同道合了。
宋星芸依稀记得小时候,这个张叔叔还老是念叨着,问她要不要做他的儿媳妇。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那个老是捉弄她的小男孩了,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过来跟着张叔叔过来……
“来,我们进去大厅吧。”
宋天阔从西装裤里拿出手机,打开电子邀请函。
签到处的接待人员穿着暗红色的小西装,露出八颗牙齿的营业微笑,弯腰为他确认信息。
确认完毕后,伸出手臂,掌心向上,为他们指引方向。
宋天阔习惯性地大步流星。
两个孩子在后面加快了脚步。
穿过通道,来到宴会大厅。
天花板上整齐有序地排列着水晶吊灯。
暖白色的灯光氤氲了整个大厅,敞亮又璀璨。
一张长桌摆设在大厅中央
其余的圆桌则是在靠近墙壁的两边,排列成两排。
每张桌子都铺上一层干净的白色餐布。
银色的刀叉和自助食物夹在桌上沉默地闪着亮光。
其中的长桌已然摆好自助食物。
长桌左端是点心区,用英式点心架盛放着,共有三层。
第一层是夹了烟熏火腿的三明治,切成三角形的半块便于食用。
第二层是改良过的中式黄油司康饼,红豆口味的。
第三层是水果塔。酥脆的塔皮里铺了一层奶油,上面放了颜色鲜艳的水果。
中间则是肉食区。
油亮油亮的牛扒被切成一块块,肉汁饱满。
新鲜的生蚝装在一个盛放着冰块的不锈钢大盘子里。
清蒸的蒜蓉大龙虾,红色的虾头周围放了几块柠檬片当装饰。
…
右边是酒水区。
幽默风趣的俊俏服务员在为各位来宾倒酒。
“小妹,我给你拿了橙汁。”
宋星宸右手一杯橙汁,左手一杯鸡尾酒。
“爸爸呢?”
宋星芸接过杯子,发亮的鲜榨橙汁黏在杯壁上。
宋星宸用眼神示意,看向了左侧。
——宋天阔面带微笑,右手稳稳地捏住红酒杯的杯柄,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对谈。
他似乎是发觉了兄妹俩的目光
宋天阔示意眼镜男看向自己的孩子那边。
眼镜男扭头,对着宋星宸和宋星芸打量起来。
他的目光像一台精密的雷达,将两人扫视,
从鞋子上的灰尘到头顶的发丝,无一遗漏。
镜片后的眼睛一转一转的,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面对这突然的打量,宋星芸先是一愣,然后跟随着哥哥,对眼镜男颔首微笑。
眼镜男笑笑,眼角的细纹像是被风化的岩石,表面挂着一条条沟壑。
他也点了点头表示问候,随后继续和宋天阔交谈。
宋星芸心里一咯噔,似乎发现了什么。
——爸爸是在为他们两个铺路。
江城的人脉,资源都集中在今晚的这个慈善晚会里。
就像被捕捞的鱼跳不出渔夫的网,他们也跳不出这个圈子。
如今他们两个年纪都不小了,自然需要为交接而进行准备。
张叔叔不仅仅是由头,也是第一步。
她看向那个总是懒懒的哥哥。
————宋星宸现在的微笑是那么自然,得体,看起来是那么无懈可击。
一时间,
她觉得裙子背后的标签有些刺。
脖颈被蹭的有些发痒。
天花板璀璨的白光洒下,光源强烈,压迫她的眼球。
她环顾四周
笑意吟吟的服务员小哥正在为一位穿红裙的女士倾倒果酒。两人眉来眼去,耳鬓厮磨。
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聚在长桌角落边,大笑着,大闹着。脸上不约而同地挂着明晃晃的醺红醉意。
一个六七岁左右的小男孩不小心弄洒了橙汁,地面上橙黄橙黄的一大块。他身旁的母亲不停地数落他笨手笨脚的。小男孩怯怯的,说不出一句话。
而一个佝偻着腰的清洁人员跪在地板上清理污渍,她眼角的鱼尾纹炸开了一朵凋零的,暗黄的花。
手心传来杯子冷硬,湿濡的感觉。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可宋星芸却觉得像是在做一个清晰的睡梦
她突然分不清虚实之间,巨大的茫然感笼罩了她,严严实实的。
……
晚宴有条有序地进行。
宾客越来越多,都手持酒杯,互相交谈着。
微醺的愉悦让这些客人为稍后的慈善拍卖做好千金一掷的准备。
舞台上的钢琴奏出流水一样舒缓,丝滑的乐曲。
与客人的交谈嬉闹声和谐地共存。
“宋天阔!”
突如其来的粗犷声音即使在这热闹的场面也显得过于突兀。
一个黝黑精瘦的男人穿着不搭调的西装,张开双臂,想给多年不见的好友一个热情的拥抱。
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个青年男生,脸色很臭,看起来一幅不情不愿的样子。
宋天阔先是惊讶,然后喜上眉梢。
他与那位金丝眼镜男作别后,热情地搂住了张杨。
“哈哈哈,你小子,终于舍得回来了吗?肯定是在外面赚了不少吧?”
宋天阔的声音少见的爽朗。
“还行,还行吧。哪能跟宋总你比啊。”
张杨打趣道。
宋天阔的目光移至张杨身后的那个青年
————头顶是蓬松的锡纸烫发型,容貌普通,最引人注目的是傲气的眼神,鼻梁上的阿玛尼眼镜为促狭的眼睛添上了一层刻薄。
Burberry的羊毛外套松松垮垮地套在瘦弱的躯体外。
脚下是巴黎世家春季新品的运动鞋。
“这是小西吧?好久不见了,变化竟然这么大。”
宋天阔想从张小西的脸上辨认从前的影子。
张杨在张小西背部狠狠地拍了一巴掌。
“臭小子。看到长辈还不叫人?”
“嘶——痛死了。老爹,你怎么这么粗鲁啊!”
张小西揉揉背
又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
“宋叔叔好。”
“你好。”
宋天阔点点头,又朝两兄妹那边招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宸芸两人露出招牌式笑容,彬彬有礼地和张杨问好。
“哎呦。这俩孩子,真不错,真不错……星宸也是和小西一样,在读大三吧?”
张杨露出艳羡的目光,又侧头看看身旁的张小西,长叹一口气。
“是的。今年刚大三。”
宋星宸礼貌地回应。
“在哪儿读书呀?国外吗?我家小西就在国外留学,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些外国佬带坏了,现在学得怪里怪气的……”
张杨在张小西蓬松的卷发上用力搓揉。
“老爹,你不懂不要乱讲好不好!这是潮流!要是打扮得像个土包子一样,会被别人嘲笑的!”
张小西不满地插话。
“吵死了。没看到我在和星宸说话吗?插什么嘴!真不知道你在学校里学了些什么!”
张小西欲言又止,只是无奈地垂下头来。
“哈哈,其实小西说的也有一定道理,打扮体面点总归是能给人留下好印象的,也方便在生活上的社交。我在家里懒成狗,也不妨碍我出去外边时好好打扮一下。”
宋星宸笑道。
“这样啊……那,那还是我误会了。嗐,我也是粗人一个,不晓得怎么教育孩子。这些年生意也是越来越忙,应酬多的要死,推都推不掉,也不知道这样下去,胃还受不受得了。前些天去医院检查,还被医生给训了……嗐,不说这些了。哦对了,你还没说你在哪里读书呢。”
张杨絮絮叨叨。
“就在隔壁省,启明大学,坐高铁没一会儿就到了。也方便我偶尔回家摸鱼。”
宋星宸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那是个名牌大学吧。在全国排名前十呢。”
张杨有些吃惊,接着说:“我有个做水果外贸的朋友,他的儿子去年就是考的这所大学。在市内最好的饭店里摆了几十席,知道的是升学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婚礼现场呢。可给他显摆的……”
“其实也还好了。学校里有才能的人很多,压力挺大的。而且我妹妹才更优秀呢。她之前被家教老师评估过,说是很有潜力,甚至可以冲击安南大学。”
宋星宸轻拍妹妹的肩膀,骄傲地说。
话题突然猛地一转,停留在宋星芸身上,她不由得一僵,挤出笑容。
她见那个黑瘦的中年男人露出更加震惊的表情。
宋星芸心底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她突然有点好奇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的?
为什么他们能凭借这些外物来评判一个人?
她蓦然想起小学学过的课文《百万英镑》。
一个流浪汉意外得到一百万的支票,结果得到所有人的崇拜,讽刺又荒唐。
她低下头,苦涩地笑笑,不露痕迹。
宋星芸觉得自己跟那个流浪汉也没什么差别。
仅仅是凭着别人给的“支票“才得到所谓的美誉。
容貌,智力,家境,资源全都是父母给的,甚至可以说是天赐的。
和她个人的意志没有半点关系。
而且回应别人的期待也很累。
要是自己把这些东西全都毁掉会怎么样?
到时他们会露出什么样的眼神?是不满吗?还是轻蔑……或者厌恶?
宋星芸沉溺在纷杂的思绪中,太阳穴处的神经开始抽痛。
痛苦,压抑的情绪像是洁白墙面上的一道细缝,在日积月累的风雨侵蚀下,终于开裂,在她的眼眸中逐渐攀爬,崩坏。
“星芸一直都很优秀,她五六岁的时候就能看一些晦涩的书了,学校成绩也一直都是第一。只不过就是心态差了点,她中考的时候还发烧了,出来的成绩相比平时要逊色不少。所以我给她请了名牌大学的家教老师,有实力打底,心态也就会提升了。”
宋天阔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自满。
“哎呦,老宋,你咋这么有福气啊。有这两个这么优秀的孩子。颜值又高,又有才华……”
张杨狠狠地拍打宋天阔的肩膀,掌风强劲,似乎要将胸中的不甘抒发。
两个男人哈哈大笑起来。
宋星芸见父亲脸上是眉飞色舞的骄傲,同时也藏了一丝满意的意味。
兴许是她在外人面前表现得比较好,让他有面子的缘故吧。
想到这里,她觉得脖颈处被标签蹭到的地方刺痛起来。
痛得像是被火灼烧一般
耳边的笑声突然让人觉得刺耳,
宋星芸加重了呼吸。
*
钢琴师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翻飞,舞动。像一只灵动的蝴蝶。
优雅的琴声如潮水一样,在整个会场掀起浪花。
宋星芸无心听这乐曲,只是低头不语,一味往前走,步伐加快。
两个大人聊起了生意场上的事,把三个小孩子打发走。
而宋星宸刚刚喝了太多酒水,这会儿跑去厕所待着。留下她和张小西两人。
凝重的空气压在两人头顶上,让人说不出话。
张小西率先打破沉默。
“喂,宋星芸。好久不见了吧,要不要加个微讯?有空一起出去玩。”
他举起手机,晃了晃。
宋星芸不喜欢这种社交,“忘记带手机”这句话就快脱口而出了。
可她想起自己的手机放在外套口袋里,沉甸甸的,口袋被撑得很明显。
看样子是没办法谎称没带手机了。
“我的手机忘记充电了,刚进酒店时就黑屏了。”
宋星芸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张小西有打趣道:“哈哈哈哈哈,你这人怎么冒冒失失的。”
他继续说道:“找个时间一起去玩呗。我可以带你去国外,去我大学那儿,我比较熟悉。那边的建筑可好看了,还能坐缆车看风景。不像这里,交通烂的要死,房子也挤成一团,难看死了。”
张小西嫌弃地撇撇嘴,
继续滔滔不绝:“那里的气候也很舒适,四季宜人,我夏天去的时候还因为太凉爽了就放松警惕,没抹防晒霜就去运动,结果晒黑了,像块煤球一样。”
“那儿的海湾也好看,之前我们学校还在码头举办了划皮艇的活动,挺有意思的,还能看见码头里吃的白白胖胖的海鸥。我跟你讲,可逗了,有只海鸥一直趴在码头上,动也不动,我们还以为它受伤了,结果听当地渔民说它是太胖了,飞不起来。“
他自顾自地大笑起来。
宋星芸听得很疲惫,只能礼貌性地点头,微笑附和。
张小西却以为自己的笑话成功逗笑她了,内心喜滋滋的。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开口:“哎,问你件事儿。
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张小西上下打量她一会儿,说:“你现在挺漂亮的,应该有吧。有了男朋友可别忘记老朋友啊,我们再怎么说也是青梅竹马。”
听出他话语间的试探,宋星芸有些烦躁,皱起眉头:“没有。现在学业挺忙的,高三生活作息很紧凑。”
其实出国留学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压力没那么大。
只是宋天阔跟她说过,国内的资源和人脉更派的上用场,“建议”他们兄妹两个在国内上大学。
张小西得到她给出的答案,不禁笑了起来,眼中滑过一丝羞涩。
“这样,你把手机号码告诉我。我现在加你,你晚上回家之后点一下通过就可以了。”
张小西甚至没和她商量,就这样强硬地侵入自己的私人领域。
他难道不知道场面上的社交和私底下的交流还是有差别的吗?
宋星芸觉得更焦躁了,整个人像被塞进了太上老君的炉子里一般燥热。
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或者说,应不应该拒绝。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
大厅墙壁上的扬声器开始震动,响声:
“各位来宾,江城慈善拍卖即将开始,请在相关人员的引导下有序进场。”
宋星宸也刚好走过来,说:“我们和爸爸他们一起过去吧。”
见张小西注意力被转移了,宋星芸松了一口气,跟随他们一起进场。
拍卖台上的主持人拿着小锤,老练地控场。
场内后排的记者举着摄像机,按下快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闪光灯一闪一闪的。
拍卖的过程有些无聊,竞拍的无非是一些书画,古董这些陈旧的东西。
顶多还有明星的签名照和知名设计师的珠宝。
不过场内这些人也并不是想要真心做慈善,只是借着这个机会为自己树立可靠的社会形象,有的人甚至会从中牟利。
宋天阔见时间不早,便让兄妹两人自行回去,他留下和一些朋友聚聚。
两人就一起坐车回家。
回到卧室,关上房门,宋星芸如释重负地靠在座椅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氧气通过血管被输送到疲惫的大脑,获得片刻的清明。
她享受完此刻来之不易的宁静之后,便强撑着疲劳的身体去浴室洗澡。
宋星芸慵懒地躺在浴缸里,绵密的樱花味泡沫浮在热水上。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款入浴剂挺不错的。
她背靠人造石材质的浴缸弧面,将下半张脸沉在热水里,温暖舒适的感觉夹杂着花香味,像是回到了母亲的羊水里,让她觉得安心,放松。
磨磨蹭蹭一会儿,热水变得有点凉,她有些不情愿地起身冲掉泡沫,擦干身体,换上睡衣。
从浴室出来后,宋星芸觉得清爽多了。
打开手机看时间,已经快要十二点。
她打算喝杯热牛奶,再躺床上翻几页书,到十二点整就睡觉。
明天是周日,可以不用去学校,就在家休息。
这样想着,她便轻手轻脚地来到一楼的厨房。
哥哥的卧室也在一楼,她担心会打扰到他,所以没开灯。
宋星芸将牛奶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机器开启,旋转盘高速转动,亮着橙黄的灯光,照亮厨房一隅。
空旷安静的一楼,此刻仔细听能听见变压器“嗡嗡”的细微响声。
宋星芸半阖眼皮,沉默地放空。
“嘀”的一声响起,将她拉回现实。
她打开微波炉门,心不在焉地将盛放着牛奶的杯子取出。
指尖触碰到容器的那一刻,膨胀的热量像一条细蛇,钻进她的皮肤,猝不及防地咬了她一口。
宋星芸下意识地收回手,手心却好巧不巧地碰倒了杯子,给了它一个初速度。
杯子滚了几滚,在台面边缘掉下去,落在地面炸开一朵响亮的烟花。
陶瓷碎片带着白色的液体四溅,造成兵荒马乱的喧嚣,
最后又在宋星芸的脚边偃旗息鼓,安静下来。
此刻微波炉的灯光也已熄灭。
只剩下轻飘飘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见地下的一片狼藉。
宋星芸躲在黑暗里,指尖是灼烧般的刺痛,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是先处理这烂摊子,还是自己手上的烫伤。
只知道内心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连同这碎成渣的杯子一起崩裂了。
眼前咫尺可见的月光却感觉离她好远好远。
她无力地蹲下,捂住嘴巴,无声地哭泣。